一直以来,我对把当前思想领域里的重大分歧称为“左右之争”感到不解。这里的右派是指坚持普世价值观的人们,左派当然是与之对立的一派,主要指毛派。这种二分法应是源于邓小平那句广为人知的话:“防止右,但更要防止左。”它包含了另一个价值判断,即在左和右之外,有一条不偏不倚的正确的道路存在,也就是特色道路。在这一特定语境中,坚持普世价值与坚持毛式社会主义一样都是应该否定的。
在邓小平那里,“中国特色”这一词组固然有对自由和人权价值的否定,同样也有对文革时代、乃至对毛时代否定的含义,他对毛式社会主义的警惕是明显的。但邓小平也曾力争使特色道路与民主具有部分兼容性,所以他强调要对现行政治体制进行改革。后来的特色派则把特色道路与宪政民主道路彻底对立起来,而今,特色派已经实现了与毛派的合流,其最初的合二为一是在重庆的“唱红打黑”时期完成的,今天中国思想上的主要分歧表现为普世派同特色派的分野,而不是左与右的分野。
说明这种分野和对立的最好例子,是胡耀邦之子胡德华讲述的“红二代”们在一次中学校友聚会上的冲突,这些当年的红卫兵同是“红二代”出身,有得天独厚的家庭背景,现在都是成功人士,但在价值观上他们已经分属两派,一派是普世派,一派正统官员,实际上就是特色派,言谈中双方吵起来了,一个正统派官员就说,你们这些普世派别给我们领导添乱了。一位普世派人士则说,百姓的呼声你们真的不知道,真的没听见吗?那官员说:你的意思不就是要共产党下台吗?普世派说,你怎么连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的话都听不进去。官员:你他妈还是共产党员不是,你还有信仰没有?普世派:你把老婆孩子全放到美国去,那你有信仰吗?官员大怒:我操你妈的……
这次争吵所包容的信息值得仔细分析。官方在公开的场合总是会否定有普世价值的存在,也就是否认有一种普遍适应的价值观,凡是提到普世价值的时候,都要说成“所谓的普世价值”,但官员实际上还是承认有普世价值,他们要否定的只是在中国适用普世价值。他道出了官员们极力反对普世价值的真实理由,也是唯一理由。提倡普世价值就是要共产党下台,在特色派那里,其逻辑联系既清晰可见,又难于言表。用否认普世价值的存在迂回反对普世价值,比直接反对普世价值要来得聪明。一旦承认了普世价值,对于特色派来说,就不能不面对如下问题:党的领导为什么不能与普世价值相容?中国为什么要自外于世界?回答它显然是特色派的一个巨大挑战,更确切地说,这是特色派无法回答的问题。党的领导如果是指执政地位的话,那就不应该否定普世价值和宪政。普世价值和宪政同执政者没有不共戴天之仇,在所有宪政民主国家,既有多党轮流执政的国家,也有个别一党执政的国家,如新加坡,这些国家很多不但都管理良好,社会稳定,而且文明程度很高,凡是在稳定建立起民主的国家,没有一个因为实行民主和宪政而导致执政党无法执政的情况,恰恰相反,宪政制度保障了政治和社会稳定。
对于无法回答的问题,回避或顾左右而言他就是最好选择。但现在那位特色派官员对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没有选择回避,而是用威胁的语言“你不是要共产党下台吗”进行回应。这是一个具有极大杀伤力的回应,但也可以理解为理屈词穷的表现。在当前的反宪政喧嚣声中也有同样的语言,他们声称主张宪政的实质就是要取消党的领导和颠覆社会主义,在过去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它都是封杀所有不同意见的致命武器。
特色派必须面对的第二个重大挑战,是他们如何做到言行一致,使口头声称的信仰与自己的实际行动相一致,否则他们就同江湖骗子毫无两样。
这位口口声声信仰党的主义的官员同他的众多同僚们一样,把妻儿子女送到他鄙视的美国去享受自由和丰厚的物质生活,这成为他不能触及的癞疮疤,在遇到诘难时无言以对,窘迫中的他只能大暴粗口。就我个人而言,你信仰这个主义还是那个主义,信仰这种宗教还是那种宗教,不是区分高低的标准,不因为你信仰宇宙真理就会对鄙视那些信仰普世价值的人,我看重的是你是否真诚地对待自己的信仰。凡是真诚对待自己信仰的人,我都报以尊重。如果你信仰自由,那你就以自由的原则要求自己,要求自己对待他人的自由如同对待自己的自由。你若是信仰共产主义,那你就首先要象一个共产主义者那样要求自己,共产主义道德就是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终身,这是共产主义者引以为傲且自认为高于“普通群众”的地方,也是共产主义者区别于其他有偿服务的地方。信仰是指内心对所信之事的虔诚状态,内心的虔诚必然会体现在行为上,不能用行动来证明自己对信仰的忠诚,根本就不能称为有信仰。若是说一套做一套,不管信仰什么,是宇宙真理,还是普世价值,都一文不值。发明“宇宙真理”的人无非是想标榜一种比“普世价值”更高的价值,从而战而胜之,因为从字面上理解,无限的宇宙世界是有限的人类世界(普世)根本不能相比的。但我不能想象,浩瀚无际的宇宙接受某一绝对真理的统辖。
就我个人而言,我愿意信仰自由,不愿意信仰共产主义,愿意信仰普世价值,不愿意信仰宇宙真理,除开个人偏好和理念外,一个重要原因是,信仰自由是我可以付诸行动加以践行的,而信仰共产主义则使我对自己履行诺言的能力完全没有信心,我很难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完全无私地为人民服务,做一个为人民服务的终身志愿者,而对宇宙真理就更是觉得遥不可及,凭着我们非常有限的人类心智去把握无限宇宙的绝对真理只是坐井观天式的无知妄想,但我完全有信心做到尊重他人的与我同等的自由,对我而言,坚持自由的原则是一件相对简单的事情。但同时我也强烈怀疑,一个不能践行相对容易的自由原则的人,又如何能完成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样的高难动作。我拒绝也不允许自己做一个口是心非的人,每天生活自己的谎言中将使我非常痛苦,我也相信,所有诚实正直的人都会拒绝和不允许自己做一个口是心非的人。公仆对主人的无私服务,绝无可能限制主人的自由,而限制别人的自由本身就是一种私,而绝不是无私,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就用不着限制他人的自由。我从市场雇请一个家政服务人员,她不可能限制我的自由,她的服务如果不令我满意,我立即可以终止她的服务,并重新选择。这种服务当然也不是共产主义的无私服务,而是一种市场交换行为。只有分文不取的志愿者才提供无私服务。如果有一天,她不但要限制我的自由,还要掌管我全部的财务,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恶人已经与暴力团伙勾结起来了,才可能对我实行赤裸裸的敲诈和暴力威胁,这时她的身份已不再是家政服务,而是入室抢劫的罪犯。
我相信普世价值,还因为普世价值是我易于理解的,人人生而平等的理念和法律之下的人人平等,是我易于理解也是我易于接受的,相反,一部分天生高贵和一部分人有权统治和奴役另一部分人是我难以理解也断然不能接受的。我非常轻易地就能够理解自由,它是我随时都要面对、都会处理的问题,我非常轻易地就能理解人类社会存在某些相通的需要维护的共同价值,因为动物世界中的每一个物种都存在固有的、共同的生存法则。“社会”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人们为共同利益和目的而聚集到一起结成的团体。所以当我很久以前第一次接触到美国《独立宣言》时,就毫无保留地接受了下边的观点:“我们认为下面的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的权利、自由的权利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为了保障这些权利,人类才他们之间建立政府,而政府之正当权利,是经过被治理者的同意而产生的。”
民主、自由和基本人权成为普世价值,是由两个重大标志性事件促成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那年,1945年,由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各主要国家的代表联合签署发表了联合国《人权宣言》,第一次把保护基本人权的价值观推向世界。20世纪最后十年,随着苏联社会主义阵营的瓦解,阻隔民主和自由的欧洲铁幕随之落下,民主观念在世界范围内得到一次有力的扩展。民主、自由和普遍人权的观念,就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观念。民主和自由就是不许诺任何人以特殊的利益,民主赋予每个人平等的政治权利,自由则赋予每个人平等的选择权,自由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民主和自由的价值在于消灭特权。尽管中国当权者一直极力否定普世价值,但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人热爱普世价值,这些人们至少表达了他们尊重他人权益、并愿意为此作出努力的意愿。
关于某些人或群体出于自己的特殊利益坚持某些特殊的价值观,只要他们不会因此而损害社会和他人,他持有何种价值观属于其私人事务,不必干涉,比如同性恋者所持的某些特殊的价值观,但社会没有义务顺从他们的特殊逻辑,他们更没有权利把自己特殊的价值观强加给社会和他人。普世价值观不同,普世价值观是人们自动接受的结果,只有被普遍接受的价值观才能成为并称之为普世价值。普世价值观与普遍利益相联系,因此它不需要强加于人。特殊的价值观只反映特殊的利益,不可能为社会和人类所普遍接受。当特色派反复把党的领导同普世价值观和宪政对立起来的时候,就清楚地表明,他们其实要求的远不只是执政权,而是绝对的统治权,是统驭一切的权力,只有这样的权力才能带来近乎无限的利益,包括金钱、荣誉和美色等应有尽有的利益。现行宪法已经载明和赋予中国共产党对中国的领导权,但他们仍然拒绝落实宪法,可见执政权远远不能满足特色派的胃口,他们要加以捍卫的是自己的特殊利益,这种特殊利益是建立在对大多数人的奴役和剥夺的基础之上的,没有对大多数人的奴役和剥夺,就没有他们的特殊利益。
来势猛烈的反宪政攻势很快就以虎头蛇尾的方式结束了,从根本上说这不是因为进攻者的阵容不够强大,不是因为他们的理论不够,而是因为他们挖空心思为之辩护的利益站不住脚。他们的错误在于把要说服的对象当成白痴,以为任何一通胡言乱语加上自己擅长挥舞的大棒就可以服人,至少让人噤若寒蝉。但他们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无法得到合理辩护的特殊利益不会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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