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拍《奥德赛》,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项极具野心的工程。荷马史诗本身既是冒险故事,也是神话,是战争余波,是英雄归乡,是人与神、命运与意志之间的冲突。它可以被拍成恢宏的神话史诗,也可以被重新解释成一个现代人的精神寓言。但问题在于,一部电影首先必须是一部电影。它当然可以有思想,可以有隐喻,可以有导演自己的解释,可如果抛开这些“意义”,单纯从电影本身是否好看来评价,我对诺兰版《奥德赛》的感受却相当失望:它并不好看,甚至有些尴尬。
一、《奥德赛》最不应该缺少的,恰恰是“故事”
诺兰最擅长的东西之一,就是打乱时间。《记忆碎片》《盗梦空间》《敦刻尔克》《信条》《奥本海默》,时间都不是一个单纯从A走到B的东西,而是导演手里的结构工具。用得好的时候,它能创造张力;可一种技巧如果反复使用,就会从手段变成习惯,最后甚至变成导演的标签。
《奥德赛》的问题恰恰在这里。
荷马的《奥德赛》原著本身当然也不是简单的直线叙事,其中就有回忆和讲述过去经历的结构。但电影完全没有必要因此把时间结构进一步弄得支离破碎。奥德修斯的归乡本来就是世界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冒险旅程之一:特洛伊战争结束,一个男人想回家,却不断被命运、神祇、怪物、诱惑和自己的选择阻挡。这条故事线天然具有强大的推进力。
可是电影一次次倒叙、穿插、跳跃,让原本应该越来越紧张的旅程被不断打断。观众不是随着奥德修斯一起进入未知世界,而是不断被导演从故事中拽出来,提醒你:“注意,我正在使用一种复杂的叙事结构。”当观众开始意识到导演的技巧本身,技巧往往就已经失败了一半。
好的非线性叙事会让故事变得更有力量;不必要的非线性叙事,只会让一个本来很好看的故事变得难看。对《奥德赛》这样的作品来说尤其如此。它真正需要的不是让观众不断猜“现在是哪一个时间点”,而是让观众产生一个最简单、也是最原始的冲动:接下来他又会遇到什么?电影却没有把这种感觉建立起来。
二、用彻底写实的方法拍神话,反而把神话拍没了
我认为影片另一个更大的问题,是诺兰试图用强烈的现实主义质感去重新塑造一个本质上属于神话世界的故事。这本来不是不可以。
神话当然可以写实化。《特洛伊》就是典型例子。它大幅削弱甚至删除了荷马史诗中的神祇干预,把战争尽量解释成人类政治、欲望和荣誉之间的冲突。无论是否忠于原著,至少它建立了一个统一的世界:既然这个版本决定把特洛伊战争当作一个接近真实历史的战争故事去拍,那么人物、战争和视觉语言都遵守同一套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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