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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林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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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雄星豹子头林冲,我从来没能把他和同样是豹头环眼的张飞的形象联系到一块儿。反而老把他幻想成为有几分书卷气的模样。细细想来,是和他的性格有关。林冲的性格,不是粗喇喇的像鲁智深那样被贺太守抓了还叫屈的可爱。也不是像张飞义释严颜那样粗中有细的可喜。甚至不像石秀为洗白自己而精细筹划的可怕。林冲的性格中有一种计较,一种不一样的仔细,细得有点儿阴,好像林彪也有时给人这种感觉。

这种阴阴的感觉,像天边的一朵乌云,很容易被人忽略。作为一个悲情角色,林冲一直是水浒好汉中的大众情人。林冲的优点很多又很突出:

1) 武艺高强,从未输过。常常是一出马就解决战斗。

2) 资格最老,没有派系。服从领导,无论是晁盖,宋江还是卢俊义,调得动,打得赢。

3) 有人情味,爱妻爱家。热爱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资生活。

然而,清初大批评家大才子金圣叹却数次评林冲说“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如是之毒乎?”为什么呢?因为林冲做事有时过分得令人齿冷。

比如说林冲爱老婆那是公认的。但是在发配沧州前他固执地要写一份休书,非要修掉妻子张氏贞娘不可。他的理由是保护妻子:“泰山在上,年灾月厄,撞了高衙内,吃了一场屈官司;今日有句话说,上禀泰山∶自蒙泰山错受,将令爱嫁事小人,已经三载,不曾有半些儿差池;虽不曾生半个儿女未曾红面赤,半点相争。今小人遭这场横事,配去沧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稳,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况兼青春年少,休为林冲误了前程。却是林冲自行主张,非他人逼迫。小人今日就高邻在此,明白立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如此,林冲去得心稳,免得高衙内陷害。”

说得冠冕堂皇,仔细品起来,怎么那么让人不舒服呢?如果是林冲是由于自己犯罪,有去无回,临行前安排好妻子的前程,那当然是有情有义的好丈夫。可现在高俅高衙内的猎物就是贞娘,林冲实际上是受贞娘之累。面对高家一手遮天的黑势力,贞娘唯一最后的倚仗就是武艺高强的林冲,只要林冲还活着,高衙内就不能不有所忌惮。可如今丈夫就连这一点儿可怜的保护也不愿意给了。难怪娘子听罢哭将起来,说道:“丈夫!我不曾有半些儿点污,如何把我休了?” 真是如闻其声,撕心裂肺,太惨了。试问,遇到这种事,项羽会怎么办?鲁达会怎么办?武松会怎么办?能把被保护的人一甩了之吗?

休了就休了吧,更过分的是还要当着左邻右舍公开写下休书: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为因身犯重罪,断配沧州,去后存亡不保。有妻氏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委是自行情愿,并非相逼。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任从改嫁!嫁谁?除了高衙内还能嫁谁!连金圣叹都看出这份休书“句句出脱衙内。”你想,谁看了这份休书最为高兴?当然是高衙内了。这休书就是林冲给高衙内的自首书。林冲这是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公开告诉高衙内,老婆我不要了,只求放我一命,便永无争执,绝不报复。正是:老婆诚可贵,尊严价更高,若为活命故,二者皆可抛。可惜林冲如此算计,却没料到妻子贞娘和高衙内都不是他所想的那样的人。张贞娘最终刚烈不屈,自尽身亡;高衙内依然毫不留情,赶尽杀绝。

老婆可以出卖,那朋友呢,结义兄弟呢?林冲的八拜之交,义结金兰的兄弟不是别人,正是花和尚鲁智深。一部水浒,最感人最让人佩服的就是鲁智深了。梁山好汉中,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类型的(武松),有不问缘由,胡乱杀人类型的(李逵)。但说能从始至终做到不畏豪强,不欺弱小,“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就是鲁智深一人了。鲁智深的心,纯净得像秋水一般。这是真佛性,千百人里难得其一的。所以尽管醉打金刚,佛殿撒屎,智真长老却认定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证果非凡。

鲁智深叫“天孤星”,假如他有个好结拜兄弟,还能叫“孤”吗?

话说鲁智深一路尾随董超薛霸来到野猪林,关键时刻出手相救。施氏此时的描写,精彩绝伦,不可不录:”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松树背后,雷鸣也似一声,那条铁禅杖飞将来,把这水火棍一隔,丢去九霄云外,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

这个胖大和尚是谁?你知我知,但是董超薛霸不知。为了交差,他们又必须知道。薛霸猜道:“我听得大相国寺菜园廨宇里新来了个僧人,唤做鲁智深,想来必是他。”但此地离东京路途遥远,万一不是,岂不是故意搪塞,罪上加罪?所以就必须套出真相:“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鲁智深虽直,但是不傻,笑骂道:“你两个撮鸟,问俺住处做甚么?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洒家?”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林冲就在当场,他当然知道董超薛霸要找鲁智深的麻烦,也知道鲁智深不想透露身份。可是呀可是,我们这位林教头,偏偏在鲁智深刚刚离开的第一时间里,在没人逼问的情况下,主动对董薛爆料说鲁智深曾把“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将出来。”这句轻飘飘的话,一下子就把鲁智深给全卖了。

董超薛霸本来只是怀疑,听了这话“方才得知是实”。结果如鲁智深所说:高俅“分付寺里长老不许俺挂搭;又差人来捉洒家,却得一伙泼皮通报,不曾著了那厮的手;吃俺一把火烧了那菜园里廨宇,逃走在江湖上,东又不著,西又不著,来到孟州十字坡过,险些儿被个酒店妇人害了性命。”鲁智深好人命大,如果不是泼皮们报信,他就死了;如果不是遇着菜园子张清,他还是死了。

把鲁智深卖了,对林冲有什么好处?他当时虽已经安全到了沧州了,但也看出了高俅并不善罢甘休,后面只能更加凶险。为了保命,林冲这是第二次向高俅交了自首书:我是不造反的。造反的是鲁智深,不干我事。正是:兄弟诚可贵,义气价更高,若为活命故,二者皆可抛。

其次,就是我的小人之心了。那就是林冲确实还想要把鲁智深从东京赶走。试想,鲁智深是林冲的拜把兄弟,如果听说嫂子被高衙内进一步逼迫,绝不会袖手旁观。鲁智深果然闹出事来,岂不更加连累了林冲?其实在高衙内初次调戏贞娘之时鲁智深就要出手,却被林冲百般推脱了。

林冲如此作为,鲁智深岂能毫无察觉?虽然心胸豁达,还是一起替天行道,但兄弟是做不成了。鲁智深上梁山后与林冲只说过一句话:“洒家自与教头在沧州别过后,曾知阿嫂信息否?”在野猪林称林冲为兄弟,现在客气地叫教头。生疏之意,不言而喻。而且不关心林冲的经历,只想知道贞娘的下落,大概鲁智深也为未能保护贞娘而有所遗憾。在梁山上,打虎亲兄弟,上阵夫妻档,你什么时候看见林冲鲁智深双双出阵的?鲁智深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下提辖出身,属野战军。边庭上过得是“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的日子,马上功夫岂止了得?怎地作了步兵头领第一人,这里面没有避着林冲之意?

如果说林冲在夫妻之义和兄弟之义上都有可议之处的话,他在公事大义上的过分之举就更明显了。林冲受柴进推荐,雪夜上梁山,被王伦刁难,勉强入伙。这事搁在谁身上都憋屈。但王伦一没有恶语相加,二没有刀枪相见。要个投名状也不过分,谁知道刚巧遇到了杨志。毕竟是王伦在林冲走投无路时最后收留了林冲,作了第四把交椅,有恩于林冲。林冲大仇在身,在梁山不过是小不如意耳。况且当时柴大官人也不留林冲,他也无可奈何,终不成把柴进也杀了?吴用等上山来后,要夺梁山。其势洞若观火,林冲只要保持中立,梁山必为吴用所得。林冲却一反常态,挑头大骂王伦道:“量你是个落地穷儒,胸中又没文学,怎做得山寨之主!”说得不错,整个一百单八将再加上晁盖,文学诗词写得漂亮的就宋江一人。即便如此,赶他下山便罢,又何苦将王伦“去心窝里只一刀,胳察地搠倒在亭上。”

火并王伦,于梁山有功吗?如果王伦是像二龙山的邓龙,拉下脸来做对,那就像鲁智深那样堂堂正正的灭了他。或像魏延那样弃暗投明的除了他,并无不可。王伦只是心胸狭隘,并不该死。他既没能耐,也没人马,赶他下山没有后患。林冲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也不是趋炎附势的人,更不是滥杀之人,这么大闹一场对他没有什么好处,唯一的解释是他借此把一直压抑的怒气,怨气,晦气,憋气,鸟气全都释放出来了。刀插在王伦身上,刀尖上带的是对所有人的恨,甚至还包括对自己内心的谴责。他虽然内心如此怨恨,在晁盖等人上山之前却隐藏得毫无破绽。在林冲拔刀之前,王伦对他喝道:“你看这畜生!又不醉了,倒把言语来伤触我!却不是反失上下!”可见平日时林冲是服从尊卑上下的。服从是服从,暗地里却不肯回去接家眷,而是苦等机会。您想想,当时全体梁山强盗们无法无天,吃肉喝酒,为所欲为。只林冲一个人暗地里怨气冲天,是不是很阴?林冲杀有恩无害之人,是不是很毒?

综观林冲为人,是个能人,也是个好人,但他也是个有缺陷的人。如果没有高俅逼迫,他一刀一枪,为国尽忠是没有问题的。但有了高俅的逼迫,林冲的性格缺陷就表露无遗了,为了自保,他能害亲人,哥们儿和有恩之人。如果在腥风血雨的政治环境下,把这种有性格缺陷的人用为心腹,那就是用人不察了。

药某因有词曰:

《点绛唇)》

豹眼蛇矛,原来未有匹敌手,更添兄友,力倒池旁柳。

只为私念,愧对英雄口。欲掩袖。钱塘回首,悔泪应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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