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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高斌:一位文学教授在“红八月”决意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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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热的十年文革,有数百万中国人非正常死亡,高斌是其中默默无闻的一个。他是英国文学教授,不合时宜的知识分子,在1957年的文学讲义中还在谈论“自由”。1966年“红八月”,他是陕西师范大学自杀的第一个老师。时隔60年,本文作者,因一本在旧书网上购得的油印讲义,开始了对高斌生命的寻访之旅,并独家供稿给民间档案馆。这不仅是一个知识分子被戕害和摧残的故事,也是在2026年的中国,一个青年打破禁忌,去寻找历史真相的故事。

1966年8月23日,高斌——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在西安南郊的烈士陵园内。那时候,“革命”的暴风骤雨攻占了一切,一个人的死亡悄无声息——时至今日,因为中国对文革的禁忌症,这样一个知识分子的死亡,依然不为人知。

2026年,高斌去世整整60年了。我在孔夫子网上无意中购到了他的一部《苏联文学》讲义。讲义用牛皮纸包着,蓝铅字,油印,扉页注明“1957年,西安”。从这本450页、有红色钢笔批注的讲义开始,我走进了高斌的世界。

让我好奇的是,这本写于1957“反右之年”的讲义,不可避免地充斥着“人民性”、“社会主义”等政治教条名词,但文字里依然有一种温润的民国知识分子气息,还多次谈及“自由”。我想知道,1966年8月,文革刚刚开始,是什么让他决意赴死?这个1947年留学伦敦研究英国文学,又回到“新中国”的青年,一生曾经历什么?我在档案馆和图书馆翻寻,还找到他尚在世的学生以及唯一的儿子,试图一点点地拼凑出他的人生来。

1 抗战青年留学英伦 回国“建设新中国”

1917年,高斌出生于湖北汉阳县柏泉乡,家境贫寒。12岁读小学时,他在当地的报纸发表了一篇作文《见了月光》,文字展示了他的才华和文采,以及脆弱敏感的心思。

我在民国的报纸上找到了高斌一生最初发表的这些文字——在今天的中国,要通过官方档案馆查找1949年后的历史,十分困难,但1949年前的民国历史档案,则容易得多。

寻找高斌:一位文学教授在“红八月”决意去死

高斌小学时期在家乡报纸上发表的作文

根据我查到的公开档案,可以勾勒出高斌的青年时期:他先就读于湖北武昌师范学校,后短暂参军,考入中央军校,加入过国民党,可能参加过1938年的台儿庄战役,还担任过军训教师。抗日战争后期,他脱离军队重新上学,1940年考入抗战中在汉中城固县成立的西北联大外语系,1942年考上空军官校十五期飞行员,短暂地学过飞机,后因身体原因被退回。1942年至1945年,又在复旦大学外语系就读。

1947年,家庭出身贫苦的高斌,克服许多困难,留学伦敦,研究英国文学。听说新中国成立了,他欣喜若狂,返回中国——他的这些遭际,让我忍不住想到《一滴泪》中巫宁坤的遭遇。

根据陕师大档案馆出版的校史人物传略,1950年8月,高斌进入华北人民革命大学政治研究院学习。他高兴地给朋友说:“早就向往着光明,今天革命成功了,咱不回来,还等何时。”

1951年,他向党组织表示:“今天革命成功了,自己从万里归来,享受胜利成果,眼看着许多过去在一起的朋友都向前一步了,自己显然是落伍。毛主席说过,革命是万里长城,走了第一步,前面还有万里路待走。有大批的革命工作待完成,我还年轻,我要好好学习一番,准备去担负建设祖国的革命工作。”

他在学习总结中写道:“中国历史两千多年,没有哪一个时期能和现在相比。我是一个中国人,自然应该把一切力量献给祖国,把祖国建设成一个人间乐园……今天在共产党领导之下,人民当家作主人了,每份力量都应献给祖国与人民。我在学习结束后,服从组织分配。”

在华北人民革命大学经过“思想改造”运动之后,1952年,高斌来到西安,先在西北艺术学院,次年到西北大学师范学院,后改为西安师范学院(1960年合并为陕西师范大学),担任副教授,在中文系讲授外国文学。

2 在1957年谈自由: “不用羞怯的竖琴讨沙皇的欢喜”

据我查找到的资料,1950年代,高斌先后讲授过“苏联文学”、“俄罗斯十九世纪文学”、“外国文学”、“现代文学”、“写作”等课。他编著的《苏联文学》讲义油印本,是他唯一留下的遗稿。讲义中,他有不少超越于当时马列教条的东西,多次提到“自由”和“人道主义”。比如,“他(普希金)对十二月党人行动赞扬,并肯定自由事业将必获全胜。‘自由将站在门口欢欣地迎接你们,兄弟们将把利剑交在你们手上’。他认为自己作为一个诗人的使命,就是用‘语言去燃起人民的心灵’,‘学习歌颂自由’,而不是用‘羞怯的竖琴讨沙皇的欢喜’。”

写屠格涅夫,他强调他是一个“贵族阶级自由主义作家”。写莱蒙托夫,解释他在诗篇中以半幻想和象征的形象,表达自由的概念。对普希金,他还说“他给自己规定的任务是,用语言把人们的心灵烧亮;在冷酷的时代歌颂自由,并号召同情那倒下的人。”

能看出,1957年的他,小心翼翼,试图在无所不在的政治教条中,加入自己的一些思想,但他给学生讲义的框架,当然绕不出苏联及共产党的那一套框架。



高斌写于1957年的《苏联文学》讲义,本文作者在旧书网上购得

3 戴不完的政治帽子:躲过“胡风分子”,躲不过“右派”

1950年回到中国后,等待着高斌的,是一顶顶政治上的“帽子”。第一顶,差一点是“胡风分子”。胡风原本是中共的文学家和理论家,1955年被打成“胡风反革命集团”,全国有数千人遭牵连。胡风案也是中共建政后针对知识分子的第一个大规模政治运动。高斌因为抗战时期在重庆的复旦大学读书,和“胡风集团骨干分子”的诗人绿原相识,而遭受审查。他的学生李武胜回忆,当时高斌被关在陕师大老校区的四楼房间,隔离审查,像罪犯一样对待,他逃跑去了北京,但一下火车就被抓了,又押回了西安。后来他被定性为“一般政治历史问题”,没有戴上“胡风分子”的帽子,算是暂时躲过一劫。

1957年的鸣放和反右,高斌的厄运真正来临了。在当年西安师范学院的报纸上,能看到一些高斌的“鸣放”言论,他首先批评了苏联文艺的教条主义。

在霍松林(陕师大文学教授)的《批判高斌污蔑苏联文学的谬论》一文里,记录了高斌反对苏联文学的言论:

“第一,他认为俄罗斯古典文学之所以比苏联文学好,在于大胆地揭露黑暗。当同学问他俄罗斯古典文学为什么好的时候,他回答说“人是不满现状的,俄罗斯古典文学大胆地揭露了社会的黑暗,所以读起来感到好。”

“第二,高斌认为俄罗斯古典文学之所以比苏联文学好,在于没有受马克思列宁主义世界观的束缚。高斌一贯污蔑马列主义。他说:“辩证唯物主义是天书,是魔术,是变戏法,掌握了它会胡闹”,“苏联的文学艺术充满了教条”。

“高斌拿俄罗斯古典文学中落后的、反动的东西,如‘良心论’‘不抵抗主义’‘普遍的爱’等等,来毒害青年。” “从来不分析作品党性。对于《青年近卫军》《钢铁是怎样炼成》等等,一笔抹杀,说他们公式化概念化,没有艺术价值。”



高斌的同事、朋友写文章批判高斌的“反动谬论”

更让他难以逃脱的,是他有和储安平一样的言论,反对“党天下”:

“三害(宗派主义、官僚主义、主观主义)的根源是以党代政,党包办了一切。” “我们看到在苏联的社会科学和文学艺术部门中,除了一两本书外,其余不过是重复而已。”还有类似:“汇报制度是特务监督。”“社会主义没有法制。”

他讲自己的经历,“我回国后在新中国生活了六年,工作了五年,先后在两个学校教书,这几年来,使我感到触目惊心的是学术风气浅薄。我自己固然是不学无术,但是看了这种情形也很痛心。党垄断了马克思主义,是造成学术浅薄的主要原因。”

和1957年很多真诚地响应毛泽东号召,给党提意见的知识分子一样,他也表达了自己的“爱党爱国”之情——“今天,我看到了共产党的内部矛盾,某些地方已经呈现了腐烂的现象,这太伤了我的心了,比前年当众指摘我反革命还伤我的心!所以,我和别人谈起那丑行奇闻时,不知不觉就言与泪俱下了。共产党员们!你们是中国人的希望,把命运交给了你们,你们怎么能腐烂!你们绝对不能腐烂!”

很难想象,这些发自肺腑的言论,发生在一个刚刚经历了思想改造和肃反运动的人身上。他似乎忘却自身安危,打开心扉畅所欲言,而厄运即将抵达。1957年春天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开始不久,政治风向转了,铺天盖地的大批判来了。这段时间,高斌被别人揭批,也揭发批判过别人,比如,揭露批判他的好朋友、同事朱宝昌教授用佛教反马克思主义,对新中国不满,毫无爱国观念等。

在一份材料上,记下了朱宝昌先生与高斌这两个好朋友为自保,在当时局面下,互相批判的情况。但俩人怎么向组织诚恳交心都没用,后来皆被划为右派分子。

根据陕西师范大学当时的副校长郭琦口述回忆,高斌被定为右派分子,核心源于两封来自身边亲密朋友的揭发信。但上头来核实揭发材料时,高斌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始终沉默不语。结果被认为:他的沉默比说了攻击党的话还坏,是死硬到底,本身就是右派行为……他最终被打为“极右”,还好没有被送夹边沟这样的死亡农场,只是撤销了副教授职称和工资,被下放西安灞桥的农村劳动两年。



文革中西安市的一个批斗大会现场

4 受欢迎的老师和“失魂落魄的政治贱民”

1959年,因为“建国十周年”,中共赦免了一批表现好的右派分子,给他们“摘帽”。谨小慎微了几年的高斌也被摘掉了帽子。

郭琦回忆,反右后的1958年,从年初的“除四害,讲卫生”爱国卫生运动开始,“天天有运动,时时掀高潮。”全年无休的政治运动,大字报铺天盖地,“犹如层层浪潮,在校园里汹涌。”身为副校长的郭琦发现,学生的大字报写作水平非常差,就力排众议,让高斌回到讲台,继续教写作,批改学生作文。

高斌是一个让人怀念的老师。他早年的学生雷省吾回忆:“一位中等个头,显得十分英俊潇洒的年轻老师,胳肢窝里夹个16开大的黑色讲义夹,走进我们的教室。他扫视全场后,把讲义夹往讲课桌上一放,开始讲世界文学、俄罗斯文学课中的普希金。他口若悬河,吐字清晰,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学生李贵仁(出版人,1989年“六四”后被判刑)回忆道:“1961年给我授课时,我全学期的作文皆由他当面批改,使我受益终生。” 师生们记得,他批改作文,几乎每一篇都有眉批、总评,用毛笔小楷写,严谨、一丝不苟。

他的学生刘成章,则回忆他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发黄的书籍,不少是线装书。他总是伏案批改学生的作文,地方狭小,只能勉强容下红墨水、作业本等。青年助教去了他那儿,他总是即刻停下手中的工作,歪过身子,和大家交谈——他是一派作为贱民的落魄落寞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心地是坦荡的,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常常把自己藏在一丛深草里,常常显得胆怯心跳。有时,他正看书,见有人来,便把那书从膝上匆忙挪开,迅速地藏入抽斗。”侯雁北回忆。

众人的回忆,让人看到那种政治氛围中,一个知识分子的温和,谨慎,胆小和辛酸。



文革中陕西师范大学的一张大字报,上写“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5 教授之死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随着“五一六”通知的下达,全国各地都成立了红卫兵组织。五月下旬,陕西师大开始批判反动学术权威。

同是右派的朱宝昌夫人王汉华回忆:“校园里贴满了大字报,批判先生及教师们的资产阶级宣扬封、资、修的学术思想。给这些牛鬼蛇神每人一顶高帽子、胸前挂上大牌子,接受红卫兵小将的批斗。”

六月,陕西师大校园里“停课闹革命”。六月七日,中文系贴出《陕西师大为谁开》的大字报,并批判“资产阶级教育路线”。随后,校长郭琦被关进了牛棚。高斌作为陪斗的反动学术权威,可能也是在这个时间被关了牛棚。根据他的经历,至少可以戴上下面几顶帽子:早年抗日报国参加国民党军队,是“历史反革命”;留学英国,是“特务”;还有“胡风分子”、“反革命右派”等。

8月1日,成立了“陕西师大文革筹委会”。又一部分师生成立了“陕西师大文革临委会”,从此,学校成为两派,又有不同的“兵团”、“战斗队”,同时标榜自己革命,互相争斗,非常复杂,又对干部、老师们抄家、游街,批斗。

8月开始,毛泽东接见红卫兵,支持清华附中和北大附中的红卫兵造反,8月18日,受到毛接见之后,宋彬彬改名为宋要武,北师大女附中改为“红色要武中学”,全国掀起了“武斗”的一个高潮。



文革中陕西师范大学校园内的大字报

在陕西师范大学,部分造反学生成立了“八一八红卫兵团”,武斗进一步升级。 “东风”红卫兵先后抄家28次,同时造反学生进一步揪斗“牛鬼蛇神”。高斌的中英文藏书在此期间全部被抄走。

西安的“红八月”风暴,通过中学教师王冷的命运,可以领略当时革命气氛之惨烈:西安三十七中语文教师王冷,在8月28日被拷打,“强迫在布满玻璃渣的水泥地面上爬行,转桌框,遍遭毒打达四个多小时之久,接着又被拷问折磨到天亮。30日在讲台上垒叠着两张课桌和两条长凳,最上的长凳反放着,下面是立放的砖头,红卫兵们鞭打王冷爬上最高处,要她站在反放长凳的横梁上去交代问题。凶手们故意晃凳子,让王冷同志摔下来。就这样,在皮鞭不断的抽打下,让她一次一次的爬上去,一次一次的向下摔,几次昏死过去,摔得不成人形……”独立导演周勍的纪录片《我记不清了》,记录了此事。

陕西师大校园里,6月8日,造反派用字纸篓糊成的高帽子揪斗副校长郭琦,6月9日郭琦被关牛棚,8月13日晚陕师大文革筹委会再次揪斗郭琦。8月15日,三名中小学女革命小将,扔西瓜皮殴打郭琦,并要将郭琦母亲拉到会场陪斗,郭母受惊吓心脏病发作卧床不起。

陕西高校中,西安交大、西北大学、西工大等等全部卷入了这场红色风暴。风暴之下,高斌于8月23日自尽,是陕西师范大学自杀的第一人。9月6日,地理系教授、著名学者黄国璋、范雪茵夫妇二人,一同上吊自尽。同年死去的还有曲家大师吴梅的弟子、中文系教授孙为霆。接下来的1968年,清理阶级队伍的“挖山”运动中,历史系孙达人的妻子谭慧中,外语系孙荣先、康昭月,图书馆馆长曹世民等教师被迫害致死。

1972年,一份《关于高斌自杀问题的结论》上写到:“高的政治历史上虽有问题,总的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但高不能正确对待文化大革命,不能正确对待群众运动,采取自杀的做法是错误的。”



高斌自杀后“组织”给出的结论,及文革结束后的平反证明

6 亲人们:伤痕不会消失

高斌于1960年代初结婚,1964年有了一个儿子,叫高在元。在自杀之前,高斌曾经回郑州看过母子二人。高斌自杀离世的时候,高在元只有两岁。60年后,2026年,我在河南郑州郊区的一间公寓,辗转拜访了高在元,听他详细讲述父亲的往事。文革结束后的1978年,他和母亲接到通知,去参加纪念父亲的座谈会,从郑州到西安的火车上,母亲才给他讲了父亲的事。那年,他已14岁,因父亲的事吃尽了苦头。



高斌自杀离世的一年多,和妻子、儿子的合影

“我父亲在去世以前,来过一趟郑州。看了我和我妈。那时候,他已经把自己不想活的想法跟我妈说了。父亲说了一句话:解放前受尽苦,解放后又是个罪人。”高在元回忆说,父亲要走的时候,母亲不放心,给单位领导说了,让人跟到西安,但仍然没有挡住悲剧的发生。

“父亲临去世前那几天晚上,精神上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似的,大喊着我的名字,一直不停地喊。那时候他可能已经绝望了。”高在元说。

他听人家说,父亲在烈士陵园里的苹果园自缢的时候,转了一下午,先是拿刀在胳膊上割断了血管,受痛但没死,又自缢。发现他的人说,他的胳膊和手上都是血。

“父亲留下过两封遗书,一封写给其他人,一封写给我母亲。写给外人的那封遗书里,让人家劝我母亲趁早改嫁。写给我妈的遗书,嘱咐我不要再读书了,长大之后当工人,能好好活下去。就留了两封信,可惜现在这两份遗书都已遗失。”

父自杀以后,高在元的母亲在郑州被当作反革命家属批斗。年幼的高在元被母亲带着在批斗现场。一次,人群情绪激动,一个女人拿起鹅卵石,砸在了高在元的头上,这个7岁男孩的头骨被砸碎了,伤疤一直留到今天。

62岁的高在元也记得,1981年8月,父亲被平反了,收到薄薄的一张平反结论时,母亲太激动了,一口血喷到对面墙上,一头栽倒在地。他当时在旁边坐着,至今,一切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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