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说，她小时候会拿着父亲的诺基亚帮忙发信息买万字，捎带上自己偷渡给朋友的几条简讯，那时候一条信息几毛钱。那个时候的资讯是值钱的，不似现在散落得俯拾皆是，捡着来看都显得浪费时间，当时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作为千禧年后出生的小孩，我们似乎都是老式童年的最后一批体验者，互联网、电脑、触屏式手机固然已经推出，却远没有普及到各个家庭。
现在回想那段没有手机的日子，都是在修“等待”这门课的学分。
“等下打球吗？”
“哪里？”
“新村（篮球场）啦！废话”
“明天咯，我问我妈妈先……”
“问什么问，还要等你答，我们今天就要打了，你来啦！很多人哦，可以打5打5！”
H经常丢出这样的诱惑，纵然很多时候只是烟雾弹，只是为了骗我出来陪他打球消遣，但我每次都会上钩，即使会因为交代得太过临时和匆忙被母亲骂。新村入口不远处有个雨盖篮球场，因为不必担心烈阳的炙烤，新村许多孩子都会到那里打篮球，一打就是从放学的下午1点左右打到傍晚六、七点，且几乎每天都去。住在附近经常打球、随叫随到（俗称比较“steady”）的人也就五、六位，唯有到周末才有些许可能凑足10个人打全场。
正式的篮球赛就是5打5，场地更大、战术更多、视野更完整，与平时半场比赛的感觉截然不同。虽然上了场依旧是孩子间瞎打、规则随性，但全场5打5依旧是每个篮球员的憧憬。H是球痴，他家离球场步行（甚至不用跑）不足5分钟，可说就是在篮球场长大的。H算是把我领进篮球场的师父，是他对篮球的热爱和天赋感染了我，他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消化和掌握我们几分钟前在YouTube一起看的教学视频，然后以出色的球感将之纳入自己的技能包，我则总是在生硬地重复视频中拆解出的一个个动作而已。他是144帧的超级电竞游戏，我充其量是个更多动态转场效果的幻灯片。
男孩子之间的相处向来寡言，不会有过多的内心抒发和情感交流，于是单挑成了我们在一起最常做的事情，而我十多年间一次也没赢过。经常单挑结束便感到丢脸，甚至恼羞成怒，他往往也会在获胜后挥挥手，提早离开回家吃饭（挺讨厌的动漫桥段），而我消化完情绪后，最后也还是会乖乖捡起篮球加练，而加练就成为了等待的代名词。
应该说，每次H跟我约好篮球场见，他都会给我留下半小时到一小时，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打游戏。从小脸皮就薄，我从来不好意思到H家去催他，他也知道，于是常常自己一个人在球场加练，边练边等。
喜欢打篮球这件事，其实是因为这是一个人也能玩的游戏，不需要等待，一人一球即可，甚至连篮筐都不需要。我选择篮球，以为就是拒绝了等待，但老天爷想要教会你的事，并不会因为你的逃避而放弃。所以H出现了，他扛住了指针，让我觉得我已经花了足够多的时间、精力、心思来对待篮球，我恍惚间以为自己的热爱足够称作如痴如醉。直到他说：“来咯，来单挑”，再一次次地将我的怠惰和缺乏专注的毛病给扔到我面前。
我的时间相比起H，貌似快了些。快得让我以为，每天多的一两个小时就能够轻易弥补日积月累、十多年的鸿沟。他想必也感觉莫名其妙：这个人在着急什么？
等待其实就是生命本身
现在很久没去打球了，更遑论跟H单挑，于是连续的败绩也就这样一直悬着。他应该不知道，也不敢想像当初跟自己打球时袒胸露臂、满嘴脏话的好友，现在变成了个弱不禁风的“文青哥”。但我必须声明：我不是被他打到放弃篮球的。
直到我找到了更加便利、完全无需等待，且几乎不需要看场合的爱好——读书和写作。我们的教育中，读书写作从来都是头等大事，以至于我但凡说“我去读书”或“我在写东西”，便从来没有被阻拦过。
读读写写了几年，有了手机后，不要钱的讯息满天飞，时间的把控变得愈发珍贵。这时候的时间却在不自觉地加快，指针化身长矛戳着我前进，就在冲击文学奖的过程中，我与火柴逐渐熟络起来。我们经常讨论文学、互评作品，跟H一样，是在热爱中找寻到知己好友的感觉。
火柴和她的笔名一样，时间在她那里一直处于燃烧当中，被无限地压缩、加速。她渴望将所有的一切，包括张大春、夏宇、洛夫、马尼尼为、陈春成、吴明益、坂本龙一，以及所有理论和有趣的事物堆放在脑中——一并燃烧，最后结出艳丽的火钻。她的欲望和行动达到惊人地一致，苦行僧似的打磨文笔，像火柴一样燃烧自己，是极尽自身之极限探索文学深度的写作者，其中的坚毅和刻苦，以及她终将达成的成就是给我一万年也不能及。
因此，我不能、也无须像H一样为她的时间降速。
毕竟，她更快更远的时间流速也未曾被人完全理解，亦不允许别人插手。
火柴想东西时也很快，特别是跟好友苍蝇王聊天的时候。往往她们在交谈，别人就只有旁听的份儿，对话中思维的一致和跳跃都处于独属她们的节奏中，也因此在跟她们聚会时，我更常做的是等待。像是在运动场跑步，需要等她们多跑一圈才能并行插上两句话。即使她们不觉嫌弃，我自己也常自惭形秽。
等待H的时间，只能先练球；等待火柴的时间，只能先聆听。恰好篮球和写作上都有这样的一句话：“如果你想要在这里有所成就，就要先坐好冷板凳”。坐冷板凳其实就是在等待，“等待”不是生命的间隙和碎片，而是生命本身。
时间老人需要我们一直等到看清自己、了解自己的能力和节奏，方允许我们有自己的生活。如果时间老人从来不焦虑自己的年纪，像个永葆青春的邮递员，祂就会在每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去突击检查，看你是否已然准备好，再随性地派送某个奇迹包裹。等待不是生活的暂停、更不是生命的快转。不要为了等快递放弃计划许久的旅行，只需回来之后再检查祂是否往你的信箱塞了张贺卡就好。
我记忆中的H会继续打球、火柴会继续写作；而我会继续生活、继续等待。反正贺卡的署名是不会错的，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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