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步行。 經過一所高中。 下午時分。這是一座社區型高中。應該是下課時間,我望見走廊上,操場上,學生熙攘,青春喧嘩。 突然,傳來廣播聲。 教務處報告。教務處報告。 各班班長注意。各班班長注意。請到教務處報到。請到教務處報到。 我站在牆外,靜靜聽了一會。 離開校園太久了。但這聲音卻似乎從以前到現在,好像都沒怎麼改變呢!是不是呢?我的女兒。 我當然只是內心小劇場在獨白。這不是妳的學校。 妳也不在我身邊。 爸媽真是一路跟著孩子,在改變他們關心的事務。 妳很北鼻時,我們關心幼稚園。妳幼稚園之後,我們開始看看小學。妳小學了,我們注意國中。 如今妳高中美少女了,我們往大學的校園裡遠眺。哪一天放得下呢? 總有一天吧!哪一天呢? 總有一天。 但,還不是現在。 現在,我在一所高中的矮牆外,聽著校園裡的廣播,在發呆,在發想。 女兒妳不用擔心,我不是有事沒事都在想妳的。 我來一家熟識的公司談合作案。 停好車,慢慢逛過去,便逛到這所高中旁。女兒,妳記得爸爸有時跟妳開的玩笑嗎? 「妳爸爸我,並不是一開始就像現在這麼老啊啊 」、「只可惜,那時妳不在而已。」、「爸爸我,也是有很年輕的時候」 很冷吧!的確。 會開這玩笑,不是沒來由的。 我有妳的時候,已經四十七歲了。 半百人生,喜得女娃,怎不欣喜若狂,捧在掌心,對吧! 但,在妳幼稚園,小學時,擠在一堆等在校門口接送的家長裡,說我老嘛老不過真正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那一群組。講我年輕嘛又年輕不如那群實在小我十來歲,或二十來歲的年輕爸媽組。 但,我也不能剛好站在他們兩個群組的中間,對不對? 這還是大家禮貌性的接送小孩時刻,可以不必多話。接到,送到,就閃人。 可是,碰到什麼母姊會,家長日之類的,可就尷尬了。 坐在那,連妳班導師,授課老師,看到我坐在那,都會說:「那,嗯,就請蔡老師『您』先發表意見吧!」 我還正猶豫呢「為何又是我?」,但掌聲已經響起。我非站起來不可了。 妳知道嗎?女兒。 做我的女兒,有時妳覺得有壓力。可是,做妳的「老爸爸」,我也很有壓力啊 為什麼非要「敬老」不可呢? 但,我真是妳自小到大,班上同學裡,家長群中,年紀最長的一位。 還好,妳有個年輕貌美的媽咪,如果我們一道參加妳學校的活動,我就彷彿吃了定心丸,彷彿在額頭上,貼著一張畫了押的符:「不要看我老,請看我年輕的妻子!」 我在那所高中旁,站了好一會。直到鐘聲響起,上課了。校園恢復寧靜。我才踱步離開。 我也曾那麼樣的年輕呢! 臉上長著幾粒青春痘。 五分頭,臉龐清癯。 但眼神炯炯。一臉不屑狀。 還因為這樣,差點在通勤的車上,被外校的堵。他們以為我是挑釁他們,天知道,我是挑釁我不滿意的世界啊 女兒,我也是年輕過,青春期過,滿臉不屑過的啊 不信,妳若看看我高中時期,留存不多的照片,會發現妳我的眼睛裡,確乎有著很像的基因。 青春期的荷爾蒙作祟。但也有,妳我,我們傳承自一條基因線索的,天生的索然,與不是那麼在乎很多事的淡漠。 妳媽咪可能最害怕發現這一點。 然而,那確實是妳我之間,非常緊密的一道隱形的線索。妳,像我的部分。 我如果能帶著妳,像哈利波特那樣,穿越「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回到我的高中年代,妳會看到怎樣的爸比我呢? 剛看時,是很矬的。我承認。 一頂大盤帽。兩側刻意壓得彎彎的。反正不能平板的戴著。否則那就是很呆瓜的學生。 一套卡其布制服。夏天短袖。冬天長袖,外罩一件深藍色夾克。 五分頭。但剪髮時,總要理髮師,盡量前面不要剪太短。但又怕教官檢查,抓到,被叫去教官室罰站,被教官用推剪,在頭皮上犁田,犁出一條陰陽道,回家只能剃光頭了。於是,拚命抹水,用大盤帽壓得服貼平順。 那時書包都是側掛在肩膀的。有些人耍帥,帶子放得長長,走起路來,書包跟屁股一碰一碰的,以為很帥。 妳老爸我,喜歡把書包帶子縮到最短,掛在肩上,像現在貴婦斜掛名牌包一樣,走起路來,自以為顛倒眾生。其實沒有! 我若帶妳,站在「九又四分之三月台」上,望著那年代,高中男生高中女生,一個一個,一群一群,上車下車,穿越時空,妳一定會一直笑,一直笑,覺得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看起來都這麼矬呢? 然而,女兒啊女兒,這世界本來就是一代一代的矬,努力出下一代又一代的時髦與進化的啊 誰知道妳的下一代,回頭再看妳的青春期,妳的高中時期時,不會對妳說「媽咪 妳們那時候怎麼那麼矬啊 」 是啊,矬不矬,都是相對的啊,我親愛的女兒。 但女兒,重要的是,我要讓妳知道,妳爸爸我,並不是一開始,便是妳眼中的「老爸爸」模樣的。 我也是妳奶奶妳爺爺手中的襁褓嬰兒。 我也是跟妳一樣,去了幼稚園哇哇大哭,但我比妳更厲害,我還會趁著老師沒注意,從大門口溜回家,嚇了正想休息的奶奶一大跳! 我也曾是國中生,高中生。 我也曾寫詩給隔壁班的女生。 我也曾在高中約會女校的女生。然後一起散步,一起牽手。妳高中以前經歷的一切,我也經歷不少的類似呢。 但女兒,妳的世界的紅地毯,還繼續展向未來,一直舒卷前去。那未來的遠方,我不曾走過,我也不會陪妳走太遠。 那是妳的未來。妳的時空旅行。 我只想讓妳知道,妳若回頭時,我總會在後面,靜靜的看妳,向妳揮手。妳要勇敢往前,那是未知的領域,只能妳自己去試探。 但,我們父女應該要有一座「九又四分之三月台」。我的青春期。妳的青春期。 我們做為父女,隱隱牽引著的愛的基因線。 女兒,我是妳的「老爸爸」,但我並不是一生下來,就這麼「老的」,我也年輕過。真的。妳看,妳看看嘛! *作者為作家,台北市文化局長,本文選自作者最新散文集《男人的第二次浪漫:情書寫給女兒》(聯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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