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岁的奢侈品掌门人贝尔纳·阿尔诺，最近官司缠身。
他是全球最大奢侈品集团路威酩轩（LVMH）的董事长、CEO，LVMH旗下拥有路易威登（LV）、迪奥，以及轩尼诗等诸多奢侈品品牌。
巴黎行政上诉法院近日作出裁决：贝尔纳和他的妻子，须向法国税务当局缴纳2010年的1296万欧元（1欧元约合7.69元人民币）“额外缴款”，并补缴2012年至2015年间合计950万欧元的财富团结税，总额近2250万欧元，近人民币2亿元。阿尔诺方面很快回应：将向法国最高行政法院提起上诉。
按彭博亿万富翁指数，阿尔诺身家约1650亿美元，是法国和欧洲首富，也曾多次登顶世界首富。2250万欧元在他财富中的占比可谓九牛一毛，但这纸判决在法国国内外引发的关注，远远超过了金额本身。
“该事件在法国乃至欧盟未来的税务治理和社会治理上的象征意义，要远超出案件本身所涉金额的意义。”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法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赵永升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税务拉锯战
法国税务当局为何要阿尔诺补缴税款？这要追溯到十几年前。
阿尔诺家族并不直接持有路威酩轩的股份，而是通过一系列控股公司层层控制，法国媒体称之为“控股公司瀑布”。这座金字塔的顶端，是一家名为皮尔投资的比利时控股公司。法院认定，阿尔诺几乎全资拥有这家估值3.7亿欧元的公司。
2010年，皮尔投资进行缩减股本操作，向阿尔诺夫妇支付了约5000万欧元。争议就出在这笔钱的定性上。阿尔诺认为，这是他早年投入资本的返还，好比抽回本金，依法免税；法国税务当局则认为，皮尔投资这次减资并非因为亏损，实质上是给股东变相分红，应当作为股东收入课税。
此后，双方在法庭上展开了长达六年的拉锯。
第一回合，阿尔诺赢了。2020年12月，巴黎行政法院采纳了阿尔诺夫妇的抗辩——他们主张，税务机关名义上只是书面核查，实际却对他们的个人税务状况进行了全面审查，程序上没有给予纳税人应有的法律保障。一审判决免除了这对夫妇的全部补税和罚金。
法国经济部不服。2023年11月，时任经济部长正式请求巴黎行政上诉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眼看这场官司要以首富的完胜收场，法国最高行政法院出手了：它撤销了上诉法院的裁决，将案件发回重审。
第三回合，风向彻底逆转。今年7月2日，巴黎行政上诉法院重审后改判：皮尔投资付给阿尔诺夫妇的5000万欧元中，有3218万欧元实质上是利润分配，必须按股东收入补缴税款及其他费用。首先披露此案的法国调查媒体《消息报》评论说，正是那座以比利时公司为顶端的“控股公司瀑布”，让这位法国首富得以压低自己的收入申报。
值得注意的是，阿尔诺一直公开反对向富人加税。去年，知名经济学家祖克曼提出、左翼政党力推“祖克曼税”提案——对资产超1亿欧元的家庭征收2%的最低税。若获通过，阿尔诺一年可能要为此缴纳超10亿欧元。他随即向英国《星期日泰晤士报》发表声明抨击：“这显然不是一场技术或经济层面的辩论，而是一种公开宣示的摧毁法国经济的欲望”，是“对我们的经济致命的攻势”。
当时的民调显示，超过八成法国人支持这项税收——法国正深陷预算危机，紧缩方案接连引发政治动荡。许多研究者也认为，法国超级富豪的实际税负比例甚至低于普通中产。
但以法国雇主协会和大企业主为代表的商界密集发声，警告开征此税将引发资本外逃、投资萎缩。阿尔诺本人就是嗓门最大的反对者，他的发言人强调，路威酩轩是法国纳税最多的企业，去年缴纳所得税约55亿欧元。几番博弈后，该提案最终未能在法国议会闯关成功。
赵永升认为，企业纳税大户的掌门人，个人却被判补税，这种反差正是判决掀起波澜的原因。不仅如此，在他看来，这也显然是法国决策层向富豪阶层释放的一个明确的监管信号：“一是监管无视身份特权，纵使头部企业乃至国家象征性的企业主也不例外；二是从法国开始、然后是整个欧盟，将开启对高净值人群跨境资本的强监管周期；三是回应国内民意、平衡贫富，动用针对超高净值人群的专门工具，进一步调节贫富差距。”
“增值税是法国发明的，数字税也是法国发明的。法国一旦行动，意大利、德国等国大概率会跟上。”他解释说，法国在欧盟税收政策上向来扮演“发明者”和领头羊的角色，这场官司也将在欧洲继续引发监管波澜。
“穿开司米羊绒的狼”
与政府在税收问题上的缠斗，几乎贯穿了阿尔诺的整个商业生涯。甚至可以说，打官司，本就是这位首富的看家本领。
1949年3月，阿尔诺出生于法国北部工业城市鲁贝，毕业于以数学研究著称的巴黎综合理工学院，22岁进入父亲的建筑公司。
1981年，社会党人密特朗当选总统，主张对富人和企业加税，32岁的阿尔诺随即带着家人去了美国。三年后风向转变，他又回到法国，做成了一笔震动法国的交易：只掏了一笔小钱，就撬动银行资金，买下濒临破产的纺织集团布萨克。
他真正的目标是布萨克旗下的迪奥品牌。随后他大刀阔斧裁员卖资产，只留下迪奥等少数核心业务，“承诺保就业、转头就裁员”的操作让工会记恨了他很多年。
1987年，路易威登与酩悦轩尼诗合并成立路威酩轩，两大家族很快内斗不休。路易威登方掌门人拉卡米耶主动请阿尔诺入股，想借他的力量压制对方。没想到引狼入室：阿尔诺转身联合英国健力士集团暗中增持，反客为主，最后把拉卡米耶本人挤出了集团。
这场敌意收购前后缠斗了不下17场法律诉讼，1989年，40岁的阿尔诺坐上路威酩轩董事长的位子。此后他故技重施，2010年又借子公司和金融工具偷偷买下爱马仕20%的股份，气得爱马仕时任掌门人当众爆粗口。“穿开司米羊绒的狼”，从此成了他在商界的绰号。
此后30多年，他把75个品牌装进这个奢侈品帝国：从高级成衣到珠宝、香槟，几乎垄断了全球奢侈品金字塔的塔尖。也正因如此，税收问题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小事——他的财富绝大部分是家族控股的路威酩轩股权，无论是财富税还是针对控股架构的补税，动的都是这座“帝国”的根基。
法国《世界报》今年7月刊发的人物报道写道，数十年来让阿尔诺“痴迷”的议题，就是为大工业财富争取更宽松的税收，“30多年里，他动用了全部论据来反对财富税”，其核心理由始终如一：重税会削弱法国企业的竞争力，把资本和企业家赶出法国。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是自由市场派。比起政治，我更感兴趣的是经济。”
2012年，社会党人奥朗德在竞选中承诺，对年收入超过100万欧元的部分征收75%的所得税。当年9月，就在奥朗德确认这项税收的前一天，阿尔诺被曝向比利时申请入籍。虽然他坚称此举“出于商业原因”、承诺继续在法国纳税，法国舆论还是炸了锅：左翼《解放报》在头版登出他拎着行李箱微笑的照片，配上粗话标题“滚蛋，有钱的蠢货！”，称他的入籍申请是“最富者自私的象征”；《人道报》的头版标题则是“法国，要么爱它，要么离开它”。
阿尔诺一怒之下起诉《解放报》公开侮辱。不过，在持续数月的舆论围攻后，他于2013年4月撤回了入籍申请，并给了一个体面的说法：这是“我对法国的依恋和对其未来信心的表示”。
那一轮“富人税”风波中，真正出走的另有其人。法国国宝级影星、《大鼻子情圣》主演热拉尔·德帕迪约迁居比利时，随后接过了普京亲自授予的俄罗斯护照——俄罗斯的个人所得税率只有13%。
富豪们用脚投票，政府也在悄悄让步。“奥朗德总统在竞选时承诺，一旦当选即开征75%税制的财富税。待当选后又被迫改口，再后来就不了了之了。”赵永升说。他把法国政府对高净值人群的做法概括为“表里不一”：“‘表’是为了回应民意、回应整个社会的诉求，确保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没有特权，这是奥朗德也好、马克龙也好，都会推出这些做法的原因。但真到实施，又怕把富人和资本吓跑，所以奥朗德用的办法就是‘拖’——拖而不决，一拖再拖，拖到任期结束。”
事实也的确如此：75%富人税先是被法国宪法委员会以“过度”为由否决，修改后勉强实施两年，因收效甚微，于2015年初悄然废止。2017年马克龙上台后，干脆把针对金融资产的财富团结税改成了只针对不动产的税种。
那这一次，为什么偏偏拿阿尔诺“开刀”？
赵永升认为，时间点是关键。2027年春天，法国将举行总统大选，马克龙两届任满不能连任。“现在距离大选还有10个月左右，真正关键的时候就是这半年多。”在他看来，当下法国和欧洲经济疲软，有的国家零增长甚至负增长，物价快速上涨而民众收入跟不上，超级富豪的财富增速却远超平民，“稍微努力一点、收入高一点的中产，可能50%到60%收入都要交上去，富豪的实际税负比例反而没那么高”——这种不满情绪，正是执政者急于回应的民意。
但赵永升同时判断，法国政府对“阿尔诺们”“吃得很准”。“奢侈品的价值，很大一部分不在产品本身，而在于它和法国的国家形象、文化绑在一起。全世界的消费者愿意花几万块买一只包，买的是‘法国制造’背后的历史、工坊和文化想象。这些品牌一旦迁到美国，故事就讲不下去了，就会‘平民化’，失去高附加值。所以法国决策者吃定了这类企业迁不走——就算你把部分业务迁到比利时，主要业务还在法国，照样征你的税。”
赵永升还注意到一个耐人寻味的对比：法国并没有对那些真正“说走就能走”的高科技巨头下手。
“最终恐怕还是和解”
阿尔诺的补税案接下来会走向何方？赵永升的判断是：和解，“更多的是‘以罚代税’，以个案来处理，以和解的方式来处理，也就是说‘雷声大雨点小’”。
他进一步分析，和解对法国和阿尔诺都有利：“2000多万欧元对阿尔诺家族来说是‘毛毛雨’。但如果判决落地，它的蝴蝶效应非常大——可能造成几百亿、几千亿甚至更多资本的流失，还有那些本来可能到法国投资、最终没来的机会成本。”
“另一方面对于路威酩轩来说，如果司法判决是负面的，对它的股价、估值影响很大。但私下和解就没关系——它最终没有成为一个司法判例。”
至于这场风波对企业投资信心的影响，赵永升认为要分开看。“补税事件一旦最终裁决出台，确实会对企业的投资决策产生一定负面心理效应”，但他并不认为这会撼动路威酩轩自身，“它的营收和利润，很大程度上依赖‘法国企业’这个无形资产——正是法国在世界上树立的‘奢侈’和‘高端’形象，让全球那么多高端消费者愿意为其昂贵的产品买单”。
不过他也提醒，对当下的欧盟来说，真正的问题不是怎么向富人多收税，而是怎么把蛋糕做大：“现在欧盟最着急的是发展新能源、数字技术、人工智能这些新产业。天天琢磨怎么把富人的税多收一点，不能成为重点。”
对阿尔诺个人而言，这已是他与法国政府的第N回合较量。从1981年出走美国，到2012年申请比利时国籍，再到今天扬言上诉到底，这位缠斗了四十年的“老对手”，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法国——正如赵永升所说，他的“帝国”离不开这个国家的形象加持，而这个国家，也早已吃定了这一点。
他是全球最大奢侈品集团路威酩轩（LVMH）的董事长、CEO，LVMH旗下拥有路易威登（LV）、迪奥，以及轩尼诗等诸多奢侈品品牌。
巴黎行政上诉法院近日作出裁决：贝尔纳和他的妻子，须向法国税务当局缴纳2010年的1296万欧元（1欧元约合7.69元人民币）“额外缴款”，并补缴2012年至2015年间合计950万欧元的财富团结税，总额近2250万欧元，近人民币2亿元。阿尔诺方面很快回应：将向法国最高行政法院提起上诉。
按彭博亿万富翁指数，阿尔诺身家约1650亿美元，是法国和欧洲首富，也曾多次登顶世界首富。2250万欧元在他财富中的占比可谓九牛一毛，但这纸判决在法国国内外引发的关注，远远超过了金额本身。
“该事件在法国乃至欧盟未来的税务治理和社会治理上的象征意义，要远超出案件本身所涉金额的意义。”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法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赵永升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税务拉锯战
法国税务当局为何要阿尔诺补缴税款？这要追溯到十几年前。
阿尔诺家族并不直接持有路威酩轩的股份，而是通过一系列控股公司层层控制，法国媒体称之为“控股公司瀑布”。这座金字塔的顶端，是一家名为皮尔投资的比利时控股公司。法院认定，阿尔诺几乎全资拥有这家估值3.7亿欧元的公司。
2010年，皮尔投资进行缩减股本操作，向阿尔诺夫妇支付了约5000万欧元。争议就出在这笔钱的定性上。阿尔诺认为，这是他早年投入资本的返还，好比抽回本金，依法免税；法国税务当局则认为，皮尔投资这次减资并非因为亏损，实质上是给股东变相分红，应当作为股东收入课税。
此后，双方在法庭上展开了长达六年的拉锯。
第一回合，阿尔诺赢了。2020年12月，巴黎行政法院采纳了阿尔诺夫妇的抗辩——他们主张，税务机关名义上只是书面核查，实际却对他们的个人税务状况进行了全面审查，程序上没有给予纳税人应有的法律保障。一审判决免除了这对夫妇的全部补税和罚金。
法国经济部不服。2023年11月，时任经济部长正式请求巴黎行政上诉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眼看这场官司要以首富的完胜收场，法国最高行政法院出手了：它撤销了上诉法院的裁决，将案件发回重审。
第三回合，风向彻底逆转。今年7月2日，巴黎行政上诉法院重审后改判：皮尔投资付给阿尔诺夫妇的5000万欧元中，有3218万欧元实质上是利润分配，必须按股东收入补缴税款及其他费用。首先披露此案的法国调查媒体《消息报》评论说，正是那座以比利时公司为顶端的“控股公司瀑布”，让这位法国首富得以压低自己的收入申报。
值得注意的是，阿尔诺一直公开反对向富人加税。去年，知名经济学家祖克曼提出、左翼政党力推“祖克曼税”提案——对资产超1亿欧元的家庭征收2%的最低税。若获通过，阿尔诺一年可能要为此缴纳超10亿欧元。他随即向英国《星期日泰晤士报》发表声明抨击：“这显然不是一场技术或经济层面的辩论，而是一种公开宣示的摧毁法国经济的欲望”，是“对我们的经济致命的攻势”。
当时的民调显示，超过八成法国人支持这项税收——法国正深陷预算危机，紧缩方案接连引发政治动荡。许多研究者也认为，法国超级富豪的实际税负比例甚至低于普通中产。
但以法国雇主协会和大企业主为代表的商界密集发声，警告开征此税将引发资本外逃、投资萎缩。阿尔诺本人就是嗓门最大的反对者，他的发言人强调，路威酩轩是法国纳税最多的企业，去年缴纳所得税约55亿欧元。几番博弈后，该提案最终未能在法国议会闯关成功。
赵永升认为，企业纳税大户的掌门人，个人却被判补税，这种反差正是判决掀起波澜的原因。不仅如此，在他看来，这也显然是法国决策层向富豪阶层释放的一个明确的监管信号：“一是监管无视身份特权，纵使头部企业乃至国家象征性的企业主也不例外；二是从法国开始、然后是整个欧盟，将开启对高净值人群跨境资本的强监管周期；三是回应国内民意、平衡贫富，动用针对超高净值人群的专门工具，进一步调节贫富差距。”
“增值税是法国发明的，数字税也是法国发明的。法国一旦行动，意大利、德国等国大概率会跟上。”他解释说，法国在欧盟税收政策上向来扮演“发明者”和领头羊的角色，这场官司也将在欧洲继续引发监管波澜。
“穿开司米羊绒的狼”
与政府在税收问题上的缠斗，几乎贯穿了阿尔诺的整个商业生涯。甚至可以说，打官司，本就是这位首富的看家本领。
1949年3月，阿尔诺出生于法国北部工业城市鲁贝，毕业于以数学研究著称的巴黎综合理工学院，22岁进入父亲的建筑公司。
1981年，社会党人密特朗当选总统，主张对富人和企业加税，32岁的阿尔诺随即带着家人去了美国。三年后风向转变，他又回到法国，做成了一笔震动法国的交易：只掏了一笔小钱，就撬动银行资金，买下濒临破产的纺织集团布萨克。
他真正的目标是布萨克旗下的迪奥品牌。随后他大刀阔斧裁员卖资产，只留下迪奥等少数核心业务，“承诺保就业、转头就裁员”的操作让工会记恨了他很多年。
1987年，路易威登与酩悦轩尼诗合并成立路威酩轩，两大家族很快内斗不休。路易威登方掌门人拉卡米耶主动请阿尔诺入股，想借他的力量压制对方。没想到引狼入室：阿尔诺转身联合英国健力士集团暗中增持，反客为主，最后把拉卡米耶本人挤出了集团。
这场敌意收购前后缠斗了不下17场法律诉讼，1989年，40岁的阿尔诺坐上路威酩轩董事长的位子。此后他故技重施，2010年又借子公司和金融工具偷偷买下爱马仕20%的股份，气得爱马仕时任掌门人当众爆粗口。“穿开司米羊绒的狼”，从此成了他在商界的绰号。
此后30多年，他把75个品牌装进这个奢侈品帝国：从高级成衣到珠宝、香槟，几乎垄断了全球奢侈品金字塔的塔尖。也正因如此，税收问题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小事——他的财富绝大部分是家族控股的路威酩轩股权，无论是财富税还是针对控股架构的补税，动的都是这座“帝国”的根基。
法国《世界报》今年7月刊发的人物报道写道，数十年来让阿尔诺“痴迷”的议题，就是为大工业财富争取更宽松的税收，“30多年里，他动用了全部论据来反对财富税”，其核心理由始终如一：重税会削弱法国企业的竞争力，把资本和企业家赶出法国。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是自由市场派。比起政治，我更感兴趣的是经济。”
2012年，社会党人奥朗德在竞选中承诺，对年收入超过100万欧元的部分征收75%的所得税。当年9月，就在奥朗德确认这项税收的前一天，阿尔诺被曝向比利时申请入籍。虽然他坚称此举“出于商业原因”、承诺继续在法国纳税，法国舆论还是炸了锅：左翼《解放报》在头版登出他拎着行李箱微笑的照片，配上粗话标题“滚蛋，有钱的蠢货！”，称他的入籍申请是“最富者自私的象征”；《人道报》的头版标题则是“法国，要么爱它，要么离开它”。
阿尔诺一怒之下起诉《解放报》公开侮辱。不过，在持续数月的舆论围攻后，他于2013年4月撤回了入籍申请，并给了一个体面的说法：这是“我对法国的依恋和对其未来信心的表示”。
那一轮“富人税”风波中，真正出走的另有其人。法国国宝级影星、《大鼻子情圣》主演热拉尔·德帕迪约迁居比利时，随后接过了普京亲自授予的俄罗斯护照——俄罗斯的个人所得税率只有13%。
富豪们用脚投票，政府也在悄悄让步。“奥朗德总统在竞选时承诺，一旦当选即开征75%税制的财富税。待当选后又被迫改口，再后来就不了了之了。”赵永升说。他把法国政府对高净值人群的做法概括为“表里不一”：“‘表’是为了回应民意、回应整个社会的诉求，确保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没有特权，这是奥朗德也好、马克龙也好，都会推出这些做法的原因。但真到实施，又怕把富人和资本吓跑，所以奥朗德用的办法就是‘拖’——拖而不决，一拖再拖，拖到任期结束。”
事实也的确如此：75%富人税先是被法国宪法委员会以“过度”为由否决，修改后勉强实施两年，因收效甚微，于2015年初悄然废止。2017年马克龙上台后，干脆把针对金融资产的财富团结税改成了只针对不动产的税种。
那这一次，为什么偏偏拿阿尔诺“开刀”？
赵永升认为，时间点是关键。2027年春天，法国将举行总统大选，马克龙两届任满不能连任。“现在距离大选还有10个月左右，真正关键的时候就是这半年多。”在他看来，当下法国和欧洲经济疲软，有的国家零增长甚至负增长，物价快速上涨而民众收入跟不上，超级富豪的财富增速却远超平民，“稍微努力一点、收入高一点的中产，可能50%到60%收入都要交上去，富豪的实际税负比例反而没那么高”——这种不满情绪，正是执政者急于回应的民意。
但赵永升同时判断，法国政府对“阿尔诺们”“吃得很准”。“奢侈品的价值，很大一部分不在产品本身，而在于它和法国的国家形象、文化绑在一起。全世界的消费者愿意花几万块买一只包，买的是‘法国制造’背后的历史、工坊和文化想象。这些品牌一旦迁到美国，故事就讲不下去了，就会‘平民化’，失去高附加值。所以法国决策者吃定了这类企业迁不走——就算你把部分业务迁到比利时，主要业务还在法国，照样征你的税。”
赵永升还注意到一个耐人寻味的对比：法国并没有对那些真正“说走就能走”的高科技巨头下手。
“最终恐怕还是和解”
阿尔诺的补税案接下来会走向何方？赵永升的判断是：和解，“更多的是‘以罚代税’，以个案来处理，以和解的方式来处理，也就是说‘雷声大雨点小’”。
他进一步分析，和解对法国和阿尔诺都有利：“2000多万欧元对阿尔诺家族来说是‘毛毛雨’。但如果判决落地，它的蝴蝶效应非常大——可能造成几百亿、几千亿甚至更多资本的流失，还有那些本来可能到法国投资、最终没来的机会成本。”
“另一方面对于路威酩轩来说，如果司法判决是负面的，对它的股价、估值影响很大。但私下和解就没关系——它最终没有成为一个司法判例。”
至于这场风波对企业投资信心的影响，赵永升认为要分开看。“补税事件一旦最终裁决出台，确实会对企业的投资决策产生一定负面心理效应”，但他并不认为这会撼动路威酩轩自身，“它的营收和利润，很大程度上依赖‘法国企业’这个无形资产——正是法国在世界上树立的‘奢侈’和‘高端’形象，让全球那么多高端消费者愿意为其昂贵的产品买单”。
不过他也提醒，对当下的欧盟来说，真正的问题不是怎么向富人多收税，而是怎么把蛋糕做大：“现在欧盟最着急的是发展新能源、数字技术、人工智能这些新产业。天天琢磨怎么把富人的税多收一点，不能成为重点。”
对阿尔诺个人而言，这已是他与法国政府的第N回合较量。从1981年出走美国，到2012年申请比利时国籍，再到今天扬言上诉到底，这位缠斗了四十年的“老对手”，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法国——正如赵永升所说，他的“帝国”离不开这个国家的形象加持，而这个国家，也早已吃定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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