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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死亡 团报沦陷

就在舆论普遍以为韩亚空难已渐入尾声时,共青团机关报《中国青年报》一篇报道,瞬间又将公众的记忆拉了回来。从标题《花谢旧金山》即可明了,署名作者庄庆鸿原本是想循着《永不抵达的列车》走温情路线的,不料想因为其中一句带有明显献媚姿态的表述,引得人神共愤,舆论口水一瞬间汹涌而至。

中青报9日刊登的文章中有这样一段描述----“如果她们在世,知道浙江省委组织部蔡奇在关注她俩,王琳佳也许会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笑眯眯的,而叶梦圆也许不敢相信地跳了起来。”抛开“如果他们在世”有违新闻专业主义的“合理想象”不说,浙江省委组织部蔡奇再有通天本事,怎么能让两个已经逝去的生命“睁大眼睛”、“跳了起来”?

问题来了。文章见报当天,中青报法人微博开始按部就班推荐。摘取的内容无涉蔡奇----叶梦圆曾写道:“人永远不知道,谁哪次不经意的跟你说了再见之后,就真的不会再见了。”一年多后,她与好友王琳佳在韩亚航空坠机事故中花谢旧金山。她再也看不到一条最特殊的微博了。有个男生说,以后每年都要带鲜花,去墓地里找他,亲口对她讲“生日快乐!我喜欢你!”时隔没多久,此篇大段摘取当事人微博的温情报道,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地在开篇不久即进入消费死亡状态,而且还附带着对权贵的谄媚恭维。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有人从“睁大眼睛”、“跳了起来”的段落中看到了新闻伦理问题,比如术业有专攻的上海复旦大学新闻学教授陆晔。有人开始挖庄庆鸿的“老底”,比如2009年她曾与一位编辑联合撰文指控李庄在重庆案件中“伪造证据”,被斥责为充当重庆市政府的喉舌,意欲传达的核心思想无非是“此媒体人罪恶滔滔,早该除名以后快”。有人想到了汶川地震时山东作协副主席王兆山的“纵做鬼,也幸福”,因为前后均有鲜明的舔菊精神。有人则干脆叹慰中青报的奴颜婢膝,其实是从《冰点》停刊后就已开始一步步沦陷的,只不过这一次的马屁拍的太明显了而已。不管怎么看,最多的骂声还是直冲庄庆鸿而去。律师李肖霖人肉出庄庆鸿的照片和“旧账”----“这位就是中青报那个叫做庄庆鸿的记者。大家看看她写的东西吧。能把悲哀写成对领导的颂歌,也是一种寡廉鲜耻的本事。这个社会不是走马灯似的领导的,它是每一个鲜活的生命的。”更多的微博用户更为直接地一边喊着“无耻”、“谄媚至极”,一边顺应舆论声潮要求庄庆鸿辞职以平民愤。凯迪网络则套用一句流行语,“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在一次又一次的惊呆之余,也都见怪不怪了”,既无奈又讽刺。前一个“一次”,说的是山东作协副主席在汶川地震时的引吭高歌;后一个“一次”,就是如今韩亚空难两名罹难者尸骨未寒之际,庄庆鸿的舔菊文。

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庄庆鸿一言不发不对,发了言说的不贴切更容易火上浇油。在被舆论围追堵截后不久,庄庆鸿即通过个人认证微博回复网友诘问,“江山同学也说,他们地方不大,人比较纯朴,和我自己感同身受

。小姑娘时候能有比父母知名的大人关注自己,自然应该都会挺高兴的吧,怎么也不是个屈辱的坏事吧,您说呢?您可以不赞同,但我想也有不少同龄人懂的。谢谢关注。”单就此来看,庄庆鸿本人还没有理清公众愤怒的重点之所在。

怒气向来不会仅仅停留在第一个人身上。因为学校一出事,就会上升到教育体制层面;医院一出事,就会上升到医疗服务体制层面;甚至食品安全问题和雾霾天,也会上升到体制层面……以小见大,已然成了社会常态。所以,庄庆鸿所在的单位----《中国青年报》,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过,比庄庆鸿本人能识大体的是,该报很快即通过微博道了歉,“行文确实不妥,中青报已经删除电子报里的这一段,并诚恳接受所有的批评。”

为了尽显诚意,中青报成员可谓全体出动。一向高产的评论员曹林牵头不停喊着“对不起”,并在被宿敌《环球时报》追问----“为什么被一个官员关注,两名不幸的死者,就要‘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就会‘跳了起来’”时,还不忘表示感谢,“感谢环球时报的批评,这样的描述确实让人反感。”在被中国之声主持人蒋术评论----“这句话确实写得很糟糕,但是更糟糕的是,很多人的情绪立刻从惋惜两位小姑娘的悲伤,转向了骂中青报的欢乐中”后,再补充一句“惭愧汗颜,首先是我们值得反思。”除曹林外,中青报记者“@张国张国”也在自我批评和道歉。“已删除不妥段落并接受批评。作为报社一员我也在这里向读者、报道对象道歉!我们会引以为戒。”“@记者张鹏”也来助力以挽回报纸名声,“我也仅以个人名义向读者道歉!我们会一如既往给大家奉献优质报道。”“@中国青年报读者俱乐部”虽然是接受道歉的一方,但也更愿意提醒一句,“记者应克制自己想象与修辞,用朴素常情去写作。”

中青报集体出动道歉固然可贵,但此次“失误”还有很多疑窦待解,不能因为一声声道歉就抹杀掉本该有的反思和追问。主持人戴军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还是借着仅存的气力连续逼问----“对于生命的尊重应该是放在第一位的!逝者为大,记者竟然拿去世的生命如此消费!该记者的素质是一方面,可是,中青报的责编呢?他又在哪里?这种没有人性的文章是如何出炉?如何登上这种大型报刊的?大众等待一个他们发自内心的道歉!可是,这个应该也不会出现吧!”

是的。一个发自内心的道歉,应该包含更多的反思,而不是一边道歉一边拿“记者年轻”求得原谅。记者何光伟直言“这是一个不可原谅的问题”,“@吴是凡人”也说,“以作者年轻为由为其开脱显然是站不住脚的理由,作者内心对公权和生命的敬畏才是本质。何以有心如此肆无忌惮地消费他人痛苦迎合当今权贵?能解释吗?”

此情此景,经常在央视露面的评论员魏英杰也不能坐以待毙了。“中青报在规定动作之外的努力,有目共睹,不容抹杀。让人惊讶的是,这既不是奉命之作,也没有取悦官员必要,更不该出现这般虚拟代入的报道写作,何以稿子能够一路闯关,最终呈现纸面。难道编辑意识已经钝化,或者报纸流程形同虚设?这或说明,纸媒在行业末日景象压力下,开始出现质量下滑现象。”

持着媒体间避免互相攻击的原则,其他媒体只能尽量保持着理性来反观诸己。《南方都市报》率先敲响“南屏晚钟”----“中青报关于旧金山坠机的报道中,虚构了两浙江遇难女生看到该省官员通过微博关注的狂喜。如此描述无疑是潜意识的权力献媚,俨然‘纵做鬼,也幸福’之翻版。既然记者也解释了她们的微博中‘没有表现出对官场和政治的关注’,那就不要再让恶俗媚权亵渎了她们还涉世未深的纯净灵魂。”至于随后陆续刊出的《想象也要坚守“人”的底线》、《新闻版“纵做鬼,也幸福”尤其令人心寒》、《虚假的真实是我们心底的魔鬼》,以及《反思“合理想象”,需提倡平等的价值观》等等,其实是微博舆论场声音的长文展示,不外乎两点:一是报道的争议段落给人语含谄媚的感觉,又颇显轻佻,失却了对死者的起码敬畏。二是“合理想象”背离了新闻伦理,更何况“瞪大眼睛笑眯眯”纯属‘不合理想象’。

在被舆论口水无死角地批评和指责过后,中青报再来听听凤凰网评论部主任彭晓芸的深度剖析,想必要更感温情和婉约吧。毕竟,这次“丑闻”不独是中青报特色,而很可能已经深入众媒体骨髓,成为中国媒体的群像。“比起很多在事实层面弄虚作假或者为骗子、神棍做嫁衣,以及写不顾事实的医疗报道的其他报纸,那些报纸从不道歉,而中青报道歉了。但在这里,我并不是特别在乎报纸立场,因为很早以前,我就认为媒体机构的所谓品牌或统一价值观早就烟消云散了,我也不是特别要针对记者个人,而是觉得这种腔调怎么那么熟悉?不就是某些献礼或灾难之后的表彰大会惯用的么?难道,我们的社会在处理灾难的时候,不是一直存在着这样的问题?灾难伦理作为一种道德要求,难道不是一直被忽略?被置换成为一次次博眼球或取悦上面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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