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津冀地区患癌率已占世界第一。世卫组织下设的国际癌症研究机构指出，空气污染是“最广泛传播的环境致癌物”。致癌结论适用于全球所有地区。
一位亚洲面孔的妇女骑在自行车上，白口罩之上露出的眉头微蹙着。在她身后，滚滚车流和路边的建筑都模糊在漫天的灰色雾霾之中，让人无法分辨出，这街景究竟属于哪座城市。
这是一本名为《空气污染与癌症》的英文电子书封面，由世界卫生组织（WHO）下设的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nternational Agency for Research on Cancer，下称IARC）于2013年10月17日出版。与这本电子书先后问世的，还有2013年10月24日发表的IARC专题论文项目（IARC Monograph Programme）的109号报告。这些出版物宣布了IARC回顾大量科学研究之后做出的一项重要结论----室外空气污染是对人体致癌的一类致癌物。
最新发布109号报告得出结论：有充分证据证明，空气污染可以导致肺癌；还有证据显示，空气污染也会增加膀胱癌的风险。在新闻稿中，IARC更称，空气污染已经是“最广泛传播的环境致癌物”。
一类致癌物是指对人类致癌性证据充分的物质。“我们每天呼吸的空气已经被致癌物质所污染。” IARC专题论文部门主管柯特・斯特莱夫（Kurt Straif）博士在新闻稿中表示，“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室外空气污染已经不仅是整体健康的主要威胁，也是癌症死亡的重要环境因素。”
报告结论没有直接提到中国，但IARC表示，该结论适用于世界上所有地区。
在上述结论宣布后，财新记者联系了多位中国环境健康学者。受访学者普遍对IARC的结论表示认可，并强调其权威性。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前副主任杨功焕指出，IARC是世界范围内癌症研究最权威的机构之一，其研究结果在全球认同度很高。IARC宣布空气污染为一类致癌物，意味着空气污染致癌的风险已经提高到非常高的级别。“如果归结为一类致癌物，则说明致癌的证据非常强，有人体研究的证据。”
多年研究空气质量的中国工程院院士魏复盛强调，要辩证地看IARC的报告----空气颗粒物作为一个复合污染体，确实可能增加了致癌风险，但中国公众不必盲目恐慌。他说，IARC报告虽指出颗粒物和癌症有相关关系，但也指出这是小概率事件。
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潘小川认为，在中国，近年来空气污染引发公众焦虑，空气污染健康影响研究正在成为学界热点。IARC的报告非常及时，其对空气污染致癌给予明确的定性，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
IARC的报告提供了空气污染对健康影响的最新依据和参照，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一些国际标准的制定。“中国政府应该会重视起来。” 潘小川说。权威结论
最新发布的IARC评估报告，将最常见的空气污染列为一类致癌物
“一个人每天都要进行几千次呼吸，吸入约1万升空气。其结果是，人类的肺部会接收剂量可观的空气污染物，即使是那些含量甚微的成分。”
IARC项目组成员美国南加州大学教授乔纳森・萨米特（Jonathan Same）在报告前言中还写到，人类暴露于室内外空气污染已是公认的事实，然而长久以来，对空气污染与癌症之间的联系还没有从全球视角进行系统的回顾研究。
总部设在法国里昂的IARC是世界卫生组织的下属机构。这一机构的工作重心为对人类癌症成因、致癌作用机制的研究，包括大量流行病学研究和基于实验室的研究，还包括根据研究结果制定控制癌症的科学战略。
专题论文项目（Monographs Programme）是IARC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成果被业界誉为“致癌物的百科全书”。这一项目组集结不同领域的专家，就某一和癌症相关的专题定期回顾世界范围内的研究进展，并作出评估，向公众提供有关致癌物质和暴露量的权威科学证据。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前副主任杨功焕向财新记者介绍，IARC每年都会公布很多致癌因子，并把它们归结为四类。这一分类提供了国际上最通用和权威的致癌物评级，其中的一类致癌物尤为受重视。
一类致癌物（Group 1）是指对人类确定的致癌物。它需要满足下列条件之一：有设计严格、方法可靠、能排除混杂因素的流行病学调查；有剂量反应关系；另有调查资料验证，或动物实验支持。除了最新加入的空气污染，这个组别包括苯并芘、甲醛、烟草等多种致癌物。
二类致癌物分A、B两个等级（Group2A/2B），其中二A类致癌物对人类致癌性证据有限，对实验动物致癌性证据充分；二B类致癌物对人类致癌性证据有限，对实验动物致癌性证据并不充分；或对人类致癌性证据不足，对实验动物致癌性证据充分。
三类、四类致癌物（Group3，Group4）则指对人的致癌性尚无法分类；可疑对人致癌的物质；对人类很可能不致癌的物质。
最新发布的109号评估报告，将无处不在的空气污染列入一类致癌物。这个看似耸人听闻的结论，实际上基于扎实的回顾研究。报告介绍，IARC专题论文项目集结数十位世界顶尖的专家，基于超过1000份科学论文进行回顾研究。为了全面客观地评价空气污染的致癌性，这个多学科的专家组包括了流行病学家、毒理学家、大气科学家、癌症学家和监管部门成员。
上述回顾论文，涉及室外空气污染中各种污染物尤其是和交通关联的颗粒物污染的致癌性，涵盖地域则包括五大洲，论文中进行的大型流行病学调查涉及欧洲、亚洲和南北美洲的数百万居民。
来自中国的几份研究，也在整个报告的背景资料中占有一席之地。其中，中国科学家和各国科学家对中国宣威地区肺癌与室内空气污染的多份研究均列为参考资料。
珠江三角洲地区燃烧秸秆和气溶胶组分的研究、北京地区PM2.5来源研究、广州地区小学生多环芳烃暴露水平等，也为研究提供了理论依据。
“我们的任务是评估每个人每天赖以呼吸的空气本身，而不是某种特殊的污染物。”IARC专题论文部副主管戴娜・卢米斯（Dana Loomis）表示，“回顾一系列科学研究的论点，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即肺癌的发病风险在暴露于空气污染中的人群中显著增加。”
萨米特在报告中表示，目前每年全世界新增130万肺癌病例。在如此大的基数之下，即使是很小一部分的肺癌由空气污染造成，也值得重视并采取措施加以控制。
在国际上，IARC对致癌物的评级和分类向来为主流科学界认同，也是上至世界卫生组织、各国卫生决策部门，下至各国食品、药品厂商、职业危害防护部门的重要参考。
中国证据
在中国，学者对空气污染的健康影响亦有不少研究
空气污染被IARC认定致癌虽然极具轰动效应，但多位中国学者表示，此结论并不出人意料。无论在国际上还是在中国，多个研究已经佐证了空气污染与健康损害的关联。
这其中，最广泛揭示空气污染对全球人类健康危害的研究，当属每十年一次的全球疾病负担评估项目。该项目由全球约450位专家参与，每十年发布一次报告。
该项目最新一期成果是于2012年底发布的《2010年全球疾病负担评估》报告。此报告指出，在全球范围内，细颗粒物形式的室外空气污染所导致的公共健康风险比以往人们认为的要严重得多，每年在全世界导致320万人过早死亡以及7600万健康生命年的损失。《2010年全球疾病负担评估》还特别提到，全世界有近40%因空气污染导致的过早死亡发生在中国。该报告的中国部分显示，2010年中国有124万人过早死亡，中国公众还损失了超过2500万健康生命年。
杨功焕是参与《2010年全球疾病负担评估》编写的中国专家之一。她告诉财新记者，在进行全球疾病负担报告的研究时，研究者发现，近年来空气污染对肺癌的贡献率越来越高，现有数据已可充分证明，空气污染已经成为中国肺癌病例的主要致病因子之一，仅次于吸烟。后者对中国肺癌的贡献率约为36%。
室外空气污染在全球健康风险因子中位居第七，在中国则位居第四。研究认为，中国在过去20年里，环境空气污染所致的疾病负担增加了33%。
在中国，有关空气污染的健康影响研究亦有不少。早在十余年前，中国环保部的前身国家环保总局就和世界银行发布了一项合作研究，以官方提供的可吸入颗粒物PM10为空气污染指标，结合权威的卫生统计数据，估算空气污染对中国居民健康的影响程度。
这项耗时数年题为《污染的负担在中国》（Cost of pollution in China）的研究项目于2007年结题，但中文版本从未面世。2012年年底，两位参加了该项研究的中国科学家曾分别向财新记者证实，当时的研究结论显示，以PM10为指标衡量的空气污染，每年在中国导致35万至40万人过早死亡。（参见本刊2012年第50期“致命呼吸”）
其中一位来自环保部门官方研究机构的专家对财新记者表示，因为“过于敏感”，上述数字一度被环保部门雪藏。另一位参与研究的学者则表示，官方的过度谨慎实在没有必要，因为基于庞大的人口基数，这个数字实在已经非常保守，并不算惊人。
近两年，基于区域污染和健康数据的研究更是层出不穷。2012年底，潘小川的一份四城市空气污染导致超额死亡的研究曾引起不小的反响。
潘小川团队搜集了北京、上海、广州、西安四地的2004年到2009年间的PM2.5研究性监测数据，以及同期疾病控制中心统计的呼吸系统疾病、循环系统疾病等病因死亡数据，建立相关暴露反应关系模型和健康经济损失计算模型，并根据2010年公开的PM2.5数据，对与之关联的超额死亡数量和经济损失进行了估算。
最终报告显示，经测算，北京、上海、广州、西安四地2010年因PM2.5污染导致超额死亡人数分别为2349人、2980人、1715人、726人，共计7770人，经济损失分别为18.6亿元、23.7亿元、13.6亿元、5.8亿元，共计61.7亿元。同样曾经引起舆论哗然的，还有两位中国学者和美国、以色列学者于2013年7月发表的一项研究。该项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的研究结论称，以淮河为界，烧煤供暖的中国北方地区空气污染水平高于中国南方，北方5亿居民因严重的空气污染，平均每人减少5.5年寿命。
该项研究利用淮河南北截然不同的供暖政策造成的污染数据差异，结合居民健康数据的跳跃，得出以上结论。
“北方人少活5.5年”的结论随即遭到环保部相关负责人的反驳，并被批为“不可信”。但亦有多位学者评论认为，该研究虽然排除的变量不够充分，结论也有待商榷，但其研究方向本身没有问题，上述空气污染确实可能造成北方人 健康受损。
当然，中国的现有研究还较为零散，并且研究水平也与西方发达国家有较大差距。例如，IARC报告中引述的全球对室外空气污染致癌的研究中，中国部分的研究就较少被提及。
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阚海东曾撰文表示，多年来，越来越多流行病学研究发现大气污染与居民肺癌发病死亡率的上升有关，国外亦出现了不少经典研究案例。但癌症人口如此之大的中国，却鲜见设计严格的大气污染与肺癌关系的流行病学研究。
空气为何致癌
PM2.5对人体健康的损害分为物理、生物和化学三个方面
按照国际标准化组织（ISO）的定义，空气污染又称大气污染，系指由于人类活动或自然过程引起某些物质进入大气中，呈现出足够的浓度，达到足够的时间，并因此危害了人体的舒适、健康和福利或环境的现象。
空气污染是如何让人生病甚至得癌症？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研究员王跃思在接受财新记者采访时指出，全球衡量空气污染的通用指标有PM2.5、PM10、氮氧化物、二氧化硫、一氧化碳、臭氧等。除了PM2.5、PM10，其他指标都较单一，主要衡量空气中的单个或少部分污染物。颗粒物指标PM2.5、PM10则是混合物，更适合衡量整体的空气污染。
粒径小于2.5微米的PM2.5，因为人的鼻毛和普通口罩都无法阻挡，可以经呼吸道顺利进入人体。一般认为，PM2.5是严重的人体健康损害物质。近年，王跃思进行的一项研究的结果显示，北京市居民呼吸道疾病（包括肺部疾病）的死亡率，与PM2.5浓度呈现正相关，而与粒径大于2.5微米的PM10不相关。
王跃思将PM2.5对人体健康的损害分为物理、化学和生物三个方面。从物理特性上讲，即不论细微颗粒物是什么以及有毒无毒，它们进入人体就都对人体有害。“什么粒子也好，沙子也好，煤、粉尘也好，塞在呼吸道里都不行，进入了人的肺部就可能造成阻塞。”
生物学特性是指，PM2.5作为一种载体，有可能携带病毒细菌，如流感细菌甚至是传染病细菌。SARS和H7N9，就有可能夹杂在雾霾中传播。
PM2.5的化学特性最为复杂，对人的伤害也最大。“通俗地说，吸入人体的气体，除氧气外其余都没什么作用。而吸入的所有化学物质，对人体都有可能造成伤害。”
身为中科院一项空气污染物溯源项目的负责人，王跃思解释，空气中的化学物质可能达数万种之多。在北京的PM2.5中，仅简单分析就能分析出100种左右化学物质，如果仔细分析，可能就有3万种。
王跃思按化学特性将PM2.5划分硫酸盐、铵盐等七类。
他认为， PM2.5中的化学成分对人体危害最大的是水溶性化学物质和脂溶性化学物质，原因是它们可以溶解在人体中。
水溶性物质以无机盐为主，如硫酸盐、硝酸盐和铵盐，进入肺就难以排出，致癌物质亚硝酸钠即属于此类。脂溶性即可溶于脂肪，主要是有机物，比如近年被全球关注的致癌物质多环芳烃。
此外，空气污染中还有激素类物质，大多数是雌激素类的。这可能对人的生育能力有影响。
潘小川则从另外一个角度指出，空气污染中致癌的物质主要分为重金属、多环芳烃和持续性有机污染物三类。在中国，大量的燃煤、低劣的油品产生的尾气和监管不佳的工业排放等多方面污染，导致了这些危险的致癌因子在大气中一再累积。
致癌的重金属元素，包括致肺癌的砷和致鼻咽癌的六价铬等，其他一些致癌性虽不明确的重金属元素如汞，也被证明对人体有毒性作用。
魏复盛指出，上世纪90年代，他的课题组对广州等四城市的数千名儿童进行研究，结果显示，空气中PM2.5和PM10与儿童呼吸系统的患病发生率正相关，其影响比二氧化硫、氮氧化物更密切。而哮喘明显受颗粒物、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的综合作用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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