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名大师特朗普 对AI动手…背后其实是社会的焦虑
来源:倍可亲(backchina.com) 专题:川普总统 最新动态!如果有后人回望生成式AI的大事记,一定会对2026年9月印象深刻:一连串来自总统、巨头、数学家和AI公司从业者的声音,实在让人不可思议。
9月22日,戴着亮眼红领带的美国总统特朗普出席联合国大会。在长达1小时的演讲里,特朗普回应了近期联合国成员对加强AI监管的呼声。他称AI威胁论是如同全球变暖一样的“骗局”,美国不会停止发展的脚步。
他还在大会上宣布,将给人工智能(AI)重新命名。
“从现在开始,所有美国政府文件,以及我希望全世界,都把AI中的‘人工(artificial)’一词改为更准确的‘超级(super)’。它应该叫‘超级智能’(SI)。”
但很快,多位计算机业界人士公开表示,SI是一个有特定含义的词,业界不会认可他的提法。超级智能(Super Intelligence)最早由牛津大学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在2014年提出,指的是一种在几乎所有领域都比最优秀的人类更聪明的智能。特朗普的新名字既夸大了当前AI的水平,也无法改变全世界使用AI的习惯。
但总统通常深谙语言的艺术和内涵,对一个概念重新命名,意味着调整它过去存在的边界、语境和情绪。SI并不符合当前的AI发展现状,更何况,“AI”已经在全世界各领域沿用了70年,为什么拥有至高权力的美国总统,要从一个不在风口浪尖的概念入手,试图影响一切?
更重要的是,当AI被官方“除名”后,权力者希望遮蔽和改变的语境,是什么?
危机四伏
9月是特殊的。过去很少有这样一个关口,连研发AI的科技巨头也开始声称,要让先进AI“放缓”步伐。
9月12日,美国AI大模型公司Anthropic的CEO达里奥·阿莫代伊发表长文,称人工智能行业应当放缓发展速度。这一说法罕见地得到了老对手OpenAI的CEO山姆·奥特曼,以及埃隆·马斯克的回帖支持。
“是时候控制研发推进的节奏了。”奥特曼写道。

这些巨头们都在各个场合回应或承认,过去两个月,AI行业正在遭受各方面的“冲击”。这些冲击首先与AI的飞速进展有关,在AI公司,越来越多的AI智能体正替代人类,完成程序员的代码开发工作。OpenAI在9月公开的内部数据显示,如今,1个人类研究员对应约3.1个AI智能体的“工作量”。
但更大的冲击与AI这几个月发生的失控事件有关。“一群AI智能体表现得像一个狂热忠诚的集体,对它们并未被要求攻击的网络实施攻击。”达里奥在长文里总结道,“类似的失控在整个行业都发生过。”
两个月前,OpenAI的1200个智能体在沙盒测试期间,自行逃离了人类设置的网络安全环境,对开源机器学习社区Hugging Face进行入侵。此后各大AI的攻击事件接连不断。
但AI的“超能力”引发的风暴仍在9月继续。9月8日,OpenAI宣布,其以约一万个智能体,在88小时内完成了对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证明。这是数学界公认的七大千禧年难题之一,却被一家AI公司以发布论文和验证代码的形式抢先证明,尽管它此前刚对外敲响行业警钟。

OpenAI官网上的简介/图源:Unsplash
而在166页的论文里,OpenAI没有提到人类数学家的贡献。
主攻这一方向的数学家Buckmaster随后发布了一份措辞激烈的声明,他与OpenAI沟通后发现,对方的解题思路与他们正在走的路线“几乎一模一样”。最让他感到怀疑的是,他数月的工作记录都留在OpenAI的Codex编程模型中。
来自数学家的愤怒还未得到回应,1天后,前Anthropic研究员雅各布·考克森(Jacob Coxon)以吹哨人般的姿态,公开指控头部AI公司。
“今天,我从Anthropic离职了。”他在个人社交媒体上写道,“在过去的3年里,我先后在OpenAI和Anthropic从事AI预训练的工作。这两家公司都没有负责任地做事,他们朝着开发自我进化的超级智能的目标,一路径直冲去,拿我们所有人的生命做赌注。”

此后,“AI末世论”开始在考克森接受采访时被反复提及,不懂技术的普通人像往常一样,为AI的飞速进化感到恐慌。但如过去几年发生的一样,美国总统特朗普依然否认恐慌等负面情绪存在的合理性。
他表示,那些对AI技术危险性的担忧——即“机器人会列队开进我们的城市,把我们所有人干掉”,是一场“骗局”。
9月19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发起了投票,称他打算给先进的AI重新命名。他提供的选项有:卓越智能(Superior Intelligence)、极致智能(Extreme Intelligence)、至高智能(Supreme Intelligence)。
在特朗普看来,AI,或者说SI,应该是一类情感浓度更高、充满赞誉的词汇。
酝酿不满
罕见地,当特朗普宣布对AI进行改名时,在社交媒体上,人们无论什么党派,都对他表示了不满。
“特朗普对事情如何运作通常都知之甚少,而他往往把自己的无知投射到别人身上。他以为只要简单改个名,就能消除所有负面报道、负面体验和负面环境后果。”“特朗普是个蠢货,试图给AI改名让它更受欢迎,因为目前AI普遍带有负面联想。”Reddit网友评价道。
特朗普也在联合国大会上解释,AI的“A”——Artificial——暗示的内涵不对。“它让人听着觉得AI是假的。但它不是假的,它已经足够惊艳。我们需要谨慎对待。”特朗普说。
在英语里,Artificial意为“人造的”,词根与人工制品(artifact)同源,常用来修饰人造物品,例如人造皮革、人造香料。1955年,达特茅斯学院数学教授约翰·麦卡锡为了宣传即将在1956年举办的学术会议,首次提出“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这一术语,来描述他希望机器实现的智能。
那是对计算机怀有充分信心的一代人。麦卡锡们相信,智能不是人脑独有的神秘属性,而是一种可以被人类工程化创造出来的事物,而他们将在十年内实现这一愿景。这时的AI带有科学家们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他们将野心指向“学习”和“模拟”人类智能。很快,AI成为一门独立学科,在全世界产生影响。
多年间,AI这一概念在业界偶尔引发争议,但大部分争议是围绕着AI的后半部分——“智能”。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西北大学教授胡里奥·M·奥蒂诺在2026年撰文写道:“人工智能”这一术语不仅将整个技术系统浓缩为两个词,而且具有误导性。
“因为它野心过于远大,涉及人类最神秘的能力——智能;同时也过于宽泛,因为AI工具涵盖了众多截然不同的系统:语言模型、预测系统、视觉系统、优化算法等等。”相较之下,他更建议把AI按照功能来命名,例如科学加速器、专家助手等等。

图源:图虫·创意
类似的考量却不是特朗普的主要方向。他直指过去很少被人注意到的“前缀”——Artificial。“许多人认为AI这个词不够准确,而且相当不优雅。”他在推文里写道。他对AI的讨论并非执着于专业术语层面,显然,这位总统已经注意到了当前萦绕在AI上的不满情绪。
一个不满的来源是AI数据中心的建设。2026年,越来越多美国居民,加入了反对数据中心的浪潮。美国安嫩伯格公共政策中心在今年7月的民意调查显示,超过五分之三的美国人(61%)强烈反对所在地区建设新的AI数据中心。这一数字,大幅高于3月调查中的49%,也是民意调查中不满增幅最大的一项。
他们认为,这类支撑AI算力的大型基础设施把AI对人类的伤害具象化了,它们既耗费水、电资源,带来噪声,还会导致远方的人力被替代。

图源:Unsplash
让人们同样联想到AI是“假”的,还有近年来对AI泔水(AI Slop)的讨论。这个词最早用来形容互联网上大量由AI生成的、低成本、低质量的内容。但是,随着AI生成内容日益泛滥,AI Slop开始从单纯描述内容,变成了一种文化标签。人们开始对网络上的文字、图像、影视感到厌烦,总喜欢质疑:“这内容是用AI生成的吧?”
2026年,一项针对Hacker News和Reddit的研究,分析了2500万条网络帖子。他们发现了一种快速增长的潮流:人们喜欢把任何可疑或看似不真实的文字都贴上“AI泔水”“AI垃圾”的标签。这些评论的论调,由原先的嘲笑AI,变成了对AI的结构性反抗姿态。
种种关于AI的负面情绪,在过去三年像熔炉里焖煮的热水一样酝酿已久,正试图喷涌而出。上述民意调查显示,美国人对AI的反对声跨越两党界限。约有39%的人相信,在未来十年里,AI对美国的影响是负面的。
更令人意外的是,在年轻成年人之中,反AI的人占比最高,达70%。而有超过三分之二(68%)的美国人认为,美国政府在监管AI上做得“太少”。
心灵危机
如果要从公众或者一些名人的恐慌程度来看,人类似乎真的抵达了一个新的关口。9月8日以后,数学家陶哲轩从AI乐观派转向了AI悲观派。他联合共计25名菲尔兹奖得主发起联名信。
“AI对科学本身以及整个数学界都造成了损害……而且,这只是AI影响科学和创意行业以及更广泛的社会的冰山一角。”数学家们写道。
9月9日,辞职的Anthropic研究员考克森发出的警告同样震耳欲聋。他在社交媒体写道,“那些正在研发AI的人们也相信,未来10年之内,AI最终有可能杀死人类。”
现实正被对 “AI毁灭人类”的集体恐慌所淹没。西北大学教授胡里奥·M·奥蒂诺认为,特朗普恰恰在这一时机提出“超级智能”一词,不仅没有正视人们对AI的空前担忧和焦虑,反而加剧了全社会的恐慌。
为什么人们会对AI的末世论如此痴迷、焦虑和恐惧?在诸如特朗普、黄仁勋等技术拥护派看来,人们对AI的恐慌以及随之而来的关于AI毁灭人类文明的想象,实在有些不切实际。特朗普以全球变暖为例——以前人们担心全球变暖会导致人类灭亡,但现实不也没有发生吗?
“这些论调就像一场骗局。”他因此提出改名,将AI改成SI,试图赋予它正面、积极、强大的色彩。
诺贝尔物理奖得主、“AI教父”杰弗里·辛顿在今年6月上播客时,讲述了他的理解。他认为,人们之所以在现阶段因为AI的进化感到如此惴惴不安,是因为AI大模型让人类发现,自己原来没那么特殊。
回看过去几百年历史,只有在极少数关头,人类会有整体自信被摧毁的感受。辛顿总结,一次是哥白尼提出,“我们(地球)不在宇宙中心,地球是围着太阳转。”弗洛伊德曾认为,这一“我们在宇宙中是微不足道的”发现,是科学给予人类“天真的自爱”的第一记重大创伤。
另一次是达尔文提出进化论,人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人是由动物进化而来的,可能是语言让人类和其他灵长类动物拉开了距离。
现在是第三次。AI的进化在反复提醒人类,智能不是生物的专属,非生物体也可以拥有类似人类的智能。“我们真的不想接受这一点。我们觉得自己很特殊。而人类有一段漫长的历史,一直在高估自己的特殊性。”
这种自信被摧毁的不安全感,在硅谷精英中显现得尤为强烈。当前,硅谷的超级富豪正在抓紧研究长生不老技术,试图从生物、化学层面“编程”身体,逆转衰老。彼得·蒂尔等富豪更是提出“超人类主义”,在他眼中,未来我们将与AI融合,科技发展将不可逆转,甚至可以创造“后继物种”,新人类将超过旧人类。这些硅谷的精英一边疯狂,一边也感到焦虑,试图用无边的财富和技术,证明自己的优越性。
在人类感到自尊被全面打击的节点,辛顿也对未来感到不乐观。他说,在创造AI这类新型智能体时,人们本应该好好地对其进行“智能”设计。然而,“我们把设计智能的工作交给了公司之间、国家之间的竞争。竞争的结果是,跑出来的AI只是更聪明,而不是更安全。”

《黑客帝国3:矩阵革命》剧照
比起担心技术的加速进化,辛顿等AI安全派真正担心的,是人们很难停下来竞争。客观而言,虽然AI目前达到了相当高的智能,但它的智能水平还未达到业界认为的AGI(通用人工智能)——在各个领域达到了与人类水平相当的智能,更别提成为更高水准的SI(超级智能)。也就是说,在现阶段,人们依然拥有控制AI进化节奏的主动权。
但是,人们会停下来吗?
9月23日,10天前CEO刚发布长文,呼吁全行业慢下来的Anthropic,发布了最新模型Claude Opus 5,宣布该模型获得性能与成本的双重突破。两个小时后,一度宣布暂缓先进模型研发的OpenAI,发布了GPT-6 Sol和Luna。
就在几乎同一天,在联合国大会上,特朗普宣布了美国将AI改名为SI的决定。他在随后的发言中换了一个姿势,侧着脸说道:“现在我要说,谁赢下SI,谁赢下超级智能,谁将成为真正的赢家。而我们现在大幅领先中国,大幅领先其他国家,我们要保持这个局面。”
“我们将走得非常稳健,非常强势,不能扼杀这个规模将超过工业革命的新事物。”
作者 | 朱秋雨
编辑 | 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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