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精神療養院走向世界舞台解密「圓點女王」草間彌生的傳奇一生

2026-08-27 11:42 聯合報／記者陳宛茜／台北即時報導女王藝術家關閉

草間彌生是當今最受年輕世代歡迎的亞洲女性藝術家。圖為草間彌生自藏的彩色錄像《花強迫（非洲菊）》。圖／北師美術館提供 ©草間彌生

堪稱史上最受歡迎藝術家的草間彌生14日辭世，享耆壽97歲。這位被稱為「圓點女王」的傳奇藝術家曾在受訪時表示，「我無法想像我死後會被如何歸類」，認為自己在藝術史上的地位無法由藝術界決定，「做一個局外人感覺很好」。

將近百歲的人生，草間彌生創作實踐涵蓋視覺藝術、行為藝術、小說和詩歌，直至生命的最後時刻仍在作畫。她和梵谷一樣都在精神療養院裡創作，但草間比梵谷更幸運的是，她不必等到身後才名垂千古，世界已經肯定了她、迷上了她。

2024年於北師美術館開展的「草間彌生的『軌跡』與『奇跡』— W Collection & More 1951-2005」，完整呈現草間彌生的創作世界。以下是你想為草間彌生「歸類」，必須知道的8件事。

1，草間彌生是自願住進療養院

草間彌生曾在紐約藝術界孤身奮鬥16年。她於1973年返回日本後經歷兩次精神崩潰，1977年起自願住在東京的精神療養院迄今。她的工作室就位在療養院的對面，而五層樓高的草間彌生博物館也在不遠處。在生命最後10年，草間彌生每天7時起床量體溫，9時進入工作室創作，晚上7、8時再回到療養院。草間彌生博物館開幕時，她告訴媒體：「我從10歲起每天都在畫畫。到現在，我沒有一天不畫畫。」因此草間彌生博物館永遠都有源源不絕的新作品典藏。她隨後補充，「到現在，我仍然可以到處看到波爾卡圓點。」

2，把圓點強迫症變成圓點女王

草間彌生被稱為「圓點女王」，作品中充滿無盡的「Polka dot（波卡圓點）」。這是一種由一系列實心圓點構成的花紋，這些圓點通常大小一致。波卡圓點常見於兒童服飾、玩具及家具設計，日本設計師川久保玲的作品也經常出現波卡圓點。但對草間來說，圓點原本是糾纏她一輩子的幻覺，只是被她轉換成美麗的藝術。

草間1929年出生於日本長野縣松本市。父親入贅豪富之家，卻在生下4名子女後離家10年，返家後依然花心，經常流連於風月場所。草間小時候常被母親指派跟著到外花天酒地的父親，在父母之間「相愛相殺」的混亂關係中成長，10歲就被診斷出精神疾病出現幻覺，經常會在視野中看到無盡的圓點。有人認為，這些圓點是草間家中的桌布，因為長期凝視而成為幻覺世界中的主角。

「我的生命是在成千上萬個點中迷失的一個點。」草間受訪時表示，當她思緒混亂時，將圖像投射到畫布上，找到內心的平靜，它就會成為你自己的傑作。直到現在，草間依然會看到圓點，但圓點已經成為她跟世界溝通的方式，「圓點是世界、宇宙的象徵。地球是一個點，月亮、太陽、星星都是由點組成的。你和我，我們都是點」。

3，曾被安迪沃荷等男性大咖藝術家「致意」

草間彌生曾說自己的藝術風格超越時代30年。她很早便明白這樣前衛的風格，無法見容於保守的日本社會。1958年，28歲的草間彌生拿著母親給她的百萬日幣，隻身來到紐約，並向自己承諾會「征服紐約市」。身為亞洲女性、弱勢中的弱勢，草間彌生要在男性主導的紐約藝壇被看見並不容易。她成名後回憶，至少3名男性藝術家抄襲了她的作品，包括當時的摯友、普普藝術大師安迪沃荷。

1963年，草間彌生在紐約展出個展「Aggregation: One Thousand Boats Show」，包括一件由無數白色陽具形狀製成的船形雕塑，她將雕塑影像複製999次，貼滿牆壁及天花板。草間彌生日後回憶，安迪沃荷參觀展覽後大喊「彌生，這是什麼？真是太棒了！」3年後安迪沃荷展示作品「Cow Wallpaper」，把牛的影像重複複製張貼，卻將此「創意」歸功於一名藝術品經銷商，完全沒提到草間彌生。

另1名藝術家薩馬拉斯（Lucas Samaras），則在看到草間的鏡子房間之後，做了一個概念相同的作品。草間看到後氣到跳窗，此後她總是設法遮住工作室的窗戶，避免被其他藝術家抄襲。

4，和女性藝術家·歐姬芙保持深厚友誼

都說同性相斥，但草間彌生卻和大她足足42歲的女畫家喬治亞·歐姬芙（Georgia O’Keeffe）保持幾十年的深厚友情。20出頭的草間彌生，在一本書中偶然發現歐姬芙的作品，便大膽地寫信向她尋求建議。草間在信中表示「我知道只有在紐約我才能成為明星」，歐姬芙熱情地回復了這位年輕陌生藝術家的來函，鼓勵她搬到紐約，向全世界展示她的藝術作品。

「如果她沒有如此友善地回覆我給她的笨拙而魯莽的信，我不確定我是否能夠到達美國。」草間彌生來到紐約後，歐姬芙持續寫信鼓勵她，並介紹自己的藝術人脈給草間。

5，曾被母校移除名字

草間彌生是這個時代日本最知名也最受歡迎的藝術家。但在半世紀前，草間的母校京都藝術大學曾因為她的「醜聞」，將她移除於校友名單中。

1969年8月25日，紐約「每日新聞」頭版刊登現代藝術館MoMA草間彌生策畫的「喚醒死者大狂歡」照片。一群裸體藝術家站在博物館雕塑花園的噴泉之中，一群遊客和警察以困惑的表情圍觀這些裸體沐浴者，策畫者草間彌生站在一旁。標題則是：「但這就是藝術嗎？」

草間彌生1957年搬到紐約， 1960年代進行一系列大膽創意的繪畫、裝置和行動藝術，她是當時崛起的「人體藝術」的主導者，比約翰藍儂妻子小野洋子還要投入。她在 MoMA 未經授權創作了「Happening, Grand Orgy to Awaken the Dead(正在發生的喚醒死者大狂歡)」，指示赤身裸體的表演者互相擁抱，同時與周圍的雕塑互動，藉此批評 MoMA是「死亡」藝術的儲物倉。

此一驚世駭俗的照片登上報紙頭版，消息從美國傳回日本，草間一夕之間變成日本人眼中的「醜聞」女王。她的家人為了阻止此一消息，一口氣買光登載此一新聞的雜誌藏於家裡，就連母校也要將她的名字從名冊中移除。

6，曾在威尼斯藝術雙年展販賣價格2美金的「自戀」

威尼斯藝術雙年展是世界最重要的當代藝術國際展。1966年，草間彌生闖入主展場義大利館外的庭園，將1500個鏡面圓球置於草地上，穿著金色和服的草間站立其中，每個圓球都有她的倒影。草間舉起手中的牌子「your narcissism for sale（待售的自戀）」，以兩美金向參觀者出售「自戀」，形容這種對藝術品的銷售「就像賣熱狗或蛋捲冰淇淋」，這是對藝術界以及藝術商業化的抗議，也是對藝術界普遍存在的自戀現象提出反省。

一甲子前，這種將藝術當成熱狗冰淇淋販賣的概念稱得上驚世駭俗。當時的草間一度遭警衛驅逐，30年後，草間代表日本參加威尼斯藝術展，上演成功的逆襲。

7，第一個成為LV機器人的藝術家

紐約大概是全世界最愛草間彌生的城市了，甚至為她打造了一個機器人。LV打造的草間彌生機器人3年前亮相，在紐約第五大道LV專門店的櫥窗登場。「她」穿著圓點裝、拿起畫筆對著街頭揮灑一幅風景畫—而你可能在其中。此一機器版草間彌生會眨眼、扮鬼臉、甚至還會指揮交通。

LV是全世界最迷戀草間彌生的品牌，雙方合作了450多件作品，包括包包、香水和運動鞋。LV這麼形容圓點女王:「草間彌生的彩繪圓點、金屬圓點、無限圓點和迷幻花朵頌揚藝術、大膽和工藝，為路易威登的宇宙注入了生機。」

8，讓南瓜鹹魚翻生

草間彌生的南瓜，如今已成為時尚的藝術象徵。但其實「南瓜」在日本文化中並不受歡迎，日語中將沒用的事物稱作「河堤南瓜」，「南瓜男人」則形容「長著一張不吸引人、形狀異常的臉的男人。」

草間彌生不快樂的童年中，祖父經營、長著南瓜的農場給了她溫暖的慰藉。她曾在自傳中表示，第一次看到南瓜是在小學時和爺爺到農場遊玩，當時就看到了一個像人頭般大的南瓜和她說話。「我喜歡南瓜，是因為它們幽默的存在方式和溫暖的感覺，我對南瓜的創作慾望依然維持著，我對南瓜的熱情，就好像我還是小孩子一樣。」南瓜成為草間彌生幻想中的朋友，在她溫暖的畫筆下，南瓜也鹹魚翻生成為現代藝術世界的新寵。

許多評論家將草間彌生的風靡全球歸因於Instagram世代。畫滿圓點的南瓜，正是最適合在IG上不斷張貼複製的圖騰，簡單、時尚又迷人。而草間充滿鏡子、色彩和燈光的展場，也非常適合年輕人成群結隊在此自拍、上傳社群平台。此外，草間彌生身為亞洲女性獨自前往美國奮鬥、並公開與精神疾病對抗的勵志故事，在如今對身分、移民和心理疾病高度敏感的社會，引起了全世界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