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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势造“英雄”

屈超耘先生的《假如胡风先生受到重用……》一文提到我国曾经出现过的一种怪现象:不久前因受重用而整别人,之后又被受重用的人整。冯雪峰、丁玲用野蛮的、不讲道理的办法把一个有个性的青年作家萧也牧整跨,不久又被周扬整倒;巴人先把一个既有才华又对革命有功的作家聂绀弩整成“右派分子”,后来又被周扬等人打成宣扬“资产阶级人性论”的代表人物;吴晗整过他尊敬的罗隆基和梁思成,后来他又被人整得家破人亡。倒是某些落难之人有良心。胡风本是个左派作家,却从来没受到过革命政党和人民政府的重用,不但多次受批斗,还坐了20多年冤狱。“文革”中,“四人帮”多次派人提审胡风,动员他揭发仇人周扬,“争取主动”。但胡风并没有借机发泄心存已久的愤懑。难道胡风就不会整人吗?如果他受了重用同样会整人!何以见得?当他自己已成众矢之的时还抛出过两个材料,把沈从文、王鲁彦、张恨水等说成是“敌对阶级人物”,把朱光潜说成是“胡适派里面一个大台柱”。他如果受到重用、掌了权,肯定也会用残酷斗争的手段打击异己!

呜呼!胡风幸好没受到重用,才留下了实事求是、高风亮节的好评!

读了屈先生的文章,很自然地想起了我一个“右派”难友任天林的人生历程和他临终前的一次反思。

任天林原先是四川省奉节中学的团委书记兼政治教员,也算是学校的“红人”。他受重用时,常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教训那些“旧知识分子”:“你们要认清形势,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共产党说怎么干就得怎么干!”他本是唱的“革命”高调,谁知却犯了“忌”。后来的大“右派”储安平抛出“右派言论”“党天下”后,他意外地被“捧”为“党天下”的“祖师爷”。既然罪行盖过了储安平,当然得受重处。他在“右派劳改营”里受尽了折磨,1964年才被“摘帽”放到一所农村小学边改造边工作。

“树欲静而风不止。”“社教”还没结束,“文革”的风又刮来了。任老师这个老“运动员”自然是首当其冲。工作组终于从任老师教过的学生小何那里搜集到了他侮辱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新罪行”:他讲《三湾改编》一课时,课文中有“毛主席那高大的形象……”一句,他竟敢把“高大”板书成“高犬”!真是罪该万死!1966年初,他这个“牛鬼蛇神”就被打进了“牛棚”。同班的学生都明白任老师的冤情,又有谁敢为“现行反革命”辩护呢?几个同学只好去找小何的父亲,请求老何带上小何去向工作组更正,把任老师救出来。老何是“社教”积极分子,几个小学生的哭诉岂能动摇他的立场?何家父子都在“游泳中学游泳”,在“大风大浪中锻炼成长”,老何后来当上了大队“革委会主任”,小何后来参了军,提了干。1976年春,老何被另一派整下了台,还被扣上了“变色龙”“小爬虫”的黑帽。他尝到了挨整的滋味后,看到任老师倍受煎熬的身影,回想起十年前的事,彻夜难眠,第二天就去向学校“革委会副主任”道出了当年任老师“板书事件”的真相:任老师板书的是“高大”,因为黑板破损了有白点抹不干净,班上一个顽皮学生开玩笑说,那“大”字右上角有个白点,多像“高犬”!小何受过任老师的批评,在工作组一再动员启发下,就向工作组反映了任老师板书“高犬”的事。这件事,本来只要问问学生或到教室看看黑板就可弄清楚,在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年代,整人是“紧跟”“伟大战略部署”的“革命行动”,谁同情“敌人”谁就可能被整!如果老何不挨整,他的良心也许永远不会受到谴责,任老师的“恶攻罪”不知还要背到何时!

1979年,全县的“右派”一个个被“改正”,任老师因“首创”“党天下”,并非“错划”,不予“改正”;1980年,任老师是全地区唯一不予“改正”的“右派”。后来,在省“摘帽办”的协调下,任老师的“右派”才得以“改正”。

二十多年没露过笑容的任老师,重现了他那开朗的性格。但被伤害的身体再也不能恢复了,不得不于1985年提前病退。1998年,70岁的任老师被县医院确诊为肺癌!县医院有一个医生是他教过的学生,劝他到重庆大医院治疗,并为他办好了转诊的手续,他的独生子在南京工作,也接他到南京治疗,他都谢绝了。他说,我患了绝症,何必再花国家的钱?他就在家里休养。直到无法起床了,他老婆才请人把他抬到县医院住院。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长了,自然要反思过去。他躺在病床上吃力地对我说:我如果不被划成“右派”,在那一系列的政治运动中,我也会整人,也会踩着别人的头努力向上爬!不知要造多少“孽”!因为当了“右派”再没有整人的机会了,再没有干过违背良心的事。我面对死亡很坦然,不需忏悔,也不必请求上帝宽恕!

胡风如受到重用会整人,是屈超耘先生推论的;任老师如果继续当“红人”也会整人,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在那“不断革命”年年搞、阶级斗争天天讲的年代,其政策导向就是:火线入党,入党升官;其口号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其潜台词是:拉下马后自己好取而代之!每个“运动”都有整人指标,而且层层加码,都是超额完成。不会整人就不可能受到重用,受到重用后,就会用手中的权力整更多的人。你不整人,随时都会面临被整的危险,连那些靠整人起家的人稍有闪失也会被人整下去。有些人连吃饭睡觉都在思虑如何整人或者如何避免挨整,不但在公开场合说话要“打稿子”,夫妻、弟兄之间也得互相防备着点儿。每次“运动”结束,总有一批不善看风使舵的落伍者被打入“另册”,有一批政治新秀弹冠相庆。别说几十万知识分子“中阳谋”被“划成”了“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就是彭德怀、刘少奇等革命老前辈也没逃脱被整的厄运!

几十年来,“全国听一个人的命令”,大家都按“最高指示”行事,“良心”被贴上了“资产阶级”的标签,“与人斗”成了“其乐无穷”的事,整人越狠越“革命”,越受重用。“时势”造就了一大批“英雄”!

佛教徒相信因果报应,他们幻想日后升天成仙,害怕死后下地狱,对自己的言行不得不加以“自律”,不敢干亏心事。但这些都是“孔孟之道”,都是“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早已批倒批臭了!信仰上帝的宗教徒临终要向牧师忏悔,祈求上帝宽恕。法国里昂的著名牧师兰塞姆一生聆听过一万多人的临终忏悔,他满90岁时亲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一句话刻在自己的墓碑上:“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世界上将有一半的人可以成为伟人。”但是,我国前些年那些整人者都得到了实惠,他们只会感到幸运,感到得意,从来不会有歉疚感,也不会忏悔,如果时光真的倒流,再现整人的大环境,他们还会整人!周扬不是自己尝过挨整的滋味,他会在复出后去医院看望胡风并向他道歉吗?老何不是被另一派整下台,他会对任老师起恻隐之心吗?

大名鼎鼎的胡风和默默无闻的任老师,因为来不及整人就被别人整下去了,是不幸的,但他们也因此保持了光明磊落的品格,临终时没有丝毫的歉疚和忏悔,可以聊以自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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