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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作者除外(下) - 副刊 - 创作 - 文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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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提要:韩素音咳了一声。母亲立刻起身,挡在女儿前面;阿梅也站起来,一只手按住那张纸。韩素音没有问。关于阿梅,她其实心里有数,只是还不愿把事情摊开问明白。(继续读上篇)

韩素音站在花园时,一辆车转了进来,是一个英国警官和一个马来警官。她挥挥手,把他们叫进来喝一杯。聊的还是紧急状态。马来警官随口问:阿梅呢?韩素音说,她要在端午回村,很高兴。

英国警官把那张照片拿给医生看:一个要上船去中国的女学生。韩素音把照片还回去,说:我认识她。这是Golden Orchid,阿梅的朋友,在我们这里住过两三个星期。两个人同时坐直。她现在人在哪里?几天前回新加坡了。他们对看一眼。阿梅呢?在楼下,跟她母亲在一起。

他们安静地下楼,马来警官光着脚,走在前面。

先是一点声音也没有,然后是说话声,一声短促的叫,接着是哭。三个人被推进车里:阿梅、她母亲,还有一个又抓又咬、一直喊妈的弟弟。

车走了,裸灯泡还照着空桌子,地上留着阿梅的一只胶拖鞋。桌子底下一小张卷起来的烟纸。韩素音捡起来,摊平。信是写给小云的。森说,他从交通员那里收到她的消息说她现在在医生家里,希望能学到对“我们”有用的东西。他很高兴,他姐姐先前在医生家住过一阵。那些传言,他不会相信,等她回去过节,两人见了面再说。

阿梅什么都招过。谁是谁,住在哪里,认识谁,送过什么,几乎都说了。只有森这个名字,她从没提过。小云提过,可是小云是谁,她没有说。

小云是她自己。

警察后来把她带回来。她仍然笑着,穿着印有粉红玫瑰的上衣和长裤,赤着脚,两腿收在身下,坐得端端正正。“医生早。”

警察那边已经把碎片拼好了。他们一直写,直到一切在公文纸上变得合理、说得通。那些纸会留下来,变成摸得到的真相,一座纪念阿梅灵魂的碑。

一式三份。什么都不剩了。

那些往来的信原来都是误会,阿梅说。她跟旧同志保持联络,是想劝人出来投诚。韩素音在括号里写:这种被叫作忠诚。

不久阿梅结婚。一身白缎,紧身长袖,胭脂,红鞋,头发也烫了。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刻着英文Eternal Love。新郎也是投诚者,在丛林4年;投诚才几个钟头,就带英军回去伏击旧同志,打死两个,一个算300块。散席以后,警察首长把自己的车借给他们两天,去新加坡度蜜月。

这本小说最后一行只有日期:马来亚,1952-53。

1955年10月,伦敦。Jonathan Cape的法务部门读完初稿,把书里的人物一个个分析了一遍:这个像谁?那个官员会不会认出自己?名字改得够不够远?轮到阿梅。信里的判断大意是:她似乎只对应一个真人,而那个人不敢采取法律行动。这一个,不必怎么改。

阿梅确有原型。真人叫Ah Mui,也是从丛林投诚出来,后来到韩素音夫妇家帮佣。梁康伯是韩素音当时的丈夫,在柔佛州政治部工作。几十年后他替这本书写序,说小说里的材料,多半是妻子在新山跟警察和政治部人员闲聊时听来的,那些人不知道她在写小说。他也承认,书里不少人物不难认出真人;真名换掉了,可是有些人被添上原来没有的特质,那些人也因此很不高兴。

小说出版时,美国版照例有一段声明:本书纯属虚构,人物若与任何在世或已故的人雷同,纯属巧合。然而底下又多了一句:

作者除外——她坚持偶尔在书中现身。

楼上那个看阿梅写报告、把纸读完又还给她的医生,就是她。认出照片的那个,也是她。

1958年,新加坡青年书局出了李星可译的《餐风饮露》。英文原书13章,中译本只有6章,没有标上册。故事在第六章停下,雨还落在亚答屋顶和泥路上。英文原书下一章题为Vipers, Little and Horned。直译:毒蛇,小的和有角的。

编号234四、那份越写越长的自白、牢房里套来的话、楼上那张书桌、小云、森、一式三份,都在后面。

Ah Mui是哪一年走出丛林,后来去了哪里,活到几岁,我不知道。

我能找到的,是韩素音把她写成阿梅以后留下的这些书页,是梁康伯多年后在序里补上的那些话,还有出版社档案里那一句。

Ah Mui自己到底有没有写过,写过多少页,我也不知道。

这一页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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