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爱之外，中国人还经常习惯于谈论忠和孝的关系，忠往往是孝的体制版，倘若造成悲剧更为严重。比如我们知道的岳飞，明知道宋朝皇帝是个昏君，仍然至死不渝的去愚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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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阳节这样的大日子，如果不一本正经地谈谈爱和孝的问题，似乎不足以平民愤。中国人有很多伟大的发明，除了活字印刷、指南针、造纸术和火药外，还有孝道。就像道德一样，孝道有时候像一条准绳，有时候像一支达摩克里斯之剑，衡量或震慑每一个人。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有孝的说法，在中国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原生家庭血缘人际关系，一种交口称赞或众叛亲离的游戏。
孝的先遣军是爱，从正常的逻辑上看，如果没有爱，那就必然谈不上孝，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共生关系。到底是先有爱后有孝，还是先有孝后有爱，就像到底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问题有时候会让你非常困惑。前者一般是从父母衍生到子女身上的自然而然的反哺行为，就是我们所说的孝;而后者则是一种社会意识形态对人的定义，有时候就变成了胁迫，有的家庭子女对父母缺乏感情基础，但迫于社会压力，必须要履行所谓爱的义务。
随着民智的开启和个体价值的不断清晰和独立，关于爱和孝的话题，经常会有人谈及。其实这压根就是一个伪命题，爱和孝变成了我对你好，你必须回报我的行为，如果按照经济学的名词来定义，这叫交易。在这种语境下，爱的味道发生了变化，而孝则体现出一种强大的胁迫性，一种变相的绑架。
关于爱和孝，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些感受，这种感受有个人体验，还有很多社会共性。在谈论这个话题时，为了防止它变成泛泛的理论大铺陈，我决定以我父亲和母亲各自的原生家庭作为范本，在中国人的爱和孝的两个问题上提供一些思考。这两个家庭在形态上是完全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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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在家里排行老三，一共有兄弟四个，还有一个妹妹。爷爷年轻时在人民公社有一份公职，奶奶是完全的家庭妇女。跟很多那个年代的传统家庭一样，这是一个典型的贫下中农家庭，全家的生活还停留在温饱和为孩子提供最基本的教育层面。我的叔叔大大们基本上小学毕业后该工作就工作了，每个人都要挣钱养这个大家庭。
这个家庭太传统了，传统到让人窒息的地步。爷爷除了挣钱养家什么都不管，奶奶所谓的操持家务就是做饭洗衣服收拾家，然后就跟所有的东北老太太一样坐在炕头上抽烟，因为过度吸烟她在我初中时就过世。对于孩子们的教育和关爱，在这个家庭中基本上找不到。我曾经跟我叔叔聊天，让他回忆小时候家里最有意思的事情，他想了想说，最有意思的就是那时候因为政治动荡能从部队搞到军用步枪，无论是我爸和他都练就了一手好枪法。说到和父母的温暖回忆，他想了很久后说，有一次一家人吃饭，他从爷爷身边路过的时候，老爷子故意用肩膀挤了他一下，就是典型的父母逗孩子的那种方式。这件事情他激动了很久很久，因为从他有记忆起，爸爸只逗过他这一次。
我的叔叔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能得到的爱都是如此吝啬，更何况其他的孩子。在家里奶奶是最大的BOSS，是那种说一不二的旧社会老太太风范，她跟所有的儿媳妇儿都处不好关系，几个儿子可以为老妈的态度而跟媳妇儿任意翻脸。有意思的是，因为从小对孩子们基本疏于沟通和管教，孩子们互相的感情也淡漠，这家子基本上就是岁月在推着向前走，因为受不了这种硬邦邦的亲情关系，我爸在适龄阶段就去参军了。
就是这样一个近乎冷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都无比孝道。我奶奶去世后的二十多年间，爷爷得到几个儿子无微不至的关怀。我记得家里每年的年货，就算自己少吃点，爸爸都要坚持给爷爷送去。爷爷最爱吃鱼，每顿没有鱼就不吃饭，他们哥几个变着花样做给他吃。我们家离爷爷家很远，妈妈每个星期都要奉旨前往探望，她为这种近乎超级模范家庭的孝道而感到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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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爷爷奶奶家，姥爷姥姥家则完全是另一种景象。姥爷算是一个知识分子，拥有高中文凭，在那个年代能念高中的人凤毛麟角。年轻的时候在大连税务局工作过，后来因为组织需要，被安排到大连造船厂做一名高级技工。在中国的各个时期，饥饿都是我们回避不了的一个名词，但我妈妈家的孩子基本上就没被饿过，因为他们有一个能干的爸爸。
姥姥是一个家庭妇女，年轻的时候身材高挑样貌甜美，看上去很像民国时期的电影明星。我有时候开玩笑说，妈你净被遗传我姥爷的基因了，如果像我姥姥那样，我爸还哪有机会啊。姥姥非常爱干净，家里从来都是一尘不染，对每个孩子都施与她能给予的最大的爱。对这些孩子，姥爷比姥姥还要上心，只要孩子们有需要，拼了老命也去争取，除了天上的月亮摘不下来，能给的都给了。我记得妈妈说过，大舅小时候生病，姥爷背着他走了十几公里的路去医院看病，医生都说这样的爹真少见。姥爷退休以后，安排三舅接班去上班，大舅二舅都在他的一手张罗下娶妻生子，看上去真是一个完美的大家庭。
但就是这样一个家庭，我却看不到像父亲的原生家庭那样的一种近乎夸张的孝道，哪怕看上去还不错的孝道都没有。在很长一段时间，姥爷姥姥家都是公共食堂，尤其是那些已经组建了自己家庭的舅舅们，经常携家带口去大吃大喝，然后能拿多少拿多少。大舅有句让人耻笑的名言至今让我难忘：老爷子拿那么多退休金，他花不完，我们帮着花。作为大女儿，我妈妈私下里有过疑异，她跟姥姥说这样不行，姥姥说这些都是我养的，哪一个都不能亏待。
2010年，姥爷因为肺部和风湿疾病住院，几个舅舅只露过几面就消失了，没有一个愿意照顾他。就连看护的费用，也都互相攀比，最后无人掏钱。最后我妈求我爸去医院照顾他老岳父，姥爷躺在病榻上老泪纵横地说，我养了这么多儿子，我对他们掏心掏肺，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最后你来照顾我。姥爷最后离世的时候，是爸爸陪在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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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无论是爷爷奶奶家，还是姥姥姥爷家，都是相当典型的中国式家庭，一种病态的存在。父亲和他的兄弟姐妹没有尝到多少父母之爱，但父母那种近乎严苛和冷酷的家庭关系，倒让他们学会了服从，从奶奶去世后的争先恐后去尽孝就能看得出来。妈妈家的孩子们，从小享受到太多的爱，他们觉得爱就是理所应该的，当他们应该为父母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时，没有一个儿子愿意站出来，最后还要女儿来帮忙。
爷爷奶奶家是一种以孝制爱的模式，那就是我爱不爱你，爱你多少，根本就不重要，我把你养大了，你就要孝顺我。姥姥姥爷家是一种以爱换孝的模式，那就是我爱你那么深沉那么用力，你到时候一定也要这样对我好，否则你就是狼心狗肺。
一种是吝啬的爱，一种是过度的爱，最终都造成了一种伤害----那些拼命尽孝的子女，不过是受制于一种社会规范，他们心中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一个幸福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的;那些对父母漠然的子女，他们认为爱就是理所应该的，因为你无所不能，所以你有丰厚的养老金，你到了垂垂老矣的时候哪用我们相助，你要相信你自己能行的。这两种状态下成长起来的人，不是失去了自我，就是太在乎自我，他们都不是在正常的家庭关爱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具有独立人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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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在北京打拼的异乡人，我对爱和孝的感受尤其强烈。前段时间社交网络上有一篇文章叫《不敢死，不敢远嫁，特别想赚钱，因为爸妈只有你》流传甚广，文章中洋溢着各种道德说教，心有不甘的苦逼气息。我把这篇文章转给我妈看，我妈说很多人长大不成人就是被这种想法毒害，她总是告诉我说，如果你觉得值得，去哪里我都支持你。
她越是这样说，我越是觉得难过。大道理大家都是说，到了真正面对亲情的那一关，真的是需要墨大的勇气来抉择。她有一次在跟我探讨这个问题时说，就算你天天陪着我对我好，也许我们还会觉得厌烦而吵架呢，所以你定期回来看我就好。我为有这样的母亲而欣慰，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我这是为了你好”这样的话，因为她从来都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胁迫我。因为她明白，这就是一种自私的捆绑，只要出发点有合法性，就可以各种干预和入侵子女的生活。
我既不赞同中国人的父母子女互相制约的爱，同样不认为西方人在孩子18岁就一定要求对方搬出去住的那种决绝的爱，真正的爱应该是把握平衡的心灵关照。每个人终究都是独立的个体，父母的爱再深沉，他们也有离开世界的那一天，孩子对父母再孝道，他不能把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这方面。在某种程度上说，只有双方在心灵和人格上都独立了，才能实现双方的共赢。
说得直白一些，那就是谁离开谁都会幸福，而不是谁离开谁就要哭天抹泪。父母和子女记得双方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光，珍惜这种弥足珍贵的关系所带来过的所有的美好。香港电台知名主持人梁继璋曾经写给过儿子一封信，里面写到了很多自己的个人感悟和对儿子成长的启发，看完之后收获颇大。其中有一句话特别好----“亲人只有一次的缘份，无论这辈子我和你相处多久，也请好好珍惜共聚的时光，下辈子，无论爱与不爱，都不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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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父母，到底怎样与子女相处，才能不让双方沦为一种难以摆脱的共生关系。父母在子女成长的过程中，不是过于缺席，就是参与过度，他们从来不会去真正探究孩子需要的是什么。在某种程度上，爱和孝成了一种交易，那就是我年轻的时候给了你什么，我年老的时候你要给我什么。孝是物资匮乏的极权农业社会的特定产品，因为除了养儿防老之外，社会不会给你任何帮助，所以孤独终老者往往最为悲惨。
养老从来都是一个人人关注的话题，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会变老，变老到底会面临多少困境，如果你看过一部叫《桃姐》的电影，大概会有更深刻的了解。如果说封建农业社会，社会养老还不能成为一种现实，那么如今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人的养老仍然是一个难题以及不成体系，这就是一个值得反思的大问题。按照中国目前的老年人口逐渐快速增加的趋势看，直面养老院，而非靠独生子女苦苦支撑，已经是一个现实的问题。
除了爱之外，中国人还经常习惯于谈论忠和孝的关系，忠往往是孝的体制版，倘若造成悲剧更为严重。比如我们知道的岳飞，明知道宋朝皇帝是个昏君，仍然至死不渝的去愚忠。在岳飞的身上，我们能看到中国人固有的很多悲剧性的原生因素，爱对于孝的影响，孝对于忠的催化，这是互相影响的关系。所以我们在谈论岳飞时，不要光谈论他如何精忠报国，不要忘了他镇压了多少农民起义，罔顾民生于不顾。
所以说，爱和孝不应该是一种变相绑架。所有的一切根源仍然是爱，既然我们谈到原生家庭的爱，那就必须要理清一个关系，那就是父母应该提供的是一种清明和有智慧的爱，而不是一种索取式的爱，所有的爱的目的都是为了培养出一个有思考能力且人格独立和可以决定自己人生的人。
想想“因为爸妈只有你这样的论调”多么可怕，这会让原生家庭的人际关系彻底互相绑架，最终谁都别想走出这种藩篱。在科学家眼中，这世界是演化论决定的，但我觉得人的成长是可以用进化论来要求，尤其是现阶段的中国。每一个人都要比自己的父母强，不应该成为他们的副本，重复他们缺乏质感的匮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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