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字:叶敏 图片:受访者提供 卸下马青总秘书身份的苏仪芳,目前正以精算师的理性与青年从政者的理想主义,迎接人生全新的「放空期「。从印尼火山灰、内蒙古冰雹到柔佛地震,这位被好友笑称具备「灾难体质」的前政坛焦点,近日悄悄南下亲身体验「马劳「的清晨越堤日常 她把双脚踩进数十万大马百姓的真实无奈,在告别与重启之间,重新校准自己与时代的距离。 午后的咖啡馆里,冷气沖淡了外头的燥热。苏仪芳一身素雅便服坐在对面,谈吐有礼、语气温和,言谈间透着一股不轻易折损的韧劲。 外人透过社交媒体看到的,是一位言辞犀利、敢于公开表态的马青总秘书;近距离接触后才发现,褪去公共标签,她身上兼具精算专业者的理性克制,与青年从政者滚烫的理想主义。 谈起辞职后这段刻意放慢脚步的“放空期”,她先自嘲起近期让人啼笑皆非的“灾难体质”。 为了给自己彻底排毒,她前阵子背起行囊去了几趟旅行。谁料命运彷彿开了玩笑:飞去印尼散心,偏撞上活火山剧烈爆发,漫天火山灰瘫痪机场交通,硬生生滞留数日;转头去了一趟内蒙古鄂尔多斯,又遇上遮天蔽日的罕见狂暴冰雹;近日南下,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就碰上昔加末发生4.4级罕见地震。 一连串戏剧性巧合,让身边好友忍不住调侃:“仪芳,你现在真是去到哪里,那个地方就‘出事’啊!” 这句玩笑引来哄堂大笑。但鲜少人知晓,这趟南下行程的真正目的并非纯粹游山玩水,而是她为了即将展开的全新人生,亲自实地体验当一回“越堤族”——大马俗称的“马劳”。 告别Excel:亲身体验“马劳”的机会成本 “以前去新加坡,是旅行、吃饭、见朋友;以后跨过这条长堤,可能就是去上班了。” 接下一份新加坡的新工作后,苏仪芳陷入了现实的纠结:究竟该租住新加坡,还是住在新山每天越堤通勤? 身为精算出身的专业人士,她习惯用数据衡量利弊:住新加坡,省下的是宝贵时间,付出的却是惊人租金与逼仄狭小的生活空间;住新山,拥有熟悉的人情生活、相对宽敞的空间与较低生活成本,代价却是每天耗费数小时在长堤车阵中煎熬。 “想来想去,其实没有哪一个选择是真正‘比较好’。”她笑着坦言,这大概就是经济学里最赤裸的四个字——机会成本(Opportunity Cost)。选择了A,就意味着必须放弃B;得到一些东西,必然也会失去另一些东西。 “有些人生选择,坐在家里算Excel是算不出来的。你得亲自走一遍,才知道那个代价,你到底愿不愿意付。” 于是,她给自己安排了一场“马劳体验Day 1”。清晨摸黑起床,从新山搭巴士、挤进摩肩接踵的排队人龙、过关卡、转车、赶路。当她亲自站在每天载着数十万大马人来回奔波的新柔长堤上,看着周遭一张张疲惫却坚韧的面孔,昔日的政论主角发自内心的感叹: “以前常听政客说要想办法吸引新加坡人过来当‘新劳’,看来暂时还没等到。好吧,那我先过去当‘马劳’!” 玩笑背后,是深深的敬佩与震撼。“真心佩服每天起早贪黑越堤讨生活的朋友,每日来回通勤四五个小时,甚至有人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这真的太不容易了。” 走下政治舞台的聚光灯,她用双脚踩进数十万大马普通老百姓每天最真实的无奈与生计里。这种生活场景的剧烈转折,恰似耐人寻味的隐喻。几个月前,身为马青总秘书的苏仪芳在政坛掀起滔天波澜;如今,她选择辞职、南下、重启,以一种看似退后一步的姿态,重新校准自己与政治、生活乃至这个时代的距离。 少年心气:一颗由「不公」催生的政治种子 苏仪芳的起跑线,与传统意义上的政治世家毫无关联。 她生长于槟城一个典型的华人家庭,自华小毕业后,升上当地的国民型中学,身边环绕的都是专注学业的华裔师生。家里无人搞政治,父母对她的期许亦相当朴素:好好念书,考一门体面的专业,找一份安稳的工作。 改变人生轨迹的节点,发生在念中四那一年。 当时大马教育文凭(SPM)即将放榜,校园里关于大学预科班录取名额的流言四起,少数族群优秀生名落孙山的消息屡见不鲜。年少的苏仪芳想不通,为什么升学之路不是凭藉公开透明的成绩标准,而是充斥着隐晦的配额与耳语。她忍不住跑去质问老师:“为什么制度会是这样?” 那位老师看着眼前满脸不甘心的女生,说了一句深深烙印在她心底的话:“如果你想要改变这个不公平的制度,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进去政治里面。” 一颗带有反骨与理想主义的种子,就此埋下。 带着探究体制的执拗,她以优异成绩考入马大,选择了极度冷门且讲究绝对理性的精算学。然而,在冰冷数字、微积分与风险概率背后,苏仪芳却一头栽进了大学生运动、参选学生会,并登上了大专辩论舞台。 理科生的极致理性与辩手的犀利思辨,在她体内展开奇妙的化学反应。精算教她精确计算风险,明白每个决定都有代价;辩论却逼她追问社会价值,教会她语言交锋背后的公平与正义。 大学毕业后,她参加了马青主办的全国大学生政治培训营,遇见了时任马青教育局主任张盛闻。彼时张盛闻在教育课题上直率敢言,彼此理念碰撞出强烈共鸣。 “是他把我带进党的,我就进了他的支会。”2014年,25岁的苏仪芳正式填表加入马华公会。那正是国阵经历308、505两届大选重创,在华社选民眼中跌入谷底的至暗时刻。身边朋友大多转向反对阵营,她却逆向走进这座百年老店,随后出任妇女、家庭及社会发展部副部长的机要秘书,正式踏入政治深水区。 成长代价:2018年开票夜的无声眼泪 如果说加入马华是出于青年的一腔热血,那么2018年第14届全国大选,则是体制给这位理想主义者上的第一堂刻骨铭心的实战课。 那一年,苏仪芳全力投入前线协助上司竞选国会议席。那是一场近乎燃烧生命的作战,竞选日程精确到分钟,一天最高纪录排满18场活动。从清晨五点半的天色未明奔波到凌晨深夜,拜票、演讲、协调基层,高强度的体能消耗让她整个人瘦了一圈。 然而,历史大潮并未因少数青年人的勤勉而停下脚步。 开票那一夜,在灯火通明的计票中心里,票数一张张开出,差距始终无法拉近,最终团队以约三千票之差败北。看着计票板上的数字定格,长达数月的紧绷神经瞬间断裂,苏仪芳当场失声痛哭。那不仅仅是为上司失败而哭,更是为了一整个团队无怨无悔的日夜付出,在狂暴政治浪潮前显得如此脆弱无力而哭。 翌日清晨,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参加党内紧急会议。看到的是平日意气风发的党内巨头与前辈领袖,每个人脸色灰败、双眼布满血丝,弥漫着前所未有的死寂与憔悴。那一幕,成了她人生至今最难忘的画面。 “那一场败选,彻底重塑了我对选举的认知,”苏仪芳摩挲着手中的咖啡杯,语气平静。“以前我们会觉得,我这么努力为你服务、跑得这么勤,你为什么不选我?但那一夜之后我明白了:选民不投你,不代表否定你的个人付出。” 她打了一个精算师特有的务实比喻:“这就像你开了一家餐厅,如果顾客不走进来,你不能站在门口骂顾客不懂欣赏,而是要回过头检讨自己的菜单、装潢和定价。选民在投票的那一刻,看的是整体大环境、是他切身最在意的议题,而不是个别候选人跑了多少场活动。” 在国会选举的宏大板块面前,个人的勤勉往往被政党的整体形象直接淹没。这个深刻顿悟,让她学会不把挫败归咎于选民,却也埋下了她日后不断向党内保守文化提出叩问的根源。 明日看过来 在马来西亚当代政坛,马华年轻领袖的生存空间极度逼仄。苏仪芳选择了一条最吃力不讨好的路——主要以华语经营自媒体,直面网络上排山倒海的舆论审视。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