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我们习惯拿起手机随手拍照,但在一百多年前的新加坡,摄影还是一门新奇而复杂的技术。摄影术何时传入新加坡?早期摄影师记录了怎样的城市与社会?从一张张老照片回望,我们看到的不只是摄影技术的发展,也是一部关于移民、家族、商业与生活变迁的社会史。
摄影术在19世纪传入新加坡后,最初主要掌握在欧洲白人男性摄影师手中。到了19世纪末,华人逐渐进入摄影行业,其中广东人较早形成规模。20世纪初,李氏等广东家族经营的照相馆,不仅遍布新加坡和马来亚,业务更扩展至爪哇,逐渐成为行业主力。
当时,摄影涉及拍摄、化学药剂、冲洗、晒相和修像等专业技术。照相馆又多是家族生意,技术往往通过亲属、同乡和师徒关系传承,外人并不容易入行。
1931年前后,海南人林明云创办 “达开尔” 照相馆,为行业带来改变。 “达开尔” 之名取自摄影术先驱达盖尔。林明云原本凭兴趣自学摄影,由于难以向其他籍贯的摄影师学习,后来拜日本摄影师为师。学成后,他不仅开设自己的照相馆,还积极培养后辈。据其回忆,至少八名员工学成后,到新马及北婆罗洲等地自行开业,使摄影技术逐渐在海南社群中传播。他尤其擅长大型团体照,甚至曾拍摄多达三千人的合影。
1963年,公教中学(Catholic High School)中四毕业班学生合照,由达开尔照相馆(Daguerre Studio)拍摄。照片右下角压印着照相馆的名称。照片由庄永康提供给庄吴斌。
照相馆也不仅是拍照的地方。1910至1920年代,摄影仍属于较富裕阶层的消费,多用于婚礼、纪念和身份展示。远渡南洋谋生的华工,往往工作数年、有了一定积蓄后,才拍一张照片寄回家乡。为了让顾客呈现理想中的生活模样,照相馆会提供西装、领带甚至眼镜,因此也被形容为一个“梦想的空间”。
战后,摄影逐渐走入普通家庭。1950年代以后,婚礼摄影日益普遍;到了六七十年代,全家福、孩子周岁照也成为家庭生活的重要记录。随着电灯照明趋于稳定,一些原本依赖天然采光、设在楼上的照相馆搬到一楼,空间更宽敞,有的甚至安装冷气,摄影消费也变得更加大众化。
摄影行业的发展与华人方言群体和社会网络密不可分。继广东人之后,海南人、福建人等陆续加入;潮州人则在摄影器材行业中扮演重要角色,经营相机、相纸和药水等用品,也提供冲印及外拍服务。不同籍贯家庭之间的雇佣、联姻和同乡关系,更推动摄影商业网络不断扩大。
女性同样参与其中。1940年代,广东人尹氏家族经营照相馆,尹直开学习摄影并协助家业,成为新加坡早期有文献记录的女性摄影从业者之一。事实上,一家照相馆从拍摄、冲洗到修底,背后往往有多个家庭成员共同劳动。
1954年,高业基(Koh Yip Kee,1924—2015)在实龙岗上段1378号创办国泰影室(Cathay Photo Studio)。照相馆开业时率先提供冷气服务。白色长袖衬衫者为摄影师陈广权。(照片提供:庄吴斌)
与此同时,新加坡也发展出追求艺术表现的“沙龙摄影”。摄影爱好者通过构图、光线和意境表现风景、人物与生活,并参加国际摄影比赛。在缺乏正规摄影教育的年代,比赛成为摄影师交流和获得认可的重要途径。一些商业摄影师更凭比赛荣誉提升照相馆声望,甚至获得政府及文化机构关注,参与国家建设时期的影像记录。
因此,新加坡摄影史并不只是著名摄影家的故事。照相馆老板、暗房学徒、冲印工人、女性从业者,以及普通家庭珍藏的一张张照片,都共同构成这座城市的视觉记忆。镜头定格的虽然只是瞬间,却让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梦想与时代变迁得以保存下来。
国泰影室(Cathay Photo Studio)的摄影师陈广权当年摄于修相桌前,当年都是手动修图的。(照片提供:陈美英)
《958印象古早》系列由新加坡华族文化百科与CAPITAL 958联合呈现,由摄影史研究者、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摄影研究博士庄吴斌主讲,带领听众从珍贵影像出发,重新认识镜头下的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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