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业良一世”到“夏业良九世”,刚刚被北京大学除名的经济学副教授夏业良在微博平台上经历了一次又一次跌宕起伏的“转世记”。每一次被销号遭封锁,夏业良就来一次“转世”。截至发稿前,夏业良已经转世九次之多,更吊诡的是,“夏业良九世”已再次被冻结,“夏业良十世”或将在不久后改头换面登场。区别在于,前九世的备注名中均可以这样写道,“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北京大学外国经济学说研究中心副主任”,但十世中却少了这样的头衔和标签。因为夏业良本人已经瞬间从体制内滑向体制外,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异见者。

北大被解聘副教授夏业良
这也怪不得新浪微博的管理者,因为夏业良“反宪政就是反人类”、嘲笑和歪曲中国梦,已然越过了中共设定的红线。北京时间10月19日,北京大学新闻中心发布该校教师考核与聘任委员会前一日做出的“关于对夏业良终止聘用合同的说明”,旋即成了抛向大众的一枚定时炸弹。说明中罗列了夏业良被解聘的数条理由:其一是夏业良现为人事代理合同制身份;其二是教学评估成绩连续多年处于全院倒数第一;其三,学生对夏业良授课方式、授课内容、工作态度等有关教学工作的批评意见多达340多条;其四是经济学院人事代理制度教师考核与聘任委员会对夏业良进行了考核与续聘的无记名投票,表决结果为不续聘。
如果北大公布的前三条理由属实,那么作为“教师”的夏业良显然是不合格的,北大也有权利终止与夏业良的聘用合同。因为抛开政治异见者和反体制的角色,回归到最根本的“教师”角色上,教学评估、授课方式、授课内容、工作态度等都是没有妥协余地的“硬指标”。至于各方声讨的夏业良学术能力不合格只是幌子,因言论反体制而遭除名才是关键的说法,在各项“硬指标”面前也只能算是一种软绵绵的臆测和推断。9月初,夏业良就在推特上不断发帖预告了自己可能因为“反体制”被北大解聘。《环球时报》随后发表署名单仁平的评论文章,向夏业良直接喊话----“做北大教授,先要通得过校内考核”。此文用在夏业良被正式解聘后,同样适用主流舆论场的口径和立场。因为在胡锡进及其言论阵地看来,夏业良就是一个极端的自由派人士,之所以抨击现行体制,高举“反民主”、“反法治”、“反人类”的大旗,目的就在于主动出击、以攻为守。显然一开始就将夏业良“圈死”在了极端自由派人士的行列中,对其作为北大教授的部分则言之甚少。
从心理层面上来看,夏业良以及无数极端自由派人士都有这样的通病:只要自己是宣扬“民主”和“自由”的,自己就变得“神圣不可侵犯”,于法于规都应拥有“豁免权”。社会不仅不能“迫害”他们,而且需要对他们给予特殊照顾,法律和规定都要绕着他们走,社会要处处看他们的颜色。此外,他们还一方面强烈批评体制,以推翻体制为公开目标;一方面个人又舍不得告别体制,在政治思想和个人利益之间严重患得患失。
现年53岁的夏业良除了作为首批《零八宪章》签署人被公众所知外,还有一个惊人举动,那便是在2009年5月发表《致中宣部长刘云山的一封公开信》,尖锐批评当局严厉控制意识形态、新闻媒体和知识传播。
他在信中说,“如果因为我今天给你的这封公开信,而使我失去北大的教职,或者最终用尽手段迫使我离开,那么我将会感谢你成全了我,因为你这样有可能使我成为当今北大为数不多的有骨气的知识分子而永载北大民间校史。”
4年前的预言一语成谶,夏业良18日已被北大除名,但给出的理由不是这封公开信。至少北大意欲传递给公众的讯号是,夏业良被解聘,不是政治问题,而是学术能力问题。但对那些支持夏业良的人而言,北大的说法明显站不住脚。
这厢是北大的竭力去政治化,那厢却是右派学者抱团为夏业良披上浓重的政治色彩。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张鸣作为其中之一冲在了最前面,连日来不间断发表观点一边批驳北大的做法一边叩问其中的政治性。“就算夏业良的行为让你们不开心,就算所谓解聘的理由都是真的,30个教授此时此刻,带有明显的政治原因开掉夏业良,动机都是可疑的。替人作恶,打击政治异己分子,如果是在文革期间,还情有可原,现在做这样的事,我只有鄙视。……如果北大一直执行这种淘汰制,还可以说得过去,从来没有淘汰过教授,此番单拿夏业良开刀,而且以所谓民主的方式,真令人感到可疑!”历史学者王思想自问自答,问题是“他们为什么容不下夏业良?”给出的回答是:官员都讨厌清官,因为清官反衬出贪官之恶,所以贪官要围剿清官。同样道理,那些奴才教授被夏业良反衬得非常难堪,早就怒火万丈。不需主子动员,只需有个机会,那些奴才教授立刻会齐心协力,赶走任何有良知的教授。矛头显然对准的是投票赶走夏业良的30位教授。
夏业良的学术能力是否合格这一最基本的问题尚且没有搞清楚,北大方面也没有给出更进一步的说法。以至于各路右派只能拿着夏业良被解聘的消息大做文章,甚至不惜将左派意见领袖拉出来为己所用。
其中躺着中枪的就是因“三妈的”、“港狗论”而闻名遐迩的北大教授孔庆东。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乔木总结了北大教授不同言论带来的不同结果:新闻学焦国标讨伐中宣部;经济学夏业良发表《致中宣部长刘云山的公开信》;中文系孔庆东,发表“孔三骂”,用不同的动词问候采访记者的母亲三次,并在微博炫耀。结果,前两人被解聘,后一个继续。原因参见校方说明。张鸣则在“每日一呼”中向另一位左派喊话,“北航校长请回答,是否支持韩德强!你们的价值,是否允许找个借口,就当街打老人?”
不用北大和北航校长回答,孔庆东、韩德强一个出口成脏一个对老人大打出手,为何还能继续在体制内逍遥,与夏业良本就不是一个性质的问题。右派该追问的是:北大为何可以投票决定一个教授的去留?这样的解聘流程到底合不合规?而不是将左派有“犯罪前科”的教授搬出来,作为自己的论据。毕竟,夏业良被解聘了,不能天然地推导出孔庆东、韩德强该被解聘;反过来,后两人即便被除名,也不能抹去夏业良身上附带着的政治色彩,反倒损害了大学该有的兼容并蓄之精神。
在一所没有通过投票裁决事宜的大学,夏业良的际遇总能勾起人们对投票背后铲除异己的揣测。经济学家克里斯托夫•金试图为夏业良寻得一个麦克风,“一个经济学家不谈政治民生是不可能的,我不了解夏业良先生,但在国内主流媒体上听不到他的自辩,只能听到北大和官媒抹黑他的声音。” 事实上,夏业良也在自寻话语空间,“目前中国难以计数的网络和平面媒体都在传播北大官方对我不续聘之理由依据的说明,却没有一家国内中文媒体敢于采访我本人,听听我这个当事人是怎么说的。”只不过,如他所言,目前给夏业良提供的大众通道已然越来越窄。
南都评论独树一帜敲响晚钟,成了主流舆论场中不那么主流的冲锋陷阵代表。“北大教授夏业良被解聘,据传是因为未通过校内考核。然而有媒体将其归咎于夏的主张与主流价值观相对立,在道德方面达不到校方的要求。大学之道贵在自由精神与独立思想,个人立场是否主流不应该成为一个教授去留的关键,否则,这是大学的耻辱!”南都评论显然有所保留,仅仅止步于“大学的耻辱”。更进一步,如此大学之耻辱缘何而起?从高校盛传的“七不讲”,到中共宣传部门黔驴技穷地推出周小平、王小石等“爱国人士”对抗宪政民主派,再到“8•19”讲话中对知识分子和学者言论空间的框定,此种政治性压倒一切的大环境不变,其他高等学府依照正常流程解聘自由民主派教授也必然会被扣上“打击异己”的帽子。
同为北大教授的贺卫方这一次颇为低调,只是默默贴出了第一任校长蔡元培的头像,并附言道----他倡导的“兼容并包,思想自由”是本校校训,是北大永远的精神追求。前行道路上,有挫折,有迷茫,但是,只要这所大学存在一天,这样的精神将永远映照在大学的天空,激励着学者与学生,克服艰难,寻求真理,为人类作出美好的贡献。贺卫方此言称得上绝对地政治正确,只是在夏业良被除名之际说出,暗合之意,尽在不言中。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