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说是“国庆”。我姑且也放假,有假不放白不放。我这么说,又要被指责了。许多人觉得我浑身充满了邪气,至少是“负能量”,没有“正能量”。这些年,不知谁发明的“正能量”这个说法,正如前些年的“走向辉煌”一样,不通。辉煌是形容词,怎么能走向?走向太阳还差不多,或者走向白天,或者,走向共产主义社会。大概是文人的骄情,一如过去称中华人民共和国,一直是“祖国”,“伟大的祖国”,“可爱的中国”,不知什么时候称“共和国”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在称法兰西。“正能量”当褒义词来用也是不通。但也不能说完全不通,说不通,是你太呆,这是诗意。众所周知,诗意就是不讲道理之意,中国古典诗论叫“无理而妙”。但是这却是指现实呢!将诗意混淆进现实,就好像将文学混淆进政治一样,不是糊涂,就是别有用心。那些喜欢做诗的政治家,基本是阴谋家或阳谋家。这也许就是艺术的双刃所在。
看电视,看到电视上记者跑到广场采访看升“国旗”的民众,问“爱国”。我实在不能理解这些人大清早跑去看一块布被拉上空中。我曾经也被拉去过,是早年带家人去北京旅行,因为图省事,就跟着旅行团。被告知第二天凌晨看升旗,天还没亮,就得起床。我不想去,但旅行团的车不回宾馆,只得跟着去了。到广场,竟然有不少人,还被戒严着。此次看电视画面,看升旗的人也被层层盯视着,实在不知道被盯梢着爱国的感受。反正我当年感觉不好,本来只是觉得没意思,这下觉得屈辱了,就在车上呆着。也许人的尊严感是可屈可伸的阴茎,甚至可有无感觉的时候,浑然不知有个东西在胯下吊着。
再说看电视,问“爱国”,回答的精彩程度可比当初的问“幸福”。世界上总有些例外的脑袋,这也正常,就好像去国外,哪怕是西方敌对国家,总会有人夸中国一样。于是新闻就有得做了。所以我对“民意”是十分怀疑的,不知是怎么统计过来的。
民众即民愚,这是我的看法,拿“民粹”反驳我也没有用。但是在采访中,我竟然看到了一个作家,也在话筒前大谈“爱国”。作为作家,他应该搞得清什么是“爱国”的,他还应该对自己身处的环境有是非判断的。所谓文字是有是非的,所以只要使用文字,就不可能出现多么野蛮的表述。当然文字也可以伪装,但伪装文字以行不轨的人,内心是会发怵的。我不知道这个作家内心是怎样?也许他会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爱国,爱国有什么错?无论如何,爱国总不会有错,哪怕这个国家再有问题。
这是这些年越来越流行的说法。
想起我一个朋友,这些年,这位朋友喜欢“好事”了,用他的说法,是给社会增加“正能量”。他不赞成老是指责现状,说要给这个社会做贡献。关于这点,我们看法悬殊。我觉得指责本身就是在做贡献,好像一个人生病了,只有先治病,然后才进补。病不治而进补,只能让病越藏越深。但是他坚持说,做好人总不会有错。
中国人喜欢说要做“好人”,但这个“好”,是有巨大盲点的。西方有“宗教避难”,但中国是皇权“大一统”社会,宗教还得依附皇权而生存、发扬光大。比如一些寺庙,往往要炫耀得到皇帝勅封。比如福建的妈祖庙,它的名气强盛,固然因为妈祖本人的事迹,但更跟朝廷扶植分不开的。现在的导游更索性直接用“雷锋”来称谓之。在这种土壤里,是长不出“避难”的大树来的。即使长出了,也很快会被砍伐,或者自动凋零。
中国民间所供奉的神,几乎都是建立在被官方认可的基础上的。即使曾经受到不公平的评价,但是终究也被平反昭雪了。说白了,在中国的话语系统中,“好”,就是主流,也就等同于官方。“文革”中许多人要成为毛泽东的“好学生”,就去“打、砸、抢”;我曾经看过一个资料,在日本侵华战争期间,一些在日华侨也竭力成为所在国日本的好侨民;我们经常看到一些纯朴的父母教育孩子,要学好,要上进,最终只能让孩子走进官方主流,与其同流合污。混沌的求“好”,很容易被主流所卷噬。
我那倡导做“好事”的朋友有句话:“社会那些乌七八糟的,不管它。”但吊诡的是,随着他做“好事”,他的职务也得到了,官位在步步高升。他跟这个乌七八糟的世道粘连得更紧了。同时,他的好名声也越来越盛了,这是真的好名声,或者说是作为拯救者的好名声。这个时代,人们都看到了丑陋,都感觉绝望,但人既然活着,没有“正能量”是不行的,病是很苦的,林妹妹的“美”只能在文艺里欣赏。必须给自己提气。于是各种自我提气的办法出笼了:从跑步,到做瑜迦,到读“心灵鸡汤”,到信佛、信耶稣,到捐助,都属于“正能量”。可见所谓“正能量”是出于利益上考量的。
中国人是不信失败的英雄的,只信胜利者。 “胜者为王”,也就“胜者成圣”、“胜者为神”。中国文化里有太重的功利心。当年在国外,听说中国人又开始信奉毛泽东了,比如国人把毛泽东的像牌挂在出租车挡风玻璃前,其实中国人是将之当神来庇护了。毛泽东无疑是现代中国最大的胜利者。在福建有个解放军庙,被供奉的解放军也是胜利者,他们的战友已经将红旗插遍了全中国,建立了强大的政权。试想,如果对方不是解放军,而是国军,没有理由说国军都是对百姓见死不救的,实际上国军军人也是苦出身,那么这个庙,也许就不好建了。即使是建了,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了。
今年,连日本人也爱“中国”了,商家挂出了“喜迎国庆”的标语。真是中日友“好”商人啊!钱就是“王”。
我那朋友有一次喝多了,说了一番话:我这样,政府也喜欢,比你那样遭人恨好吧?政府喜欢,我好处就得到了,自己心态也好了。什么?若是将来大局有变?不怕,是清算不到我头上的。我是做好事的嘛,有什么错?
不知那个大谈“爱国”的作家,是否也出于如此考量呢?我说过,爱国是野心家的温床。
我这么说,又会被骂“卖国贼”了。其实,国也不是不能爱的,要爱国,就在亡国的时候。对当年的抗日英雄,我虽然慨叹,但是充满景仰。当母亲不再有乳汁,当母亲必须由你来赡养,当母亲瘫痪在床,当入侵者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那时候你还认这个母亲,才是好样的。我把话放在这里:到那时候,我不会比现在那些“爱国人士”逃得快的。无关崇高,只关无奈。人必须有义无反顾的能量,那就是爱的本能。真爱者,无旁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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