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案件引起轩然大波后,奥巴马曾公开表示:“我如果有儿子,他和特雷翁应该很像。”话虽简单,听上去也很客观,但他对种族歧视的愤怒也显而易见。
这起“冤案”,惊动了白宫,也震撼了美国社会。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黑人少年特雷翁・马丁,遭遇了一种并不普通的不幸。
17岁的马丁被社区治安志愿者乔治・齐默尔曼怀疑有问题,后者报警并开车跟踪,随后双方发生争执扭打,马丁最后被枪杀。马丁是黑人,而齐默尔曼是白人与拉美裔混血。非洲裔民众(即黑人民众,在美国正式场合,都习惯称非洲裔而不是黑人)认定,齐默尔曼跟踪并杀害手无寸铁的马丁,无非就是因为他的黑色皮肤;而齐默尔曼则声称,他开枪是在遭到马丁暴力袭击后进行的正当自卫。
由于缺乏现场人证和其他确凿证据,事实究竟如何,已无从知晓。
案件发生一年多后的7月13日,美国佛罗里达州塞米诺尔县的一个陪审团判定齐默尔曼无罪。随后,一场场抗议示威浪潮在多个城市持续上演,埋藏在人们心底里的种族伤疤再次被揭开。
种族色彩被过度渲染?
这起枪杀案究竟是一起种族犯罪还是单纯刑事案件,各方众说纷纭。
但对很多人来说,一个手无寸铁的17岁黑人少年,晚上在自己父亲、女友居住的小区内走动,没招谁没惹谁,就因为“形迹可疑”,就遭无端跟踪,最后死于非命。不论在扭打中是谁先动的手,齐默尔曼就有必要不分青红皂白下死手吗?
要说这件事背后没有种族因素,实在难以让人相信,更何况在美国,执法部门有意为难非洲裔的情况并不少见。
但齐默尔曼最终还是获得无罪判决。在7月15日晚接受有线电视新闻网匿名专访时,本案陪审团成员“B37号陪审员”说,6名陪审员一致认定,此案没有种族因素,齐默尔曼开枪时的确认为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这名在采访中全身笼罩在黑暗里的陪审员认为,“齐默尔曼心不坏,对小区内发生的种种犯罪有些太着急,太想抓住肇事者,结果行为失当。”
这一判断有其背景。关注审判全程的人都会发现,与媒体报道渲染的不同,齐默尔曼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白人,而是白人和拉美裔混血,他的家人、朋友更说他还曾做过志愿者帮助少数族裔。
一些媒体的选择性报道,更对这起案件的发酵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例如,全国广播公司就曾播放过齐默尔曼当时报警的电话录音。在这一录音剪辑中,齐默尔曼说,“这个人看起来形迹可疑,他看上去是黑人。”
但后来全国广播公司被披露是在作假。事实上,齐默尔曼说的是,“这个人看起来形迹可疑,好像吸了毒,天在下雨,他还在东张西望。”接线员随后问他此人的种族,齐默尔曼回答,“他看上去是黑人。”
这一剪辑,显然扭曲了齐默尔曼的话的含义,甚至让不少人误以为齐默尔曼具有明显种族歧视倾向。
除此之外,大量美国媒体反复使用的马丁的照片实际上拍自他12岁时。照片上的小男孩稚气未脱,让人看后根本难以相信齐默尔曼方面的说法。根据验尸报告,17岁的马丁身高1.8米,体重72公斤。
但也有人对陪审团是否公正持保留意见。不少人指出,这一全由女性组成的陪审团有5名白人,另外一人可能为拉美裔或黑人。他们认为陪审员自身的种族倾向可能影响其选择。此外,尽管“B37号陪审员”在采访中表露出明显偏向齐默尔曼的情绪,但她说有其他陪审员认为其有罪,只不过按照检方的起诉和法律的规定,无法将其定罪。
法律专家认为,要证明这是一起种族仇杀难度极大,仅仅证明齐默尔曼因马丁是黑人而跟踪他都不够,必须毫无疑点地证明齐默尔曼是因为马丁是黑人而开枪打死他,佛罗里达州检察官甚至未能证明前者。
前总统吉米・卡特7月17日评价说,按照呈交的证据,陪审团别无选择,只能判齐默尔曼无罪,“这不是一个道德选择,而是一个法律选择。”奥巴马左右为难
作为黑人总统,奥巴马在马丁案上陷入了尴尬。
少数族裔,尤其是黑人,是美国总统奥巴马的铁杆支持者,是其政治“基本盘”。正因为此,此案给了奥巴马巨大的政治压力。
马丁案件引起轩然大波后,奥巴马曾公开表示:“我如果有儿子,他和特雷翁应该很像。”
话虽简单,听上去也很客观,但他对种族歧视的愤怒也显而易见。
此番言论立刻在美国社会引发强烈反响,反对者认为奥巴马是在干涉司法,尤其是发表如此倾向性明确的言论,对另一位美国公民齐默尔曼很不公平。
因此,案件判决之后,奥巴马态度显然审慎了许多,白宫只发表了一份简短声明说,本案判决可能在民众中引发强烈情绪反应,呼吁社会各界保持冷静,尊重陪审团判决,并认真思考应如何遏制枪支暴力、推动社会和解,避免类似悲剧再次发生。
然而,仅仅过了几天,奥巴马便按捺不住了。7月19日,他在白宫召开新闻发布会,罕见地谈起种族话题。他在讲话中提出5点建议,以防止类似马丁案的悲剧重演:在地方执法部门加强培训以减少民众的不信任情绪、重新思考包括“不退让法”(根据这项法律,民众在与他人发生对抗时无需选择退让,可在认为生命安全遭受威胁时使用致命武力,这种情况下杀人被认为是自卫)在内的州和地方法律、真诚帮助黑人青少年走正途、不回避种族问题并展开认真思考与诚实辩论、认识到美国正逐渐地在种族问题上取得进步。
奥巴马在讲话中说,马丁案的审理过程并无问题,但仍在美国黑人民众当中引起很大反响,引发了他们很多遭受不公正待遇的痛苦回忆。他说,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在商场购物被跟踪、在大街上行走旁人忙不迭锁车的经历。这些回忆再加上美国执法部门历来喜欢针对黑人的传统,对黑人如何解读马丁案造成一定影响。
奥巴马说:“如果是一个白人少年卷入相同的案子,我认为无论是结果还是善后可能都会不同。”他表示能够理解人们为什么会因马丁案而上街游行、抗议,但他反对诉诸暴力。这是奥巴马担任总统5年以来就种族议题发表的最罕见、内容最广泛的言论。
种族隔阂难以消除
奥巴马的言论未平息黑人民众的愤怒,抗议示威浪潮在7月20日达到高峰----100多个城市的民众走上街头,纪念死去的马丁,并要求对齐默尔曼发起民权诉讼。
许多黑人父母说,他们不仅是为马丁鸣不平,更是为自己的儿女争安宁,因为此案留下的惨痛教训是:一名黑人少年即便在街上正常行走,也随时可能成为怀疑、跟踪和致命袭击的对象。
这一案件的事实究竟如何,可能永远无法澄清,但其引发的种种余波却充分证明,正因为有种族裂痕、种族歧视和种族不公的存在,才使得各种充满了仇恨、误解和恶意的言论、行为与印象得以扩散。
美国皮尤研究中心一份研究结果显示,在美国,至少从经济层面上,种族之间的差距近年来不断扩大----2009年美国白人与黑人、拉美裔等少数族裔之间的贫富差距扩大至20多年来的最高水平,白人家庭净财富中间值相当于拉美裔的18倍,相当于黑人的20倍。
美国劳工部统计数据显示:2012年10月,白人失业率为7.0%,黑人失业率为14.3%,拉丁裔的失业率则为10.0%;亚裔和黑人重新就业所耗时间明显长于白人,亚裔平均为27.7周,黑人为27周,而白人为19.7周;2012年,纽约市约有50%的黑人处于失业状态,这些人失业后平均需要花上一年时间才能找到新工作。
一些涉及种族的杀人事件更像不散的幽灵,加深着这种隔阂,马丁案姑且不论,2006年纽约警察射杀黑人青年肖恩・贝尔事件也是一例。贝尔当时没有带枪,但5名警察却对他驾驶的汽车开了超过50枪。尽管很难证明这些事件与当事人的皮肤颜色有关,但类似事件一再发生,却让人很难不把它们与种族隔阂联系起来。此外,在日常生活中,一些涉及种族的纠纷也挥之不去,影响着各族群相互间的善意。
《纽约时报》去年曾报道称,在纽约的高档社区上东区,当地的房屋管理委员会可以拒绝黑人买主在此购买房屋而不给出任何理由。
在韩国亚洲航空公司坠机事件后,旧金山当地一家电视台引用号称得自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的消息,“误报”出事飞机4名飞行员的名字,这些看上去似是而非的“名字”实际上模仿了亚洲人说英语的发音,连起来听就是在恶搞4人坠机前的对话。这家电视台受到各界强烈批评,韩亚航空也一度考虑就此发起诉讼。
作为一个多种族、多民族国家,美国的种族裂痕扩大或许能让一些人得利,却也让大部分民众遭殃。马丁案到底会造成哪种结果,可能关键在于相关方如何引导。美国司法部长埃里克・霍尔德就表示,与诉诸暴力不同,美国社会应抓住这个机会,就此案涉及到的各种复杂问题展开诚实讨论,以了解和同情来对抗分裂与混淆,避免类似悲剧再次发生,彻底消除导致这些悲剧的错误观点与刻板成见。
资料:法庭判例见证美国种族隔阂
罗德尼・金案
1992年,洛杉矶4名警察被控曾使用过当武力殴打交通违规的黑人罗德尼・金。根据广为流传的一段视频,警察在滥用暴力,现场画面惨不忍睹。事件被披露后,引发外界轩然大波,舆论纷纷指责警察有种族歧视的倾向。
但陪审团看到的录像,情况是罗德尼・金拒捕在先,警察才出手打人。1992年4月,陪审团最终判决4名警察无罪。该判决随即在洛杉矶引发暴动,短短4天内造成53人死亡,数千人受伤,上万人被捕,上千栋建筑物被焚毁。1992年正值大选年,在一片混乱和愤怒之中,老布什总统在电视上向选民保证联邦政府将尽最大努力以触犯联邦民权法的刑事罪名重新起诉4名警察。1993年,联邦地区法院裁定其中两名警察有罪,另两名无罪。
2012年6月17日,罗德尼・金被发现死于家中的游泳池内。警察称未发现有谋杀迹象。
阿兰・贝基案
这个案子并非刑事案例,但它牵涉到的问题被一些白人视作“逆向歧视”,引发了不少争议。
1973年和1974年,白人高材生阿兰・贝基两次在申请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未果后,发现公立大学招生时必须为黑人等少数族裔学生特别预留几个名额,以消除种族歧视,而这些学生中有绝大多数人的成绩不如自己。
对地方法院的判决不满后,贝基一路上诉到最高法院,最高法院最后做出了圆滑的双重判决:既判决录取定额制度违反了宪法第14条修正案,贝基应被录取,又判决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有权实行一些促进多元化的特殊政策,录取时把族裔背景作为一个因素考虑。
1978年秋天,贝基在该校医学院开始了学习,于1982年毕业。
罗莎・帕克斯案
1955年12月1日,时年42岁的美国黑人女子罗莎・帕克斯在阿拉巴马州的蒙哥马利市一辆公共汽车上就座时,一名白人男子要求她让座,帕克斯予以拒绝。在内战后种族隔离依然盛行的美国南方,法律明确规定黑人与白人在公车、餐馆等公共场所内需分隔,且黑人必须给白人让座。帕克斯随即被逮捕。。
当年12月4日判决当日,蒙哥马利市的黑人社区领导人号召全市黑人以罢乘的方式进行抗议。1956年11月13日,最高法院裁定蒙哥马利在公共交通车上实行种族隔离法违宪。12月20日法令到达蒙哥马利市,长达381天的罢乘结束,这场震撼全国的抵制运动终于获得了胜利。罗莎・帕克斯后来也被称为美国“现代民权运动之母”。奥利弗・布朗案
1951年,堪萨斯州托皮卡市的黑人奥利弗・布朗希望9岁的女儿琳达能够上就近的萨姆纳小学,但萨姆纳小学完全是一个白人学校----从1867年开始,堪萨斯州颁布的法令允许在超过1.5万人的城市设立种族隔离小学。全国有色人种协会代理此案。
堪萨斯法院的裁决承认了种族隔离政策的合法性。布朗的律师接着将此案上诉至最高法院。1954年,最高法院决定“隔离但平等”原则完全无效,明确指出种族隔离的教育措施违宪并必须终止。
在接下来的数年中,美国开始废止一切有关种族隔离的措施。到1960年代中期,肇始于布朗一案的民权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展了起来。
斯科特案
在美国与种族问题有关的案例中,1857年的斯科特案算是影响最大的一个。
斯科特跟随原主人先后在自由州伊利诺伊和威斯康星居住过,之后回到蓄奴州密苏里。原主人去世后,斯科特以自己曾在自由州居住,身份应转变成自由人为由,向密苏里州地方法院起诉。经过漫长而艰辛的诉讼,斯科特案最后上诉到最高法院,但最高法院最后裁决黑奴不是美国公民,并以违宪为由,废除了旨在限制奴隶制度扩张的1820年《密苏里妥协案》。
此案的判决成为南北战争爆发的原因之一。
美国陪审团制度
在美国刑事案件中,通常只有少部分难以达成协议的才会交由陪审团决定。这时候,根据美国陪审团制度,由12个(有的州为6个,或减少到当事人同意的人数)不从事法律工作的普通人构成的陪审团会看到呈堂证据,听到双方律师的陈词,商议后投票决定嫌疑犯是否有罪。只要控方提供的证据未能排除一切合理怀疑(道德确信),陪审团就应当做出无罪的裁决。所谓合理怀疑,指的是一个普通的理性人凭借日常生活经验对被告人的犯罪事实明智而审慎地产生的怀疑。
陪审团制度通过各种方式保证陪审员的判断不受操纵和干扰----陪审员是随机选出的,要经历法官、辩方律师、检方的几重审查,在引起轰动的案件中还必须被隔离,以防止他们的判断受到媒体、舆论的情绪和非证据的影响。但尽管如此,陪审团做出的裁决仍经常引发争议。而很多有争议判例,则又与种族问题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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