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学期我在清大开设的课程,是《纪录片中的中国》。宗旨是希望学生通过影像作品了解中国的历史和现状,尤其是那些边缘性的,被忽略了的,然而值得去挖掘和深思的中国的面向。上一周播放的《长城外》就是一个很好的案例。
这部华裔日籍导演瀚光执导的纪录片,展现的是1989年“六四”事件后陆续流亡到西方国家的一批中国人的故事:他们的处境,心态,对国家的看法,以及未来的可能性。而在这些故事背后,真正处理的,是一个我们面对中国历史和现实的时候,明知其存在,但是很少触及的主题:流亡。
流亡这个主题,对于中国历史,至少有三个意义:
第一,流亡本来就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中国最早的政治流亡群体,是戊戌维新失败后出逃的康有为,梁启超这批人,后来的孙中山等是其延续;之后在中国的历史上,我们还看到了1949年国民党及其支持者的大规模流亡;1959年达赖喇嘛率领的藏人的出走印度;1997年之前,港人出于对未来的担心而纷纷移民加拿大,英国和美国;以及1989年那一场政治镇压之后的知识份子的集体流亡,这样的被迫流亡至今还在延续。因此,了解中国,也应当了解流亡群体和他们的故事。因为,离开中国这件事,本身就是中国叙事中值得审视的一部分。
第二,历代的流亡者,很多都是出于政治原因才选择这条道路。某种意义上讲,都是对当时的体制和统治者不认同,甚至进行了反抗,因为失败而被迫出走的群体。流亡群体,实际上就是反抗者群体。尽管20世纪以来,史学界就一直在努力克服精英叙事的局限,但是习惯还是导致今天我们看到的中国的历史和现实,仍旧是统治者的历史为主,国家和体制为主,我们很少愿意去看,去思考反抗者的历史。而政治流亡,就是这样的反抗者的历史。
在《长城外》中接受采访的,有西单民主墙时期的徐文立,黄翔,有八十年代知识份子代表的高行健,郑义,也有八九学运的参与者如张伯笠和笔者等。你可以看到,一部流亡史,其实折射的也是一部中国当代民主运动和反抗的历史。这样的历史,当然是当代社会发展和转型中的重要的一部分。今天的中国问题论述,如果只是聚焦在太子党,国有企业,或者十八届三中全会,而忽略了民间发展的分析,就不可能有完整的前瞻性的认知。因此,认识政治流亡群体,有助于打破国家中心式的中国研究的范式。
第三个意义,比较而言,也许更具有个人性和精神性。那就是,我们从流亡,以及对流亡的思考中,能够得到什么样的反思与提升。流亡作为一种世界现象,一种文化现象,不仅仅是中国才有,也不仅仅是现代社会才有。这种源远流长的历史行为,到底给我们提供了什么样的立场和机会,让我们可以用流亡这样的方式,继续成为现实的参与者,我认为这才是流亡更重要的意义所在。
《长城外》中,郑义,高行健等人提出的一些对流亡的思考,因此而成为中国知识份子的精神建设的组成部分,很具有现实意义。这些感想,我放到下周的节目中,再来跟大家分享。
流亡有三種形態:因為被拒絕入境而滯留海外的流亡;因為躲避危險或迫害而離開當地在國內展開的,也是流亡;第三種流亡,是更根本性的,那就是從體制中抽離出來,不願順從主流,為維護思考的獨立性,反抗性和批判性而建構的精神狀態。正是在這第三種意義上,我們說,流亡是一種文化和精神現象,是反抗的一種姿態。前兩種流亡是被迫的,第三種流亡是自願的。前兩種流亡是不應當發生的,第三種流亡對於思想來說是必要的。
思想狀態上的流亡之必要,在於只有保持一個距離,我們才能更清晰地看到三個東西:批判客體的問題所在,批判主體的局限,以及批判空間的廣闊。保留在舊體制之內,即使我們持批判的立場,也難免會受到環境的氣場影響,而無法更加冷靜地挖掘問題,所謂“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講的就是這個道理;保留在舊體制之內,我們直接面對迫害和壓制,反抗的悲情很容易使我們自我道德化,這不利於我們展開自我反思,而在我看來,這樣的反思的意義不亞於對體制的批判;最後,保留在舊體制之內,我們就把自己局限在原有的小世界中,這個世界往往被壓制與反抗的主軸所填充,妨礙我們看到更大更寬廣的世界,更多更精彩的主題。而流亡,反倒可以使得我們克服以上的困境,得以開展更深的思想建設。流亡,也因而並不是一個只有悲情的歷史現象,也是具有建設性的反抗行為。我們通過流亡來參與現實。
流亡的成果,在《長城外》這部紀錄片中得到呈現。作家鄭義和諾貝爾文學奬得主高行健,雖然對流亡的狀態有不同的評價和認知,但是他們在接受採訪的時候所提供的在流亡之後獲得的新的思考,讓我們看到了流亡對於思想建設的重要性。
鄭義說,他在中國的時候經歷了文革和“六四” ,採訪過人吃人的事情,內心變得很硬很麻木,因為見識過太多災難了。美國以後,他覺得這個社會跟中國最大的不同,是對待小動物的態度,那麼愛護和關心。慢慢地他也被影響。有一次他散步,看到地上一灘血跡。他說如果是過去,就是看到死屍他也不會在意的,但是這一次看到這攤血跡,他發現自己內心一沈,目光轉到別的地方去了,不忍心看。這一瞬間,他知道自己變了。
在這裡我們看到,即使是作為批判者,我們不知不覺地也會受到舊體制的影響,例如無法從人性的柔軟層面去感知世界,憤怒和正義感讓我們的認知單一化。鄭義的心態的變化因而可喜可賀,因為流亡使得他在新環境下能夠更容易擺脫原來的情感狀態。
高行健對流亡的認知,更加深入到作為知識份子的個人,與自己的國家和民族,與群體的關係上。他說:選擇了流亡,就接受這樣的命運。葉落歸根,報效祖國這樣的觀念,對知識份子來說是一種精神上的約束。中國知識份子總是把自己跟國家,民族綁在一起,忘了自己是獨立的個人。在高行健那裡我們看到,流亡是如何使得一個思想者的境界更加提升。
有人說,流亡者得到了天空,失去了土地。我認為,流亡也可以使人得到新的土地,讓我們站立的姿勢更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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