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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头肥/张秀彩(峇六拜) - 副刊 - 创作 - 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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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轻易被猪头肥盯上。

经常一夜醒来,脸颊内灌了气,不大的脸庞硬生生被塞了一个包子进去似的,圆鼓鼓胀着,连招牌酒窝都消失无影。脸一旦肿到极限,耳朵受到拉扯,一开口就疼。嘴巴仿佛被定型,喊声“啊”也受限,于是刷牙变得随意,就像塞根马桶刷那样进去口里胡乱搅动两下,便可了事。牙齿没刷清洁,吃起东西总觉得恶心,想像牙垢参杂着食物咀嚼,嚼着嚼着就顺势咽了下去……于是我宁愿饿着肚子,连喝水都懒了。一整天疲惫乏力,偶尔伴随着发烧,赖在沙发上,把自己肿成一颗滚烫的肉包子,烫手待享。

久不久就变肉包子,我妈也见惯不怪了。她不急着带我寻医,握着我的脸蛋,反复比划琢磨一下,便穿起木屐“叩叩叩”地往邻家走去。不一会儿,邻居家大哥哥便拿着笔墨尾随在后而来。端坐在木凳上,他蘸起金字墨汁,在瓶口捋一捋,抬起我的下颚,便勇敢地下手了。墨水冰冰凉凉地,贴在我发烫的脸颊,倒有几分舒坦。只见他手起笔落,缓缓地写了个“虎”字,末了,再加一个大圈,把老虎圈养在脸颊那粒圆鼓鼓的肉包子上,“老虎吃了包子,就会退烧没事了。”妈靠近我耳边,悄声地说。

原来,脸上那粒肉包子叫“猪头肥”,一旦长猪头肥,莫慌莫慌,描个虎字在脸上即可。老虎把猪吃掉,我就可以痊愈了。这是村里流传的偏方,厝边老人常说猪头肥是妖魅邪祟在作怪,但是这只“猪妖”不必求神问卦,在患处描个虎字就可以了。那只被圈养在脸蛋上的老虎尽量不要沾湿,三两天后逐步把猪头肥吃干净,病便会痊愈了。

只是,我顶着那只黑色的老虎去上学,同学与老师都会忍不住多瞅几眼,怪尴尬的。但,其实我也不是第一人,班上偶尔就有一两位同学这样,有的老虎养在左边脸颊;有的则在右边脸颊。有的人养着一只斯文的老虎,那字写得娟秀小巧;有者则粗犷狂野,老虎被赋予魔力,仿佛随时一跃而出,最怕的是手抖的,害它歪歪斜斜地掉出框外,像病猫多过猛虎。

刚巧属虎的邻居大哥哥仿佛一出生便领了令牌,替天行道,帮我们这批被猪头肥折磨的芸芸众生降魔画咒。他的虎字写得不怎么样,但胜在指实掌虚,腕平掌竖,写出来没有九分,也有八分像只虎。附近的妈妈们都是巴巴地带着孩子到家中,笑脸盈盈地请他下笔落款。说实话,我真厌恶自己属猪,偏偏属猪了还要患上猪头肥,这不是自相残杀吗?我多么想像大哥哥那样画虎,威风凛凛地,手中那支不起眼的廉价羊毫笔和马良的神笔一样,可以除百病消灾害。尽管金字墨汁实在难闻,但为着自己也想降魔除害,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钟情于购买金字墨汁,在旧报纸上挥毫,想像那些方块字跃然纸上,腾跃于天地间。

猪头肥在我的童年里经常出现,后来妹妹出生了,她也是一只虎姑娘。虎姑娘自己也长猪头肥,我妈说她不能帮自己画,想来这只小老虎也不过是只虚张声势的大猫,才会被猪头肥盯上。除了邻居大哥哥,我发现家中的小叔也是只老虎。可惜的是小叔久居外地,很少回来,所以可以劳烦他的机会比较低。有一天,姑丈到家里做客,一席话间,又让我无意中窥知他也是一只资深的“老”老虎,于是,画虎之人又多了一位,我妈不必再为即将到外地升学的大哥哥后继无人而焦虑了。

猪头肥之谜终于揭盅

我脸上的猪头肥直到上中学才逐渐淡出身影。毕竟那是一个注重颜值的青春期,谁还愿意挂着斗大个墨黑的“虎”字在校园里走动?偶尔,它找上门来,我揣了几张钞票就往诊所跑,宁愿让印度医生抚摸那张扎满暗疮的脸蛋,左推右摆地确认,也不想被我妈发现,何况印度医生还会开具一张病假单给我,那可是天降圣旨呢!如此医者仁心的医生,只差没让我三拜九叩地谢恩罢了。领着圣旨在家瘫着,泡泡小说补补眠,我由衷地希望药效别那么灵,让我好好肿两天,到时就算心宽体胖,我也不会有怨言。当然,心里还是免不了祷告,印度医生千万不要属虎。

猪头肥之谜伴随我的童年,走入青春期,形影相随了十余年,直到年纪稍长,它才蹑手蹑脚地不告而别。生活里少了猪头肥的余韵,后来才想起:它为什么会发作?科学上是什么名堂?当真是注定我这个肖猪的女孩与它一世纠葛?这个谜一般的病症等到我当老师后才揭盅——原来它叫腮腺炎,多么文绉绉的名堂!曾在古文献里读过,老百姓习惯把猪称为“黑面郎”,啊……“黑面郎”随着历史游移,被召唤回来,竟在我成长变化的脸上有身有形,我竟无意中当了好多回黑面娘呢!

抚着腮,脸上画过的虎早已挤满山林,现在,我比较在意的是没有了胶原蛋白支撑的脸蛋逐年耷拉下来,想想,有猪头肥撑起脸颊的日子……

其实,好像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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