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小时代》电影价值观、观影代际和“中国梦”的论战,在网络上铺天盖地。郭敬明或许不是新规则的创造者,但他一定是搅局者,所有他涉足过的领域:文学、出版、电影……皆如此。

郭敬明位于上海市静安区的三栋联排别墅经过持续的媒体曝光,已经具备了符号意义:欧式风格的会客厅里,悬挂着巨幅的古典油画;桌子上永远摆放着来自巴黎的气泡水,巴洛克式的吊灯尽显奢华。2007年,郭敬明买第一套房子的时候,曾喜欢简约的风格。“后来钱越来越多,他觉得复古的东西更有品位,简约的东西没什么内涵,”郭的好友痕痕说。
接受一读iRead记者采访的时候,郭敬明的电影处女作《小时代》正蓄势待发。但没有人会怀疑《小时代》在市场上的成功,这是一部还未上映,就被预测为 “现象级”的电影。《小时代》零点首映票房750万,首日票房7100万。两日破亿,追平《西游降魔篇》、《画皮》、《钢铁侠3》和《变形金刚3》的纪录,但却是其中唯一一部2D电影,而且两部套拍的《小时代》,总投资只有4700万元。中午12点,郭敬明走出那间据称窗帘从不拉开的卧室,步下楼梯,以采访开始一天的生活。“我好像又瘦了,”他在接受采访的同时,造型师在给他吹头发,旁边的桌子上摆放着一排排的化妆笔,郭敬明看着镜子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自言自语了一句。电影的宣传已经全面铺开,而关于电影价值观、观影代际和“中国梦”的论战,则在网络上铺天盖地。此时的郭家豪宅像风眼一样平静,郭敬明接过“四助”递来的瓶装燕窝,吃下当天的第一口东西。
一位自贡少年的上海滩
拍摄《小时代》的时候,杨幂看上了一件戏服,问多少钱。“26万。”“那只是一件看起来非常普通的外套啊!”见惯世面的杨幂感慨不已,“在剧组几个月,价值观都颠覆了。”
电影镜头扫过,是黄浦江全景、丽思・卡尔顿酒店的顶层以及金碧辉煌的外滩,这是属于上海的故事。主人公大多过着奢华的生活,不仅仅有堪比名媛帕丽斯・希尔顿衣橱那样的物质奢华,而且是要在吃早餐的时候谈论股票、缝衣服时心系T台的精神奢华。
郭敬明的家乡四川自贡人口三百余万,因“恐龙之乡”而颇有声名。他的母亲在银行工作,父亲任职国有企业,是普通的三口之家。收到第三届“新概念作文大赛”复赛通知的时候,为了节省开支,尚在读高中的郭敬明独自乘飞机去上海参赛。
郭敬明早期的作品中,其在四川的青春“明媚而忧伤”。这个“以四十五度角,孤独仰望星空”的小城少年,高考成绩并不理想,他没有考上第一志愿厦门大学的广告系,而是被调剂进入上海大学。
“我的第一志愿是想做个广告人,因为我很善于营销、策划、宣传。你看我一路走来不都是自己做的吗?大家都说郭敬明很会宣传,很会营销,我的梦想是做广告。”上海,曾是郭敬明开始文学梦的地方,命定式地最终成为他作品的标志布景,并在世俗的意义上成就了他。上海也是让小城少年第一次有身份和物质困惑的地方。在《鲁豫有约》中,郭敬明提到上海大学的地方性太强,“非常变态”。后来接受媒体采访,他反复强调: “刚去时,全班就我一个外地人,老师上课讲上海话,我后来专门学了上海话,才能听懂。”而上海同学家境普遍都好,“他们聊的话题我从来没听过,玩的掌上电脑游戏机,在自贡,根本不会有。”郭敬明就读的影视学院的学费很贵,还要买高配置剪片用的电脑、DV、相机,这对当时的他来说是不小的负担。
这一切对他的震撼是巨大的,在外滩,他曾被奢侈品店员冷言冷语拒之门外。2003年,凭借《幻城》大卖百万册,郭敬明终于开始适应上海的生活。郭敬明的版税出版社每三个月结算一次,郭敬明最大的爱好是去看银行卡里又有多少钱进账。
《小时代》中,上海是欲壑难填的十里洋场,有着十分清晰而森严的等级秩序,穿Prada的人不会和穿Only的人一起喝咖啡;没有物质的爱情是一盘散沙,没有物质抚慰的情绪无法愈合。电影上映后,面对众多的针对电影拜金倾向的批评,郭敬明说:“拜托,看看外滩,上海怎么不物质?”
外界以极度苛责的口吻去批判郭敬明和《小时代》,却又以暧昧的身姿拥抱了他们。6月6日,郭敬明回到母校,以着名校友的身份和大学生对谈。这场对谈的主题是“时代榜样・坚持与梦想”,由着名主持人曹可凡主持,党委宣传部部长以及学院老师都发了言,并预祝《小时代》大卖。
郭敬明并没有从上海大学毕业。他2002年进入影视艺术工程专业,2005~2007年休学两年,后转到影视艺术学院,2008年退学。拥有青春文学60%~70%的市场
2002年,春风文艺出版社的编辑时祥选找到郭敬明,希望和他签约。借着当时“新概念作文大赛”的东风,许多出版社想进一步开拓青春文学市场。时祥选当时向若干中学生发出约稿通知,而郭敬明是唯一回复的作者。
签约后郭敬明出版的第一本书是《幻城》。《幻城》曾刊登在《萌芽》上,在年轻读者中引起热烈讨论。春风文艺内部曾出现争议,有人认为书的内容稚嫩,但出版社还是决定付梓,首印10万册。《幻城》最终超过百万的销量证明出版社赌对了。
2003年,当他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梦里花落知多少》以更迅勐的速度红遍中国的时候,作家庄羽告他抄袭自己的小说《圈里圈外》。2006年,法院终审判定庄羽胜诉。郭敬明赔了钱,但拒不道歉,时至今日也并不承认。
二十出头,郭敬明已然遭遇了人生中很难逾越的坎儿,对于一个作家而言,抄袭是无法辩解的原罪。他名字的缩写“GJM”曾是复制粘贴的代名词。
伴随这场旷日持久官司的,是他与娱乐圈和出版社的纠结。2005年,郭敬明担当音乐制作人,出了一张音乐小说专辑。他也开始上一些综艺节目,却发现自己是 “提线木偶”,娱乐圈的人会要求他“骑着哈雷机车出场”。出版社也并非永恒的安全港湾,春风文艺曾拖欠他几十万的稿费,导致他自己的杂志《岛》周转困难。
郭敬明太早就体会了世间规则、人情冷暖,后来与之合作的演员杨幂曾感慨自己童星出道,“十六岁大家还在做春梦,我的梦就碎了”,郭敬明惺惺相惜,“我的人生很多年前就没有困惑了”。他没有反抗,而是开始总结经验:“自己主动要跑那么快,甩开同龄人,你就必须更有主见”,以及“找这个领域厉害的人帮我”。23岁时,郭敬明开始了与长江文艺出版社的合作。长江文艺的副总黎波和郭敬明一拍即合,黎波发现郭敬明对市场规律的把握,远胜同时代的作者:“我和很多 80后的作家都接触过。很多年轻人只想着我能赚多少,你要给我什么,但郭敬明却一直在说,我能帮你赚多少,能为你做什么。”
郭敬明要求长江文艺给他一个杂志平台,并签下他代理的数位作者的出版合约。之后,他成立的“柯艾文化”公司包下了长江文艺出版社青春文学的出版与策划,而他的杂志平台《最小说》,则网罗了一众新一代的青春写手。
出版人路金波评价《最小说》“改变了一代人的阅读习惯”。这本连载小说和漫画的杂志像滚雪球一样聚集了黏性极强的消费群体,单期销量曾高达七八十万册,并衍生出《最INK》、《最漫画》、《文艺风象》、《文艺风赏》等杂志。郭敬明由此奠定了自己的品牌,小说读者和杂志读者、他的粉丝与其签约作者的粉丝,像九连环一样相互嵌套。
如今,郭敬明已经以“最世文化”公司取代当初的“柯艾文化”,旗下签约作者八十余人,每年出版的书,占据了中国青春文学60%~70%的市场。
他还将对内容的占领延伸到了国际出版物上,今年引进了澳大利亚小说《往事》。他看中了国外更加多样性的青春文学市场,魔幻、推理、科幻等都有一席之地。“版权是第一位的。”郭敬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拍一部绝对郭敬明意志的电影
郭敬明回忆在台北给《小时代》做后期的时候,曾关在剪辑房“小黑屋”里昏天黑地,每天做梦都是“老师,我觉得刚刚那个关门声要从左前方过来”,“老师,这里脚步声应该echo(回音)更重”。助理曹帅证实郭敬明不是纯粹在做梦:“他连风往哪一边吹都有讲究”。他们都没有讲到的事实是,无论中国还是国际上,拥有终剪权的导演很少,且几乎都是成名导演。郭敬明的决定权不止于此:他定下所有主要角色的人选,亲自参与摄影角度的设计,要求后期的调色、剪辑、特效全部符合自己的意愿,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甚至可以决定谁做自己的投资方。
有“选秀教母”之称的龙丹妮是郭敬明中意的人选之一。郭敬明欣赏龙丹妮的商业模式,何况,“湖南卫视有几千万的交换资源”。
“电影《小时代》是为郭敬明的三千万粉丝定制的,”制片人安晓芬非常清醒,她曾担任过《锦衣卫》、《叶问2》的制片人,与“台湾偶像剧教母”柴智屏一起,为《小时代》保驾护航。“这部片子不好归类,因为它有强烈的郭敬明风格”,安晓芬说,“郭敬明太知道粉丝要什么了”。
不久之前,一向被认为熟知市场规则的导演陈可辛抛出“在中国,导演中心制走向衰落”的言论,认为中国电影的未来是“去作者性”的。不同于这些“业内逻辑”,郭敬明的跨界,则有点“搅局者”的势头:当传统导演在研究市场走向的时候,郭敬明自己就是市场。
潜在的巨大利益面前,投资人都倾向于顺从他。上海电影节上,在回答“如果遇到真正的分歧,你会害怕制片人用身份压你吗”这个问题时,郭敬明轻描淡写:“他们不敢”。
“没有人和钱过不去,”面前的郭敬明语调平和地说。他和制片人说理的方式就是,“我的办法获得的收益更大”。《小时代》中有一场在上海中苏友谊大厦的戏,光场地费就一百多万;而郭敬明坚持动用大量的人力财力去仔细刻画两个长镜头,最终成为片子宣传的一个重点。《小时代》的成片完全体现了郭敬明的意志,但它争议很大,甚至有人说中国电影可以分“前《小时代》”和“后《小时代》”两个阶段。由影评人组建的“迷影网”上,《小时代》评分2.1/10,评论认为它价值观扭曲,作为电影的技术指标(剧作、影像)都不合格;着名编剧史航批评了电影中演员们拙劣的表演, “那种贴春联的演法,应该是去《康熙来了》跟汉典学的。”郭敬明的粉丝反击道:“你们老了,跟不上这个时代了。”对此,一向温和的影片人周黎明抛出狠话: “多数郭粉想要买得起影片中那些东西,过上影片里那种生活,就得乖乖去找‘老东西’当小三小四小五,才有可能。”
“有的评论家一上来就说你的价值观有问题、道德观有问题,其实一个电影哪来那么大的东西。”郭敬明回应对他的批评。“《小时代》的主要受众是原作粉丝,而我的读者90%是女生,”在华语电影普遍将模煳的“大众”作为目标观众的时候,郭敬明十分清楚自己市场的精细化分。
张爱玲、王安忆……然后郭敬明?
2009年,录制某央视节目的时候,郭敬明看见一只苍蝇围着黄永玉飞来飞去。他坐在这位着名画家、作家面前,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打苍蝇。
“在黄永玉老师面前,我真觉得自己是文盲,我也羞于说自己也是写东西的。”郭敬明后来在博客中写道,“估计黄永玉老师看我喷满了发胶的金黄头发,也不会认为我是个写书的,可能觉得我是一唱歌的吧。”
那时郭敬明已经蝉联了两年的中国作家富豪榜榜首,但他几乎从未得到主流文学界的认可。《萌芽》杂志主编、曾创办“新概念作文大赛”的赵长天也曾评价郭敬明在文学上原创能力不足,“他的两部最主要的长篇小说《幻城》和《梦里花落知多少》都有这个问题”。回头追溯郭敬明儿时在文学方面的天赋,他的老师曾说他比同龄人爱读书;极好的文字领悟能力、敏感细腻的感知力是他的标签,在第三、第四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中郭敬明展示了自己华丽的文风。但文风华丽的少年作家并不只郭敬明一个,“新概念作文大赛”的获奖作者群星闪耀。
《幻城》的出版改变了“80后作家群”的格局。这部小说受欢迎的程度,连出版社都预料不到。着名作家王蒙曾评价郭敬明的作品具有“陌生化”、“情绪化”、 “个性化”的特点。“浓烈的爱恨情仇”,郭敬明如此解释,他的小说中,友情都刻骨铭心,爱情则惊心动魄,“我喜欢有审美的东西,看不了丑恶的东西”。
郭敬明对文学有着极大的野心,“希望将来人们提起有关上海的小说,会想起《小时代》”。张爱玲的上海,王安忆的上海,能否到郭敬明的上海,这是文学上的抱负,金钱抵达不了。但《小时代》系列销量过五百万,并没有评论家为它加冕。
“我的文学天赋很高,你不知道我花在文学上的时间有多少,有今天这个成绩,很不容易。”销量给了郭敬明极大的信心,作家是他出道的立足点,也是他自我认知的核心。“我永远都是一个作家,写出作品的那种成就感是不一样的。”郭敬明与一读iRead记者讨论起文学创作,他痴迷于把种种碎片式的体验,幻化为广大的世界。
2010年,“最世文化”公司旗下的作者笛安凭借小说《西决》获得“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最具潜力新人奖”。郭敬明在台下激动到流泪,他看重这个主流奖项。
大概因为自身是写作者,郭敬明对旗下的作者有一种朴素的尊重,对他们所写的内容、题材都不限制,唯一的要求是“有辨识度”。他强调“作者性”,对自己的作品更是如此。2010年,中国电影集团买下了《小时代1.0:折纸时代》的版权,并希望郭敬明做导演,但尚无准备和经验的郭敬明婉拒了。两年后,《小时代》电视剧筹拍在即,郭敬明却发现与导演瞿友宁“道不同、不相为谋”,开始重新考虑《小时代》电影版的选择。
“与其让别人毁了这本小说,不如让我来毁。”
他的每一步,都是经典案例
一年前,《小时代》的电影项目刚刚上马,摆在导演郭敬明和制片人安晓芬面前最大的难题是选演员。
“这部电影有十几个角色,只要某个角色不对,就会给电影减分。”剧组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选演员,粉丝和投资人的意见都要考虑在内。郭敬明认为杨幂很聪明,与女主角林萧的气质符合。当时杨幂因为成为“粉丝电影第一人”而声名大噪,她主演的《孤岛惊魂》以不到500万的投资博下9000万票房。
新生代演员郭采洁和郭碧婷都拍过人气很高的广告,而且一个御姐一个淑女,类型非常鲜明。“Hold姐”谢依霖曾因在《康熙来了》上的表演一鸣惊人,起初片方拒绝让她加入,郭敬明一人力顶,就是看中她在网络上巨大的传播力。
剧中角色所穿的服装,由台湾知名时尚顾问黄薇一手操办;主题曲则由文艺青年推崇的歌手苏打绿来演唱,恰好可以抵消名牌华服所带来的“商业感”。
除去电影内容,郭敬明还精心策划了《小时代》的营销。电影选角结果第一次公布的是杨幂与郭采洁的“双生花”定妆照,其后,隔一段时间公布一个。由于角色众多,粉丝与媒体的狂欢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市场在电影创作的初期就开始预热。“《小时代》的营销,可以被看作是一个经典案例,”回忆起整个过程,郭敬明有掩饰不住的自豪。事实上,同样的手法郭敬明已经屡试不爽。《小时代》系列书籍借鉴了美剧按季出版的特色,“美剧是边放边拍,我是边写边连载”。宣传的时候,还推出了先导预告片。给书做预告片,这在中国出版史上还属首次。
郭敬明从不避讳自己是一个商人,他多次推销自己的“酒香论”:光把酒做好不算,还要把它摆在巷口,让人们都看到。更何况,他所瞄准的,是利润最为巨大的青春市场。从《哈利・波特》到《暮光之城》,青春文学与电影所向披靡。2012年,中国观影人群的平均年龄已从25岁下降到21岁,年轻人的欢心,是一块分量诱人的市场蛋糕。
但在中国的市场,郭敬明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借鉴他国的经验。他自寻出路,作品瞄准了“物质”。“就是写极端,捅破这层窗户纸”,于是我们看到,《小时代》中目不暇接的奢侈品,令主人公心潮澎湃又肝肠寸断。对此价值观,郭敬明没有一丝怀疑:“追求物质是一定避免不了的。”他多次提到,年青一代必然要解决与物质的关系,是靠近、臣服,还是驾驭?都不可能回避。
一位绝对的领袖,极为强势地把自己的理念执行到位。导演工作的底气来源于十年管理公司的经验。经历了与友人作坊式的创业阶段后,郭敬明的公司已经进入了制度化,他是公司价值最高的品牌,他的权威也同时被制度化。
在黎波看来,郭敬明的强势恰恰是他品牌最大的硬伤。“我们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万一不行了怎么办?他倒了整个猴山都散了。”连续十年,郭敬明的工作节奏像陀螺一样,没有停歇。他希望自己将来能因为在某个领域内的杰出表现而被人记住,例如“人们会发现《小时代》改变了电影模式”。他恐惧衰老和死亡,与黄永玉对谈时,他求教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您会害怕衰老吗?”身边两位生活助理负责打理郭敬明的起居,他每天喝瓶装燕窝,和一种混合了西蓝花、胡萝卜、菠菜等难以下咽的蔬菜汁。郭敬明无法接受“这样强大的精神,却被困在这样脆弱的身体内”。28岁时,郭敬明就立下了遗嘱,那个时候他已经是中国作家首富,成立了文化公司,有数十人依靠他,他希望自己消失后,大家“都可以过得和现在一样”。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