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针头扎进米粒的大腿,她立刻哭了起来。
陈晨一边按住女儿,一边等着药液缓慢推进去,心里跟着揪起来。
在医院的儿童内分泌科室里,米粒被诊断为小于胎龄儿的矮小类型。生长激素要打两年,陈晨选择了长效针剂。每周注射一次,左右腿交替。通常,针可以打在腹部,但米粒怎样都不肯,只能换到腿上。
陈晨有时会庆幸,至少长效针一周只打一次。她不敢想象,假如当初选择的是短效制剂,每天都要重复一遍这样的场面,她和女儿要怎样熬过漫长的治疗周期。
但让她感到有些奇怪的是,门诊越来越挤了。候诊室里,并非所有孩子都像米粒一样,是被医生“判了”成年身高1.3米才来的。
2026年1月1日起,两款国产长效生长激素正式纳入国家医保目录,价格大幅下降。这道价格门槛的松动,让生长激素从一个“不得不用”的医疗手段,变成了越来越多家庭主动考量的选项。有人发现专家号几乎 “秒空”,干脆让从事计算机工作的丈夫研究写程序抢号;也有人开始提前囤药,“买三送一” 的促销,成了家长们讨论的话题。
但这其实是一个悖论。全国学生体质与健康调研数据显示,1985年至2019年,中国18岁男生平均身高由168.19厘米增至172.14厘米,17 岁女生则由156.97厘米增至160.17厘米。
中国孩子明明越来越高,家长们的身高焦虑却随着治疗门槛的降低而被放大了。生长激素,这门原本针对“矮小症”的严肃医疗生意,正有趋势演变成一场面向中产家庭的身高军备竞赛。
门槛降低之后,一场身高竞速开始蔓延
2026 年1月1日起,两款国产长效生长激素正式纳入国家医保目录。金赛增9mg规格价格由约3500元降至约900元,益佩生5mg规格由1798元降至853.2元。
价格降低,让更多家庭注意到生长激素。陈晨观察到,门诊人很多,有不少家长选择提前囤药,“买三送一” 的促销成为家长们的心头好。
重庆的龚晴就是其中之一。因为焦虑女儿长不高,5岁时她就带孩子到医院检查。检查结果显示孩子并不属于矮小症。医生建议先通过改善睡眠等方式干预,开具了用于调节神经兴奋、改善睡眠的氨基丁酸。坚持了一段时间后,到今年不奏效了。
长效制剂的价格下降,让龚晴开始认真考虑生长激素治疗。“想打针拉一把。” 她觉得如今 900 元一支,家庭也能够承担。
2024年,广州的陈晨开始焦虑女儿米粒的身高问题。
那年,3岁的米粒在幼儿园入园体检时,身高只有85厘米。校医对她说:“幼儿园开了十几年,90 厘米以下的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此后,陈晨参加了一场社区举办的儿童身高公益讲座,第一次接触到生长激素。米粒 3 岁 11 个月时,她带着女儿走进了儿童内分泌门诊。医生告诉她,如果按照目前的生长速度,孩子成年后的身高可能只有1.3米。
陈晨犹豫了大半年。她又挂了营养科专家门诊,医生建议先观察半年,同时配合营养干预和膳食管理,列出了一长串营养补充方案。陈晨算了算,每个月的花费接近3000 元。
她担心,半年后女儿的身高依然没有明显变化,到时不仅要重新经历抽血、测骨龄、生长激素激发试验等一系列检查,还要再次投入时间、精力和费用。绕了一圈,最后可能还是要回到注射生长激素这条路上。她决定让女儿直接接受治疗。
米粒原本的疗程需要花费约 10 万元。今年一月药品降价后,陈晨觉得负担轻多了。
一针背后,一场市场洗牌
每个月,陈晨都会到指定药房取药,再第一时间放进家里的冰箱冷藏。每周固定一天,她在家里用电子注射笔给女儿打针。
按米粒现在的体重,一次需要注射4毫克。一支9毫克的药能打两周,还会剩下1毫克。每隔三周,陈晨都要带女儿去门诊,由医护人员把剩余药液与新开的一支药重新配比,尽量减少浪费。
生长激素,有一条庞大的生意链条。这个链条的起点在医院,延伸到了院外服务网络。
公立医院儿科内分泌医生负责筛查、骨龄评估、生长激素激发试验、病因诊断以及剂型选择,是患者进入治疗体系的第一站。
但患者开始治疗后,长期购药、冷链配送、注射培训、复诊提醒和依从性管理,大量发生在药房、合作医疗机构等。
这种模式源于生长激素产品本身的特殊性。它的治疗周期往往持续数年,剂量随着体重增长不断调整,患者还需要定期监测甲状腺功能等指标。药企卖出的不只是药品,还包括冷链、注射装置、使用培训和随访服务。
生长激素行业,也在过去几年走到了一个转折点。过去,这是一门高毛利生意。如今,随着集采和医保谈判持续推进,价格一路下探,行业开始进入 “以价换量” 阶段。
自2022年以来,国内生长激素先后经历了三次较为明显的价格政策调整。
2022年广东牵头的11省联盟首次将生长激素纳入带量采购,金赛药业、联合赛尔等企业的粉针拟中选产品相对最高有效申报价下降约30%至50%。
2023年启动、2024年落地的浙江第四批集采,首次实质压低了短效生长激素水针价格。金赛药业赛增部分规格由约1000元 / 支降至300 元/支,降幅约70%。
到 2025 年国家医保谈判,价格压力进一步传导至长效制剂:金赛增纳入新版医保目录,并自 2026 年 1 月 1 日起执行,9 毫克规格价格由约 3500 元降至 900 元,降幅约 74%。
持续降价让患者更愿意购买,但也提高了企业通过销量增长对冲价格下降的难度。财报显示,金赛药业 2024 年实现收入 106.71 亿元,同比下降 3.73%,归母净利润 26.78 亿元,同比下降 40.67%;2025 年收入进一步降至 98.19 亿元,同比下降 7.98%,归母净利润降至 4.87 亿元,同比下降 81.83%。
国产药企的核心壁垒也由此显现。金赛、安科等企业经过十余年投入,形成了从专家教育、疾病科普、医院和基层筛查,到药房供药、冷链配送、注射培训、数字随访和复诊续方的完整网络。
产品布局进一步放大了这种优势。金赛同时拥有粉针、短效水针和长效制剂,可以根据患者支付能力、治疗阶段和注射便利性,在内部完成剂型切换,尽可能减少患者流失;安科虽然长期没有自有长效产品,却凭借二十余年积累的儿科内分泌渠道,与维昇合作推广隆培生长激素。渠道、医生资源和患者服务能力,本身已经成为可以持续变现的商业资产。
但护城河的另一面,也是成本。随着集采和医保谈判不断压低价格,覆盖全国的销售团队、患者管理和院外服务体系,开始成为企业持续投入的重要负担。
竞争也因此不再局限于医院。陈晨开始在社交平台记录女儿治疗过程后,后台陆续收到不同品牌和机构的合作邀请。有人提出免费提供半年药物,希望她后续分享使用体验;有人承诺长期合作可以享受优惠购药;还有品牌直接开出推广费用,只需要发布一篇图文笔记即可。
对于外资药企而言,中国生长激素市场一直是一块难啃的市场。
诺和诺德曾试图打开局面。2018 年,其短效水针 “诺泽” 进入中国,两年后又与华润三九合作推广,但最终仍于 2023 年退出市场。行业数据库估算,这款产品 2022 年国内销售额仅约 1448 万元。原研优势,并没有转化为商业优势。
如今,新的机会再次出现。2025 年底,诺和诺德每周一次长效生长激素 “诺泽优” 获批上市,并于 2026 年陆续进入国内市场,和睦家等部分高端医疗机构已开始提供相关服务。腾讯财经从美中宜和了解到,目前诺泽优单针价格约3600元,既未纳入医保,也不在商业保险覆盖范围内,需要患者自费承担。
这一次,外资能否借长效产品重新参与竞争,仍需要市场给出答案。
当治疗变成一道选择题,代价怎么考量
生长激素的受众,早已不再局限于医学意义上的矮小症患儿。
弗若斯特沙利文数据显示,2023 年,中国已超过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人生长激素市场,占全球市场规模约 34%。中国人生长激素市场规模已从 2018 年的 40 亿元增长至 2023 年的 116 亿元,预计 2023 年至 2030 年仍将保持 13.7% 的年复合增长率。
越来越多走进儿童内分泌门诊的家庭,并非受困于病理性矮小,而是希望通过更早干预,避免孩子未来因身高处于劣势而影响成长竞争力。在他们看来,生长激素是一种身高管理选择。
2026 年 5 月发布的《儿童身高发育洞察报告》指出,家长对于孩子最终身高的期待持续提高,围绕身高产生的焦虑也愈发普遍。
来自广州的代旭今年 12 岁,身高 1.71 米。医院检查后预测他的成年身高在 1.76 米左右,妈妈接受不了,害怕他 “长大后竞争不过别人”,带他到医院希望接受生长激素的治疗
徐玲和丈夫身高都在 1.7 米左右,10 岁的儿子被诊断为 “偏小” 而非 “矮小”,骨龄正常,医生预测成年身高约 1.68 米。“可打,也可以不打,你们自己决定。”
徐玲很犹豫。她把检查结果发到生长激素交流群,有人说孩子只是发育晚,将来还能追上;有人提醒一定要抓住干预黄金期;还有人不断分享打针后的变化。各种建议交织在一起,让她越来越难判断。
2019 年,程欣的女儿读小学三年级时,她发现孩子出现发育迹象。在亲戚建议下,她带女儿来到医院检查。结果显示,女儿骨龄比实际年龄提前了一年半,预测成年身高只有 1.52 至 1.53 米。
这个数字让程欣难以接受。医生建议通过达必佳治疗,抑制发育进程,为身高争取更多生长时间。程欣接受了这个方案。
后来,女儿住院复查时,隔壁病床患矮小症的孩子正在接受生长激素治疗。
海淀妈妈齐鑫表示,身边大部分家庭还是更愿意 “自然调理孩子身高”。
她认识一对夫妻,父亲身高约 1.62 米,母亲约 1.57 米,从小格外注意儿子的身高问题。他们坚持让儿子晚上 8 点前睡觉,作业写不完都要执行。饮食尽量保证高蛋白,牛肉、鱼肉是餐桌上的常客。
孩子越来越高,焦虑却没有尽头
如果把时间拉长来看,中国孩子一直在长高。全国学生体质与健康调研数据显示,1985 年至 2019 年,中国 18 岁男生平均身高由 168.19 厘米增长至 172.14 厘米,17 岁女生则由 156.97 厘米增长至 160.17 厘米。
《柳叶刀》2020 年发表的一项覆盖全球 6500 多万名 5 至 19 岁儿童青少年的研究进一步显示,在 1985 年至 2019 年的 35 年间,中国 19 岁男性平均身高增加 8.1 厘米,增幅位居全球第一;女性平均身高增加 6.1 厘米,增幅位居全球第三。
一位在广州天河区任教 20 余年的中学教师告诉腾讯新闻《潜望》,如今身高超过 1.9 米的学生明显比过去多了。广州中考增加篮球项目后,不少家长主动让孩子选择篮球,希望通过更多跳跃训练,为未来身高增加一点优势。
放眼东亚,围绕身高的焦虑并非中国家庭独有。
2026 年发表的一项全国性研究显示,韩国生长激素市场规模已由 2018 年的 1265 亿韩元增长至 2022 年的 2385 亿韩元,四年增长 88.5%;2020 年至 2024 年,韩国 10 至 19 岁男孩生长激素相关处方量增长约 145%,同期医疗支出增长约 244%。
研究指出,这一需求已不再局限于生长激素缺乏症等明确适应证。越来越多身高仍处正常范围的儿童,也在家长推动下接受增高治疗,身高焦虑正逐渐转化为规模不断扩大的自费医疗需求。 类似趋势也出现在日本。市场机构预计,2025 年日本人用生长激素市场规模约为 2.88 亿美元,市场仍保持扩张。
在深圳工作的 00 后刘菲菲告诉腾讯新闻《潜望》,她曾相亲过一位 1993 年出生的男性,对方主动坦白自己小时候打过生长激素。在她看来,这并不是婚恋中的减分项。
“如果以后我的孩子有需要,我大概率也会考虑。” 她说,身高不仅关系到外貌,更会影响就业、择偶等人生机会,“谁都不希望孩子一开始就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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