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风透出我的歌声，才发现眼前有座独木桥，在一片荒芜的森林里。我小心翼翼地走在桥上，在渡河。从这一端往回走到另一端，一走就十年过去了。麦克风里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我忘了我可以唱歌。在家工作的日子，常常极其安静。脑袋穿梭在两种语言之间，机械式地词句重组，容不下柔软的旋律扰乱次序。写作的时候也一样，任何的音符都会带着思绪走出，使一切偏离轨道。于是我很久没唱歌，也很久没写作。在一段漫长的时光里，不经意地把自己训练成一个人肉AI，用枯燥的文字交换无忧的生活。
当这一届“花踪文学奖”的导演邓壹龄在电话里邀我一起唱〈花踪之歌〉，“花踪”即变成了一个隐喻，带我回到大学快毕业的某一天，记起有个写歌的学长问我：“以后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写作，想唱歌的时候，也可以出来唱唱歌。”
多年以后念想仍未湮灭
懵懂岁月，未知世事艰难，未懂何谓写作，未参加过任何文学奖，只知道未来可以憧憬。在写作之前，我写歌；在写歌之前，我唱歌。当喜欢的事物保留着最纯粹的样子，也是最快乐的时光。我常把写好的歌词贴在桌前墙上，温习或打开电脑时，抬头一遍一遍地看着歌词，有时抱起吉他哼哼唱唱，就写出一首属于自己的歌。歌写好了，还有自己的舞台，在大学创作坊的发表会上正经八百地编曲和演唱。那时我相信，只要保持这个样子，就可以快乐地生活。往后种种的格格不入，从人生际遇里慢慢地渗出来，使我无论在音乐或文学面前，都像个局外人，表面假装一切是自己的选择，转身却藏起暗淡的心，练就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回到过去，纵然我不曾真正地遗忘。
那天在文人群组里，有人计算起自己入围过几次花踪，我也仔细算了算。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参加花踪，这些年共参加过5次，入围4次，得奖两次。在还年轻的时候，花踪为我打开文学的门，也就一直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但我不曾想过，我也可以参与〈花踪之歌〉。这些年坐在观众席听这首歌，从卓如燕到洪美枫，不同世代的演唱，都是高亢嘹亮的美声。邓壹龄游说我的时候，我想像自己是主旋律底下的衬音，成为一道平行的背景；想像自己在多年后重新站在舞台，不以言语诉说，而是以声音和情感直接表达。那是一个，被我自己遗忘的我，而我终究想念一次久别重逢。
多年以后，有些念想若无法湮灭，即是真爱。但爱在孤独的时候不易察觉，直到我们的声音同时从麦克风透出来，便进入了和谐的平行世界。我和牛油小生及梁馨元，3个七、八、九字辈的写作者，这次除了联手为跨世代演绎的〈花踪之歌〉写词，也意想不到地以歌声唱出动人的和音，陪衬在女高音洪美枫的歌声底下，至少不觉得心虚。
唱和音的时候，我想起了两件事。一是少时习琴，考试时要张开耳朵聆听，听主旋律底下流动的低音，再把它们唱出来。后来我是这样反复聆听合弦，练习唱出上下两部和声。另则想起近年热爱的匹克球。所有打不好的技巧，都是因为肌肉仍未建立起记忆。于是，除了场上竞赛，平时要一次又一次地练习发球、丁克、截击、杀球。理论懂得再多，也比不过肌肉输送到大脑的记忆，大脑学会以后，动作就会自动变得流畅和娴熟。
唱歌，是这么一回事，我相信那是我的大脑记得的事。我不知道写作是否也一样？但那必然已成为心中悬念，在千篇一律的生活里反复被记挂着的，一颗暂时搁置的球体，等待一次反手挥拍，把球掷入湖中，再次掀起涟漪。
除了写作的我们，也想说说邓壹龄。在我还是副刊记者的时候，壹龄是我的采访对象，访问导演的她、演员的她。那时我们都很年轻，我大学刚毕业，她大我3年，也不过二十多岁。如今回想，老套也要说一句事过境迁。这些年，彼此在各自的领域有不同的失去，但她还在。从她口中说出的概念和计划，只要和表演有关，即一如既往地充满热诚。时间在我们身上划下刻痕，却似乎略过了她理想的初衷。这次她找了本地时尚设计师Eric Choong宗柏伸合作，对我来说，也有另一层意义。在我当时尚杂志主编的那个时期，Eric Choong是备受媒体认可的实力派设计师，且为人亲切。这次有机会穿上Eric设计和亲手蜡染的服装唱歌，仿佛那是岁月的总和，让我想起一段短暂而喧嚣的杂志时光。而在原有的〈花踪之歌〉之上，新生代音乐人兼剧场工作者Alison为前半段写了一首新曲，优美的旋律朗朗上口。
我们在Melina的录音室练歌，4个人第一次合体练唱。正式练唱之前，年轻的音乐制作人Melina William给我们各别录了声部轨道跟着练习，里头的歌声有一种现代的唱腔，很好听。见面时，我问她那是谁唱的？是AI吗？她腼腆地说是她唱的，她不用AI唱demo。和音的时候，我习惯偶尔看一下Melina，确保自己没唱错拍子。有时看着其他歌手的嘴型，仔细听我们唱出的歌声是否和谐。听见我们唱出动人的和音，就像在孤独星球里遇见伙伴，悄悄地快乐了一个晚上。
这一次花踪文学奖虽无参赛，却因为有份演唱〈花踪之歌〉，我因而看见了一座桥梁，只要毅然走过去，我会遇见什么？
只要记得，我可以走过去。
星洲日报 · 两日三大重点活动 花踪18｜花踪文学季 双威谢富年表演艺术中心 打开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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