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法自然,不必刻意追逐所有资讯,而要找到适合自己、符合天性、真正有用的东西。” 曾毓林:陶辞先生,过去十多年来,马来西亚华人社会普遍推崇《论语》与《弟子规》,但老子思想却是近一两年才开始受到关注。您长年研究老子,能否谈谈老子思想与当今社会的关联?它与儒家学说相比,有何时代意义?
陶辞:我先从两个作者的关系谈起。《孔子家语》明确记载“孔子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孔子一生有两位亲身请益的老师——老子与苌弘,都是道家人物;而他未曾谋面的导师周公旦,也对其学术体系影响深远。十年前儒家文化在马来西亚传播较广,可谓“学生”的学问先到;如今老子《道德经》开始传播,是“老师”的学问被看见了,这本身就有意思。
再谈时代性。《论语》与《道德经》都是中国经典,诸子百家的代表作,但它们从不受限于任何时代,只是不同时代被人们发挥到不同程度。《道德经》其实早已融入华人日常生活——“无中生有”、“赤子之心”、“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些成语都出自《道德经》。大家日用而不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大家“自知”——知道这些思想的源头,再进一步深入理解。
曾毓林:汉字的繁体与简体,会否影响经典的解读与传播?
陶辞:这要分两类字来看。有些字从甲骨文、金文到今日,字形结构几乎没变,譬如“德”字——左边双人(彳)旁,右上为“直”,右下为“心”,结构古今一致。这类字能量强大,历代文人都改不动,意涵深远。另一类字则变动较大,简化后可能失去了古字的精髓,例如“汉”字,简体写成三点水加“又”,便丧失了原本的文化底蕴。
对于字形结构变动较大的字,老师的学养就格外重要——能否在转换过程中把汉字的“魂”讲清楚;而字形结构不变的字,则受传播者水平影响较小。
曾毓林:在马来西亚,很多人一听“老子”就联想到“太上老君”或道教信仰,而非哲学层面的《道德经》。您如何推动这方面的认知?
陶辞:我从三个角度回应。首先,我个人在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有一门版权课程《老子的哲学》(老子Philosophy),从哲学层面来看,《道德经》具备完整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与方法论,符合现代大学学科建设的架构,在国际上完全可作为哲学来传承。
其次,马来西亚华人大多来自中国东南沿海,这些地区历来是道教信仰覆盖区,民间习惯称“老君爷”或“太上老君”,这是语言传承,无可厚非。但正本清源——道教由张道陵在东汉创立,他写了《老子想尔注》,以老子思想为内核,尊黄帝为始祖、老子为道祖、自己为教祖。所以老子是道教的源头,但道教不等于老子思想的全部。
最后,从组织层面,我目前担任马来西亚国际老子研究会首席顾问,我们的定位清楚:用哲学、文化、教育来传承,而非仅止于宗教仪式。
曾毓林:老子思想中,哪些观点最契合现代人的需要?
陶辞:太多了,我先举一个词——“道法自然”。今天我们身处资讯爆炸的时代,古人苦于无书可读,现代人却苦于资讯过载。焦虑、躁动、抑郁,很大程度来自资讯混乱,没有筛选标准。道法自然告诉我们:不必刻意追求所有资讯,重要的是找到适合自己的、符合天性的、实际有用的。庄子说得好:“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追无涯,殆矣。”用有限生命追求无限资讯,必然耗尽精力。活出适合自己的节奏,人会放松下来,反而能发挥更大力量。
再举一个字——“德”。我们常说道德、品德、德行,但多流于表面评判。“德”字左边双人旁原是路口,右边为“直”,合起来就是“把路走直”——走正道。这才是德的本意。而且老子说“德畜之”,有一种先天的力量帮助人走正道,不是全靠后天修来的。有些人天生善良,遇到人生岔路自会往对的方向走。理解到这一层,“德”便从文学进入道学,成为可运用的生命力量,而非批判他人的标签。
无为不是躺平,而是顺应天性,做该做的事。 曾毓林:道家思想会不会让人消极、不求上进?尤其对年轻人,若从小接触,会不会导致“躺平”?
陶辞:这正是误解所在。很多人把“无为”当作“不作为”,其实老子在《道德经》中定义:“无,名万物之始。”“无”指的是万物产生之前的状态——今天哲学语言称为“先天”。所以“无为”不是没有作为,而是“先天所为”。我们吃喝拉撒、喜怒哀乐,哪些是我们自己能控制的?这些都是先天带来的生命本能。所以无为绝非躺平,而是顺应天性,做该做的事。
至于年龄与阅历——有阅历确实更容易体会道家思想,但并非年长者才适合学。就像音乐,天赋比年龄重要。我见过8岁孩子听懂《道德经》,反过来教40岁的父亲。这完全是个体差异。
曾毓林:许多企业家办公室都挂“上善若水”,您怎么解读这句话的深意?
陶辞:通行本写“上善若水”,但1973年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书《老子》甲本写的是“上善治水”。两者都很深刻。
“上善若水”有两层解读:一是水放入瓶子就是瓶形,倒在手心就是手的形状——适应力强,但本质不变(体积不变)。象征人有风骨,却能变换沟通方式,这是很高的修养。二是水滋养万物而不与之争,默默循环,成就地球生机。
“上善治水”则更贴近帝王气象——大禹治水,造福百姓。水无善恶,治得好就灌溉良田,治不好就成洪灾。帛书版用治水隐喻治理官僚体系:帝王的责任,是让官僚体系发挥“善”的一面,服务人民。这比“若水”更主动、更有力量。
曾毓林:道家的“无”和佛家的“空”,有何异同?
陶辞:根本不同在于——“无”能回答宇宙起源问题,而“空”不能。若问佛学“宇宙从何而来?”所有佛典都没有答案。“空”只能说明人对宇宙的感知状态——宇宙不是空的,是人的理解可能是空的。若没有人类,佛学就不存在了。但道学的“无”,是超越人类存在、超越思维时空、甚至超越宇宙大爆炸之前的那个源头。老子讲的“无”,客观存在,不受人的感知影响。所以“无”与“空”完全不同:无可溯起源,空只能描述感知。
“德不是道德审判,而是把路走直,是人内在走向正道的生命力量。” 曾毓林:道家思想在民生层面,真的“入世”吗?
陶辞:何谓“入世”?关系民生的才叫入世。人类生活四大板块——衣食住行,道家贡献超过80%。衣:丝绸是道家产物;食:药食同源、农耕历法(二十四节气)全出自道家;住:烧陶、青铜器、建筑技艺皆源于道家;行:指南针是四大发明之一。文字:仓颉是黄帝史官,秦以前99%史官皆属道家,汉字本依天象而创。医学:中医前身是道医,道医前身是巫医。我们今天用的农历,是道家的历法,至今指导华人农业生产。佛家入世那么强,为何没有历法?因为它不指导种地。
道文化不是出世,是非常入世的文化。只是大家日用而不知,若更多华人自知文化根源,文化自信自然提升,族群也更团结。
曾毓林:《西游记》看似佛道交融,您怎么看其中道文化的呈现?
陶辞:《西游记》有四层深度。第一层是神魔小说、看猴戏;第二层是团队配合;第三层看到佛道文化竞争;第四层——它是政治小说,记录了朝廷用外来佛教平衡本土道教力量,以免道教影响过大。孙悟空是太上老君弟子,猪八戒、沙僧(卷帘大将)都是道家体系,却护送金蝉子(唐僧)西行取经,这本身就有政治隐喻。
86版电视剧给人“扬佛抑道”的印象,原因很实际:杨洁导演取景时,到佛寺或道观拍摄,必须迎合当地态度才让拍;加上时代与资金因素,呈现上自然有所倾斜。但原著深层其实在提醒华人——不能忘本,不能让外来文化过度压抑自身文脉。
曾毓林:对一般读者,想深入了解老子思想,应从何入手?
陶辞:老子一生就写一本书——《道德经》。透过他的书去了解他,最直接。若担心古文能力,现在有很多白话解读、讲座与课程。我传播道文化主要透过“汉字”——因为汉字本身就是道文化所创,讲解汉字结构,就能唤醒大家血液中的文脉。一旦理解“德”字为何这样写,自然开心,因为那是你原本就熟悉、却从未深掘的精神源头。
曾毓林:您个人为何选择老子学说作为毕生研究方向?
陶辞:第一是天赋——我生来就倾向哲学与思想领域,大学虽读工科(发动机),做了一年工程师就离开了,无法违背天性。第二是机缘——我26岁开始写哲学著作,29岁出版《人类系统论》,比德国哲学家叔本华31岁出版《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还早两年,算是在西哲年龄上压了一头。出版后我追问自己思想从何而来,31岁第一次读《道德经》,就发现——这就是我的源头。从此深入帛书《老子》,翻译、讲课至今近十年,最年长学生94岁,最年幼4岁。还把我父亲(研究30年未果)教会了,他现在68岁,他的《道德经》老师是我。这事更坚定我的信心——道文化不分年龄、不分背景,只要有缘,都能领会。

编按:陶辞先生是中国当代青年哲学学者、“近全”思想体系创始人 及《道德经》研究者,长期致力于帛书《老子》,并有着多年讲授《道德经》和《老子的哲学》课程的经历,“近全”指的是他所创立的“近全”哲学思想体系,核心意在追求一种无限接近完善、圆满的认知与人类系统论。他到访星洲日报并与副执行总编辑曾毓林交流,本篇为访谈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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