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怀念文革？

一个关于文革的在线调查结果非常惊人：支持文革的网友多达58%，反对文革的仅42%。虽然截至发稿前，该在线调查已经无处寻觅，但结果暴露出的现实问题和隐忧足以给人留下疑窦：文革结束近40年的今天，究竟谁在怀念文革？当他们怀念文革的时候又在怀念什么？

评论员曹景行提出了一个很有新意的建议：可以搞个文革体验基地，文革支持者优先体验。老的关牛棚，小的上山下乡，轮流批斗，每星期武斗一场。发粮票、油票、肉票、布票、肥皂票，只许看毛选、样板戏、唱红歌，绝对不许上网、玩手机。起码半年，不够再延长。显然地，类似的“建议”不过是在变相提醒着人们文革的浩劫本质以及对人性的摧残，从一开始就不具有任何现实操作性。

很多人不解的是，一场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的浩劫，一场制造了大量冤假错案致使很多人含冤而死的惨剧，为何还有人在30多年后的今天无比怀念？学者风清扬的解读是，那些怀念文革的人，一个重要的论调就是，文革时代没有多少腐败，平均主义下的公平让人人看上去都很平等。至于他们在怀念你文革时候在怀念什么，也许他们怀念的并不是文革和过去本身，而是怀念文革和过去所代表着的自己的童年，以及被埋葬在记忆深入的许多青春故事。这是怀念文革时代风气的一类。

《环球时报》14日社评由文革中红卫兵宋彬彬回母校道歉入题，得出的结论是文革不可能重演，但其风却不易肃清。因为现实境况为文革提供了更为宽阔的争议面，从而导致了一些出乎意料的发酵。与此同时，该报也回击了那些要求党和国家出面为文革道歉的群体有多么不切实际，因为文革中的受害者有大量党员干部，少数“造反派”文革一结束就受到清算，党群那10年回头看是“同呼吸共命运”的，并不存在泾渭分明的加害者和受害者分野。上世纪80年代全社会一起反思，这比当时搞出一个大道歉，针对性更准确，也更具有建设性。

“其风不易肃清”，大抵与巴金所提的“文革基因”属于同义反复。经过了文革的灾难，巴金没有像同时代的作家那样只是忙着诉说自己所遭遇的不幸，或是把笔触停留在对他人的控诉上，而是选择深入地思考文革在中国得以形成的土壤。他剖析着自己的灵魂，鞭挞着自己的懦弱，而不是简单地把罪责推诿给那个远去的时代。巴金生前思索着文革基因，并倡议建立国家层面的“文革”博物馆，以便挖出这种基因，避免文革灾难的再次发生。“让大家看看它的全部过程，想想个人在十年间的所作所为，脱下面具，掏出良心，弄清自己的本来面目，偿还过去的大小欠债。没有私心才不怕受骗上当，敢说真话就不会轻信谎言。只有牢记文革的人才能制止历史的重演，阻止文革的再来。”

时至今日，巴金“遗愿”还未达成。2005年建成开园、位于广东汕头澄海塔园的文革博物馆，则完全是由民间出资兴建。塔园内的每个景点都与“反思”文革相关，如纪念文革冤死者的碑林坊、墓茔、石表和石碑。文革博物石壁上铭录着《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历史已经判明，‘文化大革命’是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还有任仲夷“千万不要让文化大革命的悲剧重演”的巨幅题词。

虽然毛泽东的拥趸们早已散布于各地，而且可以公开引吭高歌“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是人民大救星”。但对文革的呼唤还没有如此明目张胆和公开化。红墙内关于文革的讨论，也局限在很小的空间里。习近平在毛泽东诞辰120周年座谈会上的讲话中，似乎有意一锤定音。

但更早之前的前后两个三十年不能互相否定，也让人们对当局的文革态度产生疑虑。

文革已经远去，但文革的基因和风气却很难肃清。当局将文革之争阻挡在红墙之外，暂且可以“眼不见心不烦”；官方喉舌媒体深得要领，将与文革相关的内容刻意隐匿不表，即便是充满正能量的道歉；市场化媒体在政治红线内展开一场又一场“利益之争”，却也容易一着不慎被勒令删稿删帖。文革结束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当年的浩劫之状不再，但“换了马甲”的文革却时时刻刻都在上演。重庆唱红打黑的破灭，就是一场小型文革卷土重来后的惨败。更大范围里文革行为和语言的袭来，比如充斥在每次公共事件中的“杀无赦”和刀光剑影，文革时代流行的大字报、造谣诽谤和人身攻击等恶劣做法“阴魂不散”。比如列出十大汉奸名单再逐个抨击抹黑，左右派互博不惜恶语相向。可以说，互联网的相对自由给这些文革形式提供了平台和推而广之的契机，但又何尝不是文革基因从中作祟？

现在纠结于谁在纪念文革，如同曹景行建议搞个文革体验基地一样，基本上无助于解决文革遗留问题。因为今天控诉文革最卖力的人，在文革期间可能就是揭发甚至残忍暴打同胞冲在最前线的人。今天严声厉色批驳陈小鲁、宋彬彬假道歉的人，也不过是披着反文革的外衣延续着文革的做法而已。吴稼祥说，先封杀道歉，后抹黑道歉，都是文革附体者们干的。邓当年“向前看”，不纠结文革恩仇，是怕中国陷入复仇内战，耽误现代化。过去10年“小文革”，是某势力“选择”的意识形态。当事人出来道歉，是对这种选择的拒绝。不是纠结过去，而是着眼未来。找道歉者算账，是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