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龚万辉 厄运是有气味的。我第一眼看见它,那股腐蛋味马上冲入鼻腔。它在我工作的废铁厂外站立,像一颗硕大的汗滴,或眼泪。阳光刺穿它身体,破碎成彩虹。细看,还有几个蠕动的形体依附它身上,是它的幼崽。臭味更甚。
我瞄一瞄老板,看他有何反应。老板虽性情刻薄,偶尔也会闪现悲悯心。有时,他会给流浪狗投喂,但哪天心情不好又一脚把狗踹开,仿佛用善行换来恶行的权力。也可能他先踹了才因愧疚而喂狗,用善行抵消恶行。善恶不停循环,我无法确定哪个才是第一因,他自己也应该不记得。
老板默默观察了这非人异类半小时,见它没有离开的意思,便唤我去把它给打发了。
我一边吆喝一边挥动双手,大步朝它走去。那些幼崽显然受惊,埋入它身体,几乎消失不见。它不为所动,等我靠近了,结结巴巴地对我说起马来语。那临时成形的透明喉舌艰难蠕动,发出近似人类的声音。我怔怔听完,回店里报告:“老板,它问有没有工作?”
工人们一听,都笑了。但老板没笑。我们认得这神情,他在认真考虑。
“那家伙,连手也没有,怎样干活?”阿鲁率先抗议。早前,老板答应雇用他的两个弟兄,他可不愿这外来者抢了弟兄们的饭碗。
但这异类隔天还是来试工了。我们问它姓名,它发出一长串人类模仿不来的发音,同时身上显现一抹扰动的色彩,像胡乱掺和的漆料。那才是它的原名,发音只为迁就我们的耳朵。
没等它说完名字,老板就打岔:“阿罗。你就叫阿罗。”
第一天工作,阿罗即展现它的非凡能力。如阿鲁所说,阿罗没有手,但它身体每一寸都能随意变形,而且视觉全方位无死角。我们的手再灵也只得一双,眼再快也必须扫瞄、聚焦。可是阿罗,它能把堆积如山的废料一览无遗,还能变幻出八只触手快速分类,把我们看得目瞪口呆。更惊人的是它的力气。四人才抬得动的大铁柜,它只消把身体扁平化,挤入底部,改变体内液体分布,就能像液压顶那样把铁柜撑起并移动。
一人能抵四人,老板看得满脸堆笑,马上正式聘用,工资比我还低。
“我们可受不了那身异味,怎样工作?”阿鲁再次抗议,他的几个跟班也随声附和。
“什么异味?我没嗅到。”老板脸色已现不悦,大伙不敢再说。
阿鲁那几个弟兄自然不必来了,于是阿鲁对阿罗厌恶更深。阿鲁块头大,脾气差,生来就是恶霸,是没人敢惹的疯狗。他只忌惮老板,可老板并不约束他,反借他来管制工人。我的个子最小,一直是他欺负的对象。阿罗像是我的救星,从此取代了我的位置,成为欺凌链的最底层。
* * *
我清楚记得罗亚星人降临的年份,亦是我来到这国家同一年。
我初来乍到,满腔希望与焦虑,整个人仿佛要炸裂。同乡教我马来语,教我各族群的脾性,教我如何应付执法人员、如何保持低调、如何适时消失,如何、如何、如何……而我总是过于敏感,走在街上,感觉自己是异类,四处都是敌意的目光。
幸好,罗亚星人的到来吸引了全世界的眼球。一种更异类的异类,让目光暂时从我们身上转移。
那晚,一颗火流星坠落在雪彭交界的山区,爆炸,引发山火。时值雨季,大雨把火势浇灭后,烟雾弥漫如鬼域。先是附近的原住民到现场勘探,流传出一些消息和影像,然后好奇的民众如蚁附膻,大肆录影及直播。世人于是第一次目睹了来自非人类文明的飞行器,以及地外生命匪夷所思的形态。一开始,人们甚至看不出那些缓慢移出的形体,就是飞船的主人,以为只是一些功能不明的装置。它们的外观像注满水的气球,也像侧边绑扎的打包饮料袋,里头的透明流体偶尔浮现颜色,很快又恢复澄澈。
迟钝的国家机器运作起来,军队姗姗来迟,把民众驱赶,封锁山区。很快,联合国介入,专家学者齐聚。但即使汇集全球的顶尖脑袋,也耗了将近一年才解开第一道谜题:语言。罗亚星人不使用声音传递讯息,而是身体的显色。人类语言在时间里线性行进,而罗亚星人的语言像立体油画,必须即时、全面、全息地接收。
于是世人首次得知“罗亚星”这名称。但跟“阿罗”的名字一样,“罗亚星”也是一个经稀释、筛减的发音。我们被告知,罗亚星位于网罟座某个黑暗方位。一场来自外星异族的武力侵略,让罗亚星人险遭灭族。幸存者分乘数百艘飞船,往星际四散逃逸,以期在异地重新繁衍。其中一艘飞到地球,出了点意外,失控坠毁。幸好它们的液态体质承受得了撞击,全员存活。
“意外”。毫无疑问是意外,否则谁会选择这破破烂烂的国家?如果可以选择,当然去欧美、日韩。再不济,新加坡也行。
这回,政府再迟钝,也知道捡到宝了。国内专才不足,无能拆解罗亚星人的超前科技,但不代表没有其他手段获利。于是,政府以保护罗亚星人的人身安全为名目,加紧管制外界接触,实际上就是收取通关费。有哪个国家不垂涎反重力、超光速的奥秘呢?尤其那几个超级强国。一连串台面台底的谈判之后,马国获得前所未见的大笔资金、合约、采购案,利益在国库与朋党的钱包之间流动,民间沾到的油水不及万一,我这阶层更是一条毛也得不到。
“元素115”。这就是反重力、超光速、近乎无限能源的钥匙。物理学家们难以置信:这不是各种飞碟阴谋论里的神奇元素吗?粒子加速器早就撞击出来了,可是量少、不稳定,转瞬即衰变,毫无用处。
罗亚星人对这问题的解答,就超越我的理解能力了。它涉及“同位素”的概念、一个远古中子星、一场大爆炸,以及罗亚星本身独特的星球构造。稳定的元素115,在罗亚星是天然矿藏,开采即能应用。是地球先天不足,无法合成稳定的同位素。科学家们不无怀疑,罗亚星人是在忽悠吗?但飞船残骸里头确实找到元素115的衰变遗迹。
反重力之梦泡汤了,但人类并非一无所得。罗亚星人把知识倾囊相授,解答了许多科学谜团,包括宇宙起源、量子引力乃至心识之谜。然而,从理论到应用,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就像让现代人回到古代传授科技,因为缺乏基础设施与生产链,古人也绝不可能造出电脑。世人期盼的高科技革命并未实现,能换成利润的技术,直如皮毛。
诱人的科技演化图就在眼前,关键路径却全被元素115阻断。所有奇迹近在咫尺,却不让人类染指,仿佛人类不配。最后,当罗亚星人教无可教,人们也彻底对它们失去兴趣。为榨取最后的剩余价值,马国政府开始拆解那艘飞船,分件售卖,价高者得。
罗亚星人看着曾庇护它们的飞船像祭祀牛一样,被切、割、斩、剁,最后半条毛也不剩。它们唯一与故乡的连结,最后只剩下焦土遍布的撞击坑。
* * *
你完全无法跟罗亚星人建立人际关系。跟阿罗相处之后,我才懂得珍视我们的脸。人与人的沟通,九成是靠脸部表情与肢体语言作为桥樑。我们下意识地从对方的神态寻找反馈,哪怕最微小的肌肉抽动也隐藏讯息。可是阿罗没有脸,外膜底下,只有细胞质般液体缓缓流动,完全看不出喜怒哀乐。跟它说话,仿佛对著死物。
罗亚星人能吃所有人类的食物,并且对味道好坏毫无讲究,死活生熟不计。毕竟,它们没有舌头及味蕾。对它们而言,食物只具功能性,供应蛋白质及养份。它们食量大,吃相难看,见者反胃。
当世界对罗亚星人失去兴趣,某天,罗亚星人突然发现封锁线已撤除,人员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它们可以自由行动了,于是沿着道路,走出山区。就在徒步抵达第一个乡村时,饿极的罗亚星人吞食了一群放养的牛羊。
像蠕动的巨大阿米巴,罗亚星人的透明身体附着在动物身上。一条牛腿、一个羊头、一整只羔羊,像穿透细胞膜那样进入罗亚星人体内,里头的流质开始运作,动物的皮毛分解,露出肌肉,肌肉消溶,露出骷髅,骷髅被推出体外,随处散落。整个过程被村人录影、直播,包括牛羊们的挣扎与哀鸣。“天啊,那阵腐臭味!”一位直播者当场呕吐,镜头在呕吐物与大屠戮之间剧烈摇摆。
当时它们不知道这是人类的畜牧活动。它们在罗亚星就是这么干的:地表上什么在动,就吃什么。显然那些专家学者只顾榨取资讯,而忽略了教育它们关于人类的文化习俗。很不幸地,这段影片在社媒上大肆传播,奠定了罗亚星人给予人类的第一印象。此后,每当有人不见了牲畜,都会怪到它们头上。它们进入城市后,那些走失宠物猫狗的人,也第一时间问道:“附近来了罗亚星人吗?”(9月8日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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