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议“383”

可以说，中国政府和智囊团成功营造了舆论氛围，为即将到来的三中全会可能涉及的各项改革建立了广泛的理论支持和民意期待，也为交流具体改革措施的逻辑和好处提供了基本框架。

中央财经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刘鹤

广大民众的这种期待也不是无源之水。习近平就不止一次地对外释放着全面深化改革的讯号：7月末在湖北调研时，将当前发展面临的一系列矛盾和挑战的解决敲定在全面深化改革上，彼时提出的“习六点”也被媒体火速推广为三中全会的总基调；10月7日在亚太经合组织工商领导人峰会上向世界发出改革的心声，“中国改革已进入攻坚期和深水区……我们要坚持改革开放正确方向，敢于啃硬骨头，敢于涉险滩”；同月23日，习近平在钓鱼台国宾馆再三开宗明义，“我们将在中国共产党十八届三中全会上研究全面深化改革问题并作出总体部署。”

有了习近平牵头布局，更多的官方声音自然也亦步亦趋，而且因为全面改革开放边界模糊，延伸得再广再大尺度也无可厚非。全国政协主席俞正声就用“三中全会改革范围之广、力度之大，都将是空前的”吊足了大众胃口，也进一步拓宽了市场极大的想象空间。国经中心常务副理事长郑新立则略显保守，只说“十八届三中全会会给大家比较满意的回应，可能会超出预想。”至于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满意、到什么程度才能超出预想，这些标尺并非握在郑新立手中，也是其无法精确预测的。

高层承诺不断，舆论热情也随着三中全会召开时间的敲定达到小高潮。各大门户网站和纸媒也纷纷将此当做头条新闻的不二之选。《南方日报》、《南方都市报》、《现代快报》等地方媒体甚至不惜冠之以大红标题，对改革的期待愿景也在红红火火的头版中倾泻而出。从习近平发出改革最强音至今，《人民日报》始终在不遗余力充当“扩音器”。深化改革进行时的系列评论已行进至第七篇，不过为了凸显会期之关键之重要，还需特意配发评论员文章。当天晚间官方微博中，也是一边步步逼问一边鼓动人心：“中央政治局决定11月9日召开三中全会，吹响新一轮改革的号角。改革有风险，不改革就有危险；调整有阵痛，不调整就有长痛。没有改革，如何释放社会活力？离开改革，何谈实现公平正义？触动利益比触及灵魂还难，但仍要相信：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敢于向顽瘴痼疾开刀，总有达到目的的一天！”

与关注会期相比，三中全会如何全面深化改革自然是重中之重。随即，中国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简称国研中心）的“383改革方案”很快成为社会关注焦点。此方案引发高度关注的原因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首先，该课题组由该中心主任李伟、中央财经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刘鹤担纲领衔。前者曾是朱镕基的秘书；后者则被认为是三中全会改革方案起草组负责人，习近平也曾坦言“刘鹤对我很重要”，《华尔街日报》在内的西方媒体循着这一脉络将刘鹤定义为“中国经济政策规划中的关键人物”、“下一个10年经济计划的重要制定者”。其次，国研中心被外界一致看做是官方智库和高层智囊，所以即便只是一份研究报告，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提出来还是容易引发各种联想；最后，“383”方案尺度之大令人咋舌，满溢着自由派的声音。

所谓“383”方案，是指包含“三位一体改革思路、八个重点改革领域、三个关联性改革组合”的中国新一轮改革路线图。

”第一个“3”是指：新一轮改革目标是建立富有活力、创新导向、包容有序、法治保障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具体措施是推动完善市场体系、转变政府职能、创新企业体制的‘三位一体’改革。“8”是指八个重点领域的改革，包括行政管理体制、垄断行业、土地制度、金融体系、财税体制、国有资产管理体制、创新体制以及对外开放。后一个“3”是指涉及上述八大领域的三大改革突破口：“一是放开准入，引入外部投资者，加强竞争；二是深化社会保障体制改革，设立‘国民基础社会保障包’；三是深化土地制度改革，集体土地入市交易。”除了为改革制定“路线图”，报告还给出了改革的“时间表”，建议将改革分为三个阶段，即2013年至2014年的近期改革、2015年至2017年的中期改革和2018年至2020年的远期改革。事实上，这份报告早在10月1日出版的中国改革杂志上就已全文刊登，彼时刘鹤还担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党组书记，作为整个中心的大型课题，刘鹤挂名符合规律，因此也不能将该方案解读成为某个单独个人的意志。而对于“383”的意外走红，《财新》杂志掌门人胡舒立则更愿意将其看作是应时而需罢了，“此文发表近一个月 ，今天引起高度关注，足见时间逼近而迫切心更甚。”

中欧陆家嘴国际金融研究院执行副院长刘胜军对“383”方案的一分为二的评价收获了学界颇多认同。“383方案”反映了体制内改革派为推动全面改革做出的巨大努力，方案既力求推动“实质性改革”，又兼顾到了现实体制的制约因素，值得肯定。但方案在国企改革等关键性、敏感性问题上无奈的“技术性改良”，也折射出中国改革之困难性、渐进性、复杂性。

当有人质疑这份方案的新自由主义内核时，还挖掘出了身处国研中心的另一位自由派学者吴敬琏。这位83岁的学术权威不请自来，高调在浙江发表了长达三小时的演讲，内容就是紧紧锁定在“383”改革方案上。后被搜狐财经栏目集中以专题形式呈现。内容涉及七大方面----谈行政改革：监管应转事前为事后；谈垄断：改革为公有制添活力；谈土改：完全放开需要时间；谈金融：存款保险制度是把双刃剑；谈财税：资产负债表隐藏巨大风险；谈竞争：没竞争的市场比没市场可怕；谈非禁即入：对公民天然活动的保护。

“算命先生跟我们经济学家不一样，算命先生可以告诉你在某时某刻就会发生什么事，经济学家他不会这样说，他一定说在发生了什么条件变化之下会发生什么事，因为未来是不确定的。”刨除专业论述留下的这个“尾巴”，也道尽了吴敬琏的隐忧。即便看上去万事俱备，高层也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但是也有一种可能，改革没有能够推进下去，甚至出现了倒退。

中国有非常深厚的民粹主义传统，也有人叫国家主义。吴敬琏也无奈将中国未来“不会革命”的希望寄托于此。也有人不禁会问：用民粹主义或是国家主义凝聚起来的爱国力量，缺少了理性的认知，到底走多远、维持多久？

提到民粹主义，还有必要将视线重新拉回到刘鹤身上。由刘鹤署名的旧文《两次全球大危机的比较研究》文凭人贵，亦被重新发掘出来，此文对民粹主义，尤其是官方民粹主义的批驳亦是振聋发聩。“危机爆发后，决策者总是面临民粹主义、民族主义和经济问题政治意识形态化的三大挑战，市场力量不断挑战令人难以信服的政府政策，这使得危机形势更为糟糕”；“民粹主义承诺改变了大众的福利预期，加大了对政府的依赖，也放松了自己的奋斗决心，是效果极其负面的腐蚀剂。致命问题是，一旦大众的福利预期得不到满足，社会心理很快发生逆转，并形成蔑视权威、拒绝变革和仇视成功者的强烈氛围。与此同时，超出收入能力的过度财政负债和福利主义相应成为一种习惯，这种习惯在政府和民间相互影响，其破坏力在目前的欧债危机中得到充分体现”。

正是在这股民粹主义激流的裹胁下，将刘鹤推下神坛的力量开始不断涌现，对他勾画出的经济蓝图持“谨慎乐观”态度人也不在少数。《环球时报》30日社评《“383”报告 引领改革建议值得关注》即被外界引申为官媒的降温态度。“383报告出台后，关注极高，但舆论的反应可不全是鼓掌。比如针对公务员廉洁年金的反应，争议、揶揄占了大部分……还有一些声音认为‘383’方案的改革程度还不够深，特别是没有触及政治体制改革。这也反映出，社会上总会有新的、以及更激进的改革要求。如果全社会竞赛口头上谈论改革的尺度，不仅政府会显得‘保守’，官方智库也很难长期扮演振臂一呼举旗者的角色”。为了避免给人留下“消极看待三中全会”的口实，胡锡进次日再跟进一篇社评《三中全会将为全体中国人创造机会》，以及署名商务部研究院研究员梅新育的《警惕资本炒作“383”报告》，总算将冷对“383”、热对三中全会的态度澄明。

争议“383”，最大的争议莫过于建立公职人员廉洁年金制度。《中国青年报》建议应该先行实行养老金并轨，且廉洁年金的来源，最好在公务员工薪收入中扣划一大块，财政出资一小块。《第一财经日报》将此建议斥为变相福利，如果没有相应的官员财产公开，最终将半途而废、因噎废食。

诚如胡锡进搜罗的真实民意，针对公务员廉洁年金的反应，争议和揶揄占了大部分。民间的声音毫不逊色，且不用为自己的政治立场“找补”。实名举报刘铁男而声名大躁的媒体人罗昌平附议：“建立廉洁年金制度，公职人员未犯重大错误或未发现腐败行为的退休后方可领取；率先从公共部门及国企领导班子和新提拔干部做起，加快官员公布个人财产进度。却不知对应怎样的时间表？以及这两条的先后或并列次序？”媒体人丁来峰再来类比，“官员廉洁难道不是应该的、必须的？如果廉洁有奖，城管是否设立‘不打商贩年金’？校长是否设立‘不奸学生年金’？本来官员退休金和福利就远高于老百姓，不要再算计纳税人的钱了。何况，‘廉洁年金’未必廉洁，伸手未被捉而已。”

话语必须转化为行动。中国没有那种奢侈的条件，能够让所有的改革都等到时机成熟才启动。三中全会最后的成果很可能会采用中国官方文件常用的浮夸笼统的措辞，令人难以解析它们的意思。“383”改革方案总报告只是国研中心向三中全会提交的参考报告之一，并不是全会唯一参考资料，更不是全会报告本身。加之此方案附带的新自由主义不一定能适应中国当前的环境，水土不服的可能性很大。抛开这些可能的“变数”，由此方案而起的争议却也真实存在于主流和民间舆论场中，同时也不失为高层获悉真实民意的一个窗口。

最后还是以财新网一份调查数据中的民意图景作结----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开幕前夕，共有30位经济、金融、企业及法律界人士对调查给予反馈。其中，14位人士对此次会议重启改革议程表示“很乐观”或“比较乐观”；13位的预期为“中性”。同时进行的网上调查显示，约三分之一的网友对会议持“中性”态度，占比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