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府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日前舉辦年度辯論，其中一場辯題是：中日緊張局勢降回2025年11月以前的水準，在未來五年內都不可能。擔任反方的東京大學教授松田康博主張，只要北京想降溫，雙方就能各自解讀、以「外交藝術」找到台階，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不必撤回台灣發言；擔任正方的美國外交關係協會資深研究員史密斯則主張，兩國領導人在台灣問題上都難以妥協，她預測11月的亞太經濟合作會議不會有中日領袖會談。 辯論怎麼打？ 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中國力量計畫（China Power Project）主任林洋（Bonny Lin）主持10月29日的辯論，辯題是中日緊張局勢降回2025年11月以前的水準，在未來五年內不可能。林洋說，辯前投票約44%的現場聽眾同意辯題、56%不同意；辯後她說，主辦方要求兩位講者表態鮮明，但兩人的立場其實更接近。史密斯則說，辯後票數「回到50比50」。 擔任反方的松田康博是東京大學教授，曾在日本防衛省防衛研究所任職16年；擔任正方的席拉・史密斯（Sheila Smith）是美國外交關係協會（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亞太研究資深研究員。史密斯說，她拿到正方立場後，把辯題拆成三個問題：什麼叫降溫、2025年11月以前是什麼水準、五年是多長的時間。 中日近期關係緊張的起點，是日本首相高市早苗2025年11月7日在國會委員會答詢時說，「台灣有事」可能構成「威脅生存的情勢」（存立危機事態），日本可行使集體自衛權。路透報導，中國駐大阪總領事薛劍隨後轉發相關報導，寫道：「那顆伸進來的髒頭，必須被砍掉」；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林劍11月13日要求高市撤回發言，否則日方「必須承擔一切後果」。 2025年11月17日，北京市民正在閱讀高市早苗涉台言論的新聞。（美聯社） 史密斯為何說五年內回不去？ 在10月29日的辯論中，史密斯認為，中日每次危機後的修復都要先由兩國領導人拍板，而且耗時甚長，眼下雙方的動機比安倍時代更低。她說，從2010年至2012年的釣魚台列嶼（日本稱「尖閣諸島」）危機，到安倍晉三2018年10月訪問北京，中日花了約八年才重置關係，這是她認為五年期限過短的依據。 她說，安倍2012年底上台後，北京不願與他打交道；他2013年12月參拜靖國神社，不少人將此解讀為對北京不願對話的回應。2014年的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PEC）上，他與習近平尷尬握手的照片，至今仍在許多人腦中；2018年的訪問，才重新確認基於共同戰略利益的互惠關係這個框架，並載明雙方同意不對彼此構成威脅。史密斯認為，這句話對理解高市談話後的局面特別重要。 習近平與安倍晉三，中日關係，安習會，G20大阪峰會。（美聯社） 史密斯說，2025年10月並不是中日關係的高點，日本水產品與海域污染疑慮引發的爭端當時已在悶燒，只是尚未到危機程度。她認為如今多了安倍時代沒有的變數：日本人在中國被以間諜等罪名逮捕，解放軍演習的頻率與能力上升，範圍延伸到西太平洋，俄羅斯有時也加入。 談到高市談話的性質，史密斯說，高市是在回答前外相岡田克也以封鎖台灣為例的質詢，內容與日本既有政策一致，談的主要是日美同盟如何運作，而不是針對北京；她同時強調，這件事與台灣的關係極大。她還說，談話後的民調顯示約45%的日本人認為高市所言「理所當然」，因為這本來就是政策；本報未能查到這項民調，無法查證。 史密斯說，她與中國學者交談的印象是，習近平本人對此相當憤怒；她坦言無法證實，但這是普遍看法。若屬實，連外長王毅都很難採取不同立場，中國外交部只會執行習近平允許的事，軟化不了北京的立場。 北京真的被中日外交凍結拖累了嗎？ 在10月29日的辯論中，松田認為北京同樣受傷，這是降溫的條件之一。他說，不論中國祭出多少制裁，日本都沒有以傷害中國為目的的報復，因為任意將經濟武器化會失去國際信任；反觀中國，已因此失去不少國家的信任。他還說，日本企業若見僵局拖長，只會加速撤離中國，而今天的中國經濟正快速放緩，不像2012年處於上升軌道。 松田舉的例子之一是：北京大幅限縮赴日旅客，中國三大航空集團今年第一季出現巨額虧損，而日本航線原本獲利豐厚，卻被突然關閉。路透8月31日的報導與此不符：中國國航、東航與南航第一季合計獲利48.2億元人民幣，上半年合計淨虧損約82億元；報導把虧損歸因於噴射機燃油價格飆升，並引述東航說法，國際航線受到干擾與燃油價格居高不下，使獲利環境「嚴重受損」。報導沒有提到日本航線。 松田還說，中國旅行業今年7月曾試圖解除赴日團客禁令，消息見報後計畫又悄悄消失，他認為北京很可能在經濟吃緊之際，仍優先顧全面子；本報未能查證這項說法。 2026年2月25日，北京市民在布告欄翻閱《環球時報》。報紙頭條斜著，中國限制向40家日本實體出口，出手制止日本的「再軍事化」。（美聯社） 史密斯說，約一萬家日本企業仍在中國，約4,100家已離開，她強調這未必是高市談話所致。《先驅經濟》轉述CNBC引用的帝國資料銀行資料：今年6月在中國營運的日本企業有10,118家，較2024年6月減少22%，是2010年有統計以來最低；過去兩年有4,137家完全撤出。該報導列出的原因包括美中關稅風險、中國經濟放緩、本土對手競爭，以及中日外交關係惡化。 習近平會點頭嗎？ 習近平是否點頭，目前沒有定論。在10月29日的辯論中，松田說，習近平11月在深圳主辦APEC，中日若能在當地舉行雙邊會談，就是改善關係的有意義的第一步，但這「還不是定局」，因為這是典型的中國外交作風，事前不說，最後一刻才決定，完全取決於習近平，以及王毅等人如何建議。史密斯則預測不會有中日雙邊會談。據《星報》報導，領袖會議將於11月18日至19日在深圳登場。 2025年10月31日，在南韓舉辦的APEC場邊，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晤。（美聯社） 松田主張，高市或她的接班人不必撤回或修改台灣有事的說法。他以2014年的中日四點共識為例：日方視為回到現狀，中方宣傳為日方承認存在領土爭議，同一份文件，雙方各自解讀，他稱之為「外交藝術」。他說，只要北京想緩和，日本首相若被問到同一問題，答以政府無法回答假設性問題、堅定維護1972年中日聯合聲明的立場，中國也會接受；反之，若北京仍在氣頭上，高市即使下跪求原諒，中國也不會買帳。 史密斯說，她預測沒有雙邊會談有兩個原因：一是若習近平確實被高市談話激怒，他不會願意與高市握手；二是習近平心中另有盤算，正在醞釀的習近平、普京（Vladimir Putin）與川普（Donald Trump）三方會晤，才是更大的戰略成就，屆時中日關係不會在中國政府的議程上。她說自己是在冒險下判斷，也不確定三方會晤會不會發生。 美聯社報導，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11月上旬在記者會上首度證實，中方正就三國元首會晤與有關各方溝通，但目前沒有任何安排；會晤若舉行，將於11月在深圳進行。 松田說，他同意三方會晤不太可能發生，因為屆時全場焦點會集中在普京與川普身上，而不是習近平。他說，習近平必須是唯一吸引目光的主角，2014年北京APEC時，台灣曾嘗試讓時任總統馬英九出席，連他在內沒有人預期會成真，原因也在此；相較之下，與日本、菲律賓這類「小國」會面不是大事（他先致歉才這麼說），只要降低報導規格，把消息放在《人民日報》版面的左下角就行。 松田說，前外相岩屋毅9月率領日本企業界人士訪中時，王毅的口氣已出現轉變，從要求高市「撤回」，改為敦促她「糾正」發言。新華社9月28日報導，王毅當天會見日中貿易促進協會會長岩屋毅時說，日方當務之急是儘快糾正領導人在台灣問題上的錯誤言行；同一則報導也引述王毅警告，日本若否認侵略歷史、美化戰犯，就「無法面對世界」。史密斯則說，岩屋訪中不代表北京有意交往，也未必代表中國能得到同等的經濟回報，因為安倍與習近平重置關係的時期，有相當分量的經濟內容。 松田在結語中說，習近平明年將在中共二十一大尋求連任，需要與他國維持穩定關係，同時身為世界領袖不能受他國羞辱，川普、高市等人都該對他表示敬意。他說，若兩國能做出這樣的外交藝術，日方可說對高市談話沒有任何讓步，中方則可說高市低頭了，「這並非不可能」。 日本換首相會是轉機，還是只換語氣？ 松田與史密斯對日本換首相的看法相反。在10月29日的辯論中，松田認為，日本領導人更替是重置關係的最佳時機，高市撐滿五年的機率微乎其微；史密斯則認為，接任者最多只會放軟語氣，日本的基本政策不會變。松田列出高市必須闖過的五場選舉：2027年9月的自民黨總裁選舉、2028年7月的參議院選舉、2030年2月前必須舉行的眾議院選舉、2030年9月的自民黨總裁選舉，以及2031年7月的參議院選舉，輸掉任何一場都會迫使她下台。他說，高市若在五年內下台，中國幾乎必定把握機會加速降溫，即使日本的核心安保政策完全不變。 共同社報導，自民黨在2026年2月8日的眾議院選舉中，席次從198席增至315席，超過三分之二。松田也說，高市的地位非常強；史密斯補充，高市在政治上比執政八年的安倍還穩，因此不能低估她。 史密斯說，不論接任的是小泉還是茂木，語氣可能比較溫和，但把日本生存情勢納入同盟管理的基本前提不會變。她說，日本12月將公布國家安全戰略與十年防衛計畫，並附五年採購計畫，比原訂提前一年，她預期高市會強調日美同盟的分攤負擔，也不認為高市會為此犧牲這些立場。 史密斯與松田都提到，高市結束與公明黨的聯合執政，改與日本維新會合作。史密斯說，維新會對中國的立場比公明黨強硬，長年擔任公明黨黨魁的山口那津男曾是東京與北京之間的幕後溝通管道之一；松田則說，這讓日本放寬防衛政策限制、包括武器出口的轉型進行得很順利。 史密斯說，日本有一整代對北京有管道的政治人物正在凋零。《南華早報》刊登的路透報導指出，前首相福田康夫據《日本經濟新聞》報導，10月22日因心臟衰竭去世，享壽90歲，他被視為外交上的鴿派，出任首相不久就訪問中國。時事社報導，曾任眾議院議長與外相、主張與中國等亞洲鄰國維持穩定關係的河野洋平，6月8日去世，享壽89歲。史密斯說，福田在安倍執政時仍被北京視為誠實的掮客；與此同時，中國政府內部負責對日事務的官僚決策，相當薄弱而搖擺。 如果沒有高層會談，最壞的情況是什麼？ 在10月29日的辯論中，史密斯說，最壞的情況是沒有習近平點頭的領袖會談，中日陷入很深的寒意，缺乏來回溝通，尤其是軍方之間。她說，即使在釣魚台危機最糟的時候，仍有政治人物私下與中國高層對話，如今她不知道誰能做這件事。若發生事故，例如日本漁船被中國海警扣押，危機管理機制將缺席，東京與北京可能轉向華府求助，她認為局勢可能比以往都更不安、更不穩。 史密斯說，她原本預期美國總統川普、國家安全顧問或副國務卿會發表高層聲明，希望兩國降低緊張，結果只有美國駐日大使表態。她承認，3月19日高市訪問白宮時，川普在公開場合談到中國在印太地區的行為，她認為對日本是一勝，但那與她期待的聲明不同。她說，現在才發表聲明，效益恐不如去年12月或今年1月，但仍主張美方公開表態，因為長期冷凍的代價可能非常高。松田也希望川普強烈表態，認為這能給習近平一個決定接見高市的機會；他說習近平已公開與私下批評高市好幾個月，要突然改變立場很困難，因此需要某種壓力。 松田說，日本政府的基本路線是加強嚇阻，因為戰爭應該被阻止；在這個前提下，與中國關係不佳是可以容忍的，若改善關係後仍爆發戰爭，換來的是什麼。他說政府不會公開這麼講，但他是學者，可以說。他舉例，駐沖繩的陸上自衛隊將升格為師團級，具備強大的防空與反艦能力；本報未能查證這項說法。他也說，稀土出口管制確實傷害日本經濟，但中方沒有完全切斷，因為雙方經濟互相依賴。 史密斯提醒，日本戰略規劃者面對的不只台灣有事，還有北韓與北方的俄羅斯。她說，普京訪問北方四島後，俄方進行了飛彈試射，北韓黨報近來也持續談論日本軍國主義。時事社報導，普京8月13日訪問日方稱北方領土的擇捉島，是他首度造訪四島中的任何一島，高市政府提出抗議；另據時事社8月21日報導，俄太平洋艦隊在當地附近進行飛彈演練，日本外務省透過外交管道抗議。史密斯說，她會在12月日本公布的防衛文件中，看日本如何應對這個更複雜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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