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3日动笔写这一篇专栏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除了是国际左撇子日和世界器官捐赠日之外，还是农历七月初一。希望读者没有听信我上个月的谗言跑去捐赠左脑，毕竟奶奶经常告诫农历七月别到处溜达，送脑袋这等大事还是另择良辰吉日吧？
说起农历七月，不知道大家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呢？对我这大叔来说，首先是大街小巷每户人家的屋前焚烧，然后是1993年港产恐怖片《七月十四》，最后是茶室的地砖。
为什么是茶室的地砖？这得从大学刚毕业那段日子说起；彼时亚洲金融风暴的余韵未消，百业萧条，我本着能免费喝啤酒喝到饱的动机当了啤酒销售员。做销售就有业绩要求，一开始还挺顺利，经济虽差啤酒却卖得不错，每月报销酒水之余业绩也能达标，几乎有意就此转行了，直到农历七月降临。起初以为中元节一堆祭典聚会，啤酒销售额应该更亮眼，后来才发觉自己太傻太天真；酒客们都去吃桌赶歌台，零售业绩反而惨不忍睹。每逢中元庆典那一整个月，负责零售业务的啤酒销售员每晚都会结伴拜访不同的销售区域，互相帮衬，为满足当月业绩而喝个酩酊大醉。于是我便经常醉倒在茶室的地砖上，就地过夜。
人类天生需要一个故事
后来到船厂上班，以为从此不再需要与中元节打交道，谁知在船厂的第一个农历七月初一傍晚就被部门经理叫去船坞集合。到达船坞时，先在小帐篷前缴保护费，领了一袋柴米油盐，再去围檩前祭拜。那片情景十分壮观，不同肤色的高层和员工不分宗教种族都或虔诚或敷衍地示意一番。负责带我的前辈提了一句：谁敢不拜？万一出了意外，大家嘴里不说，心里肯定归咎那些不敬鬼神的人。
之后又辗转到不同的外资科技公司上班，虽然再没见到船厂那种万族朝宗的盛况，但每逢农历七月各部门照样释放危言耸听：生产部预演停运通告、品管部静待客户端出现离奇故障、测试部坐等安规实验室的样品失效——反正这种不可言说的诡异现象就如金庸小说：凡有华人，必有其踪。
然而玩笑归玩笑，凭良心说，这种现象并不止于中元，也不限于华人。台湾科技业就有个都市传说，只要把绿色包装的乖乖零食放在伺服器、测量仪或生产设备上，机器就会乖乖运作；放别的口味，机器容易当机；若有人偷吃供品，更可能立刻故障。NASA每逢重要发射任务前，控制室都会出现一包花生。这习俗源自60年代连番失败后，Ranger 7任务成功时工程师正好在分派花生，自此Lucky Peanuts便成了传统。
软件工程也有许多忌讳，譬如以前一位美国同事编码时永远不会让子程序（subroutine）停在13行。感觉上，越是依靠科学逻辑、讲究数据事实、追求精密准确的行业，便越多类似的迷信小仪式。这大概就是控制幻觉（illusion of control）吧？考试前不能洗头、看球赛时维持一种坐姿、交易员每天走特定路线，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事情：大家都愿意多做一些什么，以避开那个“万一”。
这种能力搞不好是文明的起点，与其说人类天生迷信，不如说人类天生需要故事；故事可以趋吉避凶，把混乱变成秩序，把偶然变成因果，把未知变得可以理解。草丛骚动，若只认为是风吹，可能就被老虎吃掉；如果误判为猛兽，最多只是虚惊一场。几十万年的演化下来，人类逐渐变成一种宁愿怪错也不要错过的生物。
机器故障巧遇农历七月，两件事就联系上了；拜拜后恰巧一切顺利，就越加根深蒂固。至于那些拜了照样出事、不拜却平安无事的“例外”，很快便被遗忘了。这就有点确认偏差（confirmation bias）的意味了，只记住支持自己信念的证据，忽略不符合期待的事实。迷信所要趋避的鬼，似乎就是出事后那个最方便的答案。我们不接受几率，希望有具体的对象可以承担责任：数字4、黑猫、13号星期五、插在饭上的筷子、忘了摆乖乖的工程师，或不愿拜拜的海事监督。
问题是，当责任都推给超自然力量时，真正需要检讨的原因便被掩盖了：工安事故可能是疲劳和管理疏失，离奇故障可能是潜在设计缺陷，老人家跌倒可能另有隐疾，房子遭贼可能平时粗心大意已被盯上。这些原本可以优化改善的遗漏，却因为一句“不可抗力”而置诸脑后，才是鬼神之说的最大伤害。
话说回头，每逢农历七月，活人总得小心翼翼，少出门多避忌，以免撞上霉运，仿佛很憋屈。我倒觉得，如果真有万鬼出闸，那些难得出行一趟的好兄弟们年年被人类如此甩锅污蔑，才是真的委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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