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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完美,幸福一直都在:《雨都已落在過去》選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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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凝神傾聽,是我才國小的大兒子和小兒子在外面說話。大兒子說:「今天換你進去看媽媽。」小兒子稚嫩的嗓音中帶著些許緊張與不安:「我不敢,我不要,你去看啦。」大兒子顯然有些不滿:「為什麼每次都是我進去看媽媽還有沒有呼吸!」 原來這些時日,我這個做媽媽的竟然讓孩子們這麼擔心嗎?那一刻,因為憂鬱症病發,已經臥床數個月、什麼也做不了的我,瞬間崩潰,淚水奪眶而出。我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無聲地流淚,不讓門外的孩子們聽見我的哭聲。 我也知道,家中三個孩子都才小學到快上國中,還是需要母親關照的年紀;我也好久沒有和娘家的爸媽及兄姊們聯絡了,於情於理我都該振作起來,但這具機能看似仍然正常運作的身體,就是這樣徹底斷電了。 躺在床上睜眼看見白色天花板,閉眼後只剩一片黑暗,這在兩者之間,日子就這樣不斷流逝。我大多數時間都躺在床上,除了睡覺以外,不是發呆,就是哭泣。很難想像從前要強自信、工作上總能獨當一面的我能有那麼多眼淚,怎麼流都流不盡,竟然能整整流上個把個月都還止不住。時間與空間都變得極為模糊,意義盡皆分崩離析。我曾經執著與在意的,此刻似乎都無足輕重,而我獨自在這個失卻意義的所在失重飄浮。 那段時間,無論想做什麼,都提不起力氣。就算只是想坐起身、下床,都要花上至少半個小時。整個人宛如陳年老舊生鏽的機器,要稍微移動都十分費力。僅僅是動一根手指,或是伸手拿身邊的東西,都要經歷好一番掙扎。好不容易換好衣服,要走出房間去穿鞋,可能又要花上一至兩個小時。 用盡了力氣,好不容易穿好鞋子,但才走到家門口,整個人已經再次陷入情緒的泥淖,連要踏出家門都需要莫大的勇氣才能完成。就像有些人偶爾會提不起勁上班,憂鬱症把這種提不起勁放大了千百倍。我站在門口許久,腳就是邁不出去,手也完全無法自然地打開面前那扇大門。每一個原先只需要幾秒就能完成的動作,都被無盡解離成千千萬萬難以完成的瞬間。我終究又轉身回到房裡,換下衣服,重新躺回床上。 那時候的許多日子,都是這樣度過的。 發病前,我在自己醫護相關的專業領域中,也算是一個可以小小地呼風喚雨的人物。我不僅寫過該領域沿用多年的教科書,能主辦這個領域的全國性專業人才培訓活動,在學校服務時期,也是只要我點個頭,董事會就會全力支持我當校長。我自認是頗為出色、也十分要強的人,從小就是任何事情都要全力以赴做到最好。我壓根沒想過憂鬱症這樣的病,會和我有任何的關係。 我是家中的老么,但可不是那種受盡寵愛、不知世事的嬌嬌女,而是從小對什麼事都很有自己的想法,老么當老大的那種孩子。家裡什麼事都是我說了算,只有我能夠分析講理到爸爸心服口服,讓他願意聽我的意見。我媽總說我性格叛逆,太有自己的想法,又愛頂嘴,還說女孩子個性這麼強勢可不好。但她嘴上說受不了我這樣,其實也很疼愛我。 在我成長的那個「女人最大的成就是相夫教子」的年代,我小時候就已經想著未來要當女企業家。長大以後,我也的確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表現出色。後來,我結識了身為中醫師的先生,他性格溫柔善良,很願意為他人付出,是那種真的視病猶親,電話都會全天候開放給病患,充滿耐心的醫師。婚後,我們有三個可愛的孩子,生活十分幸福。 「我想創業,我希望妳能來幫我。」 某天,先生誠懇地對我這麼說。他是那種會把人都往好處去想,只要別人開口,就會盡量去幫忙、去成就別人,甚至把自己的利益都擺在後面的人。聽到他想創業,我的確會擔心:我如果沒跟在他身邊、多幫他想一點,誰會替他想?再加上媽媽從小也教育我,夫妻一體,做太太的理應多幫扶先生一點。我的專業又剛好也能幫上他的忙,怎麼看我都沒有理由置身事外。 猶豫再三後,「好,我辭職來跟你一起打拚。」 我咬牙放棄了自己多年來拚搏出來的事業,與在專業領域已擁有的地位。雖然要離開這樣能讓自己發光發熱的地方,說實話我也會不甘心,但最終,我還是決心要做個賢內助,全力支持先生發展他的事業與夢想。 一開始,先生的事業做得不錯,創業到第三年,就開始開分院。診所加上藥局,一度有十幾家之多。我雖然很忙,但也忙得很有成就感。我喜歡規劃布局,人際往來與應酬也完全難不倒我。像是現今蔚為流行的預防醫學、健康食品和養生村等等,很多東西我早在幾十年前就認為未來一定大有可為。看著自己領先於時代的眼光在後來一點一點被市場驗證,我心裡也會有種滿足感。 但事業做大了,合作的夥伴增加,就不再是我事事說了算。我超前的決策,在當時很難被所有人信服,造成溝通成本不斷提高,大小衝突不斷。先生本就是個以和為貴的人,又比較想要穩紮穩打經營,便勸說我離開公司。他跟我說:「如果必須,我很願意捨掉自己去成就別人,我們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就好,不需要什麼都要掌握在手裡。我們是夫妻,我希望妳能跟我共進退,我們就退一步吧。」 乍聽時我當然會有不甘,但他那樣誠心誠意、完全從利他的角度出發來對我說這些話,他又是一個那麼好的人,我也希望能成就他的那份善。同時我在想,我在自己的專業領域打拚多年,不是忙著培訓人才,就是在拉拔學生,後來又輔佐丈夫的事業,很少有機會把心力完整地放在孩子們身上。或許藉由這個契機,趁孩子們還小,回家好好照顧孩子,多陪他們幾年也不錯。 於是,我離開了我們共同打拚出來的事業,回歸當家庭主婦。 *作者曾為憂鬱症患者。本文選自《雨都已落在過去》(知田出版) 《雨都已落在過去》書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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