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俊遣慕容评及中尉侯龛帅精骑万人攻鄴。癸巳,至鄴,魏蒋干及太子智闭城拒守。城外皆降于燕,刘宁及弟崇帅胡骑三千奔晋阳。
秦以张遇为征东大将军、豫州牧。
五月,秦主健攻张琚于宜秋,斩之。
鄴中大饥,人相食,故赵时宫人被食略尽。蒋干遗侍中缪嵩、詹事刘猗奉表请降,且求救于谢尚。庚寅,燕王俊遣广威将军慕容军、殿中将军慕舆根、右司马皇甫真等帅步骑二万助慕容评攻鄴。
辛卯,燕人斩冉闵于龙城。会大旱,蝗,燕王俊谓闵为祟,遣使祀之,谥曰悼武天王。
初,谢尚使戴施据枋头,施闻蒋干求救,乃自仓垣徙屯棘津,止干使者求传国玺。刘猗使缪嵩还鄴白干,干疑尚不能救,沈吟未决。六月,施帅壮士百馀人入鄴,助守三台,绐之曰:“今燕寇在外,道路不通,玺未敢送也。卿且出以付我,我当驰白天子。天子闻玺在吾所,信卿至诚,必多发兵粮以相救饷。”干以为然,出玺付之。施宣言使督护何融迎粮,阴令怀玺送于枋头。甲子,蒋干帅锐卒五千及晋兵出战,慕容评大破之,斩首四千级,干脱走入城。
晋咸康元年(335年),石虎迁都邺。他在邺和襄国,都大规模兴建宫殿,珠帘玉壁,穷极奢华,增选宫女竟达一万余人。他出行时,从驾的“卤簿”(仪仗队)有女骑士一千名,衣饰华美,其实是一群女奴。他命人把洛阳曹魏时铸造的钟虡(钟[乐器]和木架)、九龙殿、翁仲(一对大铜人)、铜驼、飞廉(铜制怪兽)搬到邺。一具钟落到了河里,招募了三百名能够潜水的民工,再用上百头牛,才把它捞起。其时大旱,一斤金子只能换两斗粮,而兵役劳役丝毫不减。民生艰难,民怨沸腾,社会矛盾非常严重。
统治集团的互相残杀也开始了。晋咸康三年(337年)正月,石虎正式即位,称大赵天王。他终日沉醉于酒色之中,政事多让太子石邃处理。石虎为人喜怒无常。石邃有时禀报政事处理情形,他嫌烦,便说:“小事一件,何必禀报!”有时不报,又恨道:“为什么不报!”并加以责打。石邃性格本极残暴,有时将美人斩首,把头上的血洗掉,放在盘上给宾客观赏,还把美人的肉煮了,与宾客同吃。他恨父亲凶恶,对中庶子(东宫官)李颜等说:“我想行冒顿之事〔冒顿杀死父亲,夺单于位),卿等肯跟我干吗?”李颜等都吓得不敢开口。这年七月,他诈称有病,石虎要去探望,他尊信的龟兹和尚佛图澄曾劝他不宜去东宫,他想起了和尚的话,便中途折回;再又想想,觉得父子之间不会有什么问题,便派一名可信的女尚书去视察。太子见了她,拔剑就刺。石虎大怒,把东宫官李颜等唤来查问,才了解真相。于是把石邃夫妇子女和东宫官等,全部杀死,改立石宣为皇太子。这是石虎父子自相残杀的第一幕。
经历这次骨肉惨变,又面临着民间的严重饥荒,稍有头脑的统治者总会采取一些调整性的措施,以缓和各方面的矛盾。石虎却一切照旧,终于导致了更严重的危机。
石虎任儿子石韬为太尉,与太子石宜分日轮流批阅尚书奏事。司徒申钟进谏,指出这有双重错误,一是太子管朝政,已有石邃的前车之鉴;二是两人轮流管事,势必引起纷争。申钟语重心长地提醒石虎:“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但是不到大祸爆发的时候,石虎是不会醒悟的。
石虎有并吞天下的野心,但是在他称大赵天王以后的十来年间,取得的进展却很有限,而在辖区中造成的灾难却很严重。
对鲜卑段部的战争收获较大。段部屡次攻扰后赵边境,甚至在晋咸康四年(338年)初占领了蓟(今北京城西南)。在此之前,赵已与辽东的燕慕容氏订定攻段的密约。这年三月,燕兵攻掠令支(段部的首府,今河北迁安西)以北各城,段部的首领段辽使兄弟段兰领兵追击,中伏大败。后赵大将支雄又乘虚收复蓟城。段辽知道段兰已败,不敢恋战,放弃令支逃走,赵军追击,又获大胜。这是次代价不大的战争。但是石虎怪燕王慕容皝掠夺了一大批人民和牲口后,不来会师,就此撤兵,于是决定大举攻燕,这是极不明智的。
五月,石虎以数十万之众进攻前燕,声势惊人,望风投降的属邑有三十六座。赵军包围棘城(今辽宁义县西),猛攻了十多天,没有占到半点便宜,被迫撤走。燕兵乘势追击,斩获三万多级。这时的赵兵因久战疲乏,只想逃窜,竟抛弃武器甲青、溃不成军。
石虎咽不下这口气,加以在下一年的小冲突中又吃了亏,便于晋咸康六年任如年)大举征兵征粮,进行大规模战争的准备。他命五丁取三、四丁取二,连邺城旧兵,共达五十万人;再运粮一千一百万解到乐安城(在今河北乐亭东北);还搜括民间马匹,有敢藏匿的即予腰斩,共得四万多匹;又命靠近燕境的居民一万多户迁到内地。这些数字,隐藏着多少民间的血泪啊!前燕为防敌大举进犯,慕容皝亲自领兵,出其不意,向西绕道,从蠮螉塞(今北京昌平县居庸关)进入平原地区,向南打到高阳(今属河北,距北京在一百公里以上),到处焚烧积聚,掳去人口三万多家。后赵蓟城守将石光关紧城门,不敢出击,眼睁睁地望着燕兵饱掠而去。燕兵烧掉了多少东西,史无明文,估计大部分的积聚物资不是被烧掉便是被抢走。石虎的大举进攻自然一时发动不起来。
石虎更加疯狂地进行战争准备。他不但要东征前燕,还打算南攻东晋,西灭前凉。晋咸康八年(342年),他命境内的河南、西北、东北各州分别进行战备,征兵比以前更多,五丁发三,三丁发二,各地造甲用工达五十多万人,船夫十七万人,溺死的,被虎狼吃掉的不计其数。同时,又在邺兴建台观四十余所,在洛阳、长安建筑皇宫,用民夫四十多万人。公侯和地方官也趁火打劫,从中侵夺渔利,百姓负担更重。许多穷人卖妻鬻子,还无法满足官家的勒索,只得走上绝路,就在路边树上自缢而死。
晋建元二年(344年)正月,石虎征集的兵力已在百万以上,他意欲大举攻晋,但因太史令赵揽说“不宜南行”,才告中止。然而各项徭役并没有停,许多地方的百姓流亡殆尽。三面边境上的冲突也并不都顺利。赵军攻陷过晋的郭城(今湖北黄州西北)。这是局部事件,不影响大局。赵将麻秋等攻凉,被凉的儒将谢艾击败。石虎早年,所到之处势如破竹的那种情形,再也不复重演了。他本人又发了“福”,痴肥不能骑马,只能坐车子,再也没有过去那种英武的神气了。
但是他的自我感觉还是好得很,而且是大好,不是小好。晋永和三年(347年),太子石宣奉命出行祈山川求福,顺路游猎。石宣坐一辆大辂(皇帝坐的车子),竖起皇帝的旗帜,率领十六个军十八万人出了邺的西门金明门。石虎在后宫最高处观看,高兴得笑道:“我家父子如此,只要不是天崩地陷,就不必担忧!我只消抱子弄孙,天天寻乐好了!”
这是石虎的“名言”。但是石虎没有几天好乐,危机马上要爆发。父子相残杀的第二幕就在眼前了。
石宣武装大游行以后,石虎又命石韬也来一次。石宣走东部各州,石韬走西部各州,规模与石宣那次相同。石宣见兄弟敢和自己匹敌,恨得要命,从此起了杀念。
永和四年(348年),石韬在太尉府造大堂,号为宣光殿,梁长九丈。大堂叫“殿”,那还了得!石宣大怒,带人前去杀死工匠,截断大梁。石韬不肯罢休,你截我九丈,我便再造十丈。石宣知道了,命几个手下去行刺,还准备在石虎亲临丧事现场时,连石虎也杀掉,好及早登上帝位。石韬被刺死后,石虎果然想赴丧事现场,有人进谏,说京城里出此大案,凶手不知是谁,皇上不宜轻出,石虎才没有到场。但石宣去了,他不哭而笑,揭开盖脸的裳,看了一看,又大笑而去。
石虎怀疑凶手是石宣,诈称皇后悲哀过度,出了毛病,召他进宫。石宣进宫后就被扣留。他手下一个知情人把事情说了出来,石虎即命抓那几个行凶的,抓到了一个,便问出了真情。石虎号陶痛哭,把石宣押到城外,立在柴堆旁边,先由两名服侍石韬的宦官拔头发,抽舌头,再牵上柴堆,截断四肢,按石韬身上的伤痕,照式照样,挖眼破腹,然后四面放火,把他烧掉:石虎带了妃殡和大批随从登在高台观看,石宣的妻子和子女一共九人,也被同时处死。有个年才几岁的小孙子,石虎平日最是宠爱,他不太舍得,抱着他哭,大臣不肯赦免,把他拉着就走,小孩拉着石虎的衣服不放,把衣带都拉断。石虎因此发起病来。
次年四月,石虎病死,年五十五岁。上年新立的太子石世即位,年才十一岁,子是生母刘太后(灭后赵时所得刘曜的女儿)临朝。这个局面哪里定得下来!混乱的内战爆发了。
石遵认为自己曾被父亲(石虎)选做继承人,即起兵进邺,杀了石世自立。石遵之兄石冲认为其弟不该夺位,便在蓟起兵,南下争位,但被石遵的部将石闵打败杀死。石遵原来答应石闵,得胜后立他做太子,事后却赖掉,改立亲生儿子做太子。石闵愤恨,倒戈杀了石遵,立石虎另一个儿子石鉴做皇帝。
石闵本是汉人,姓冉,字永曾,别号棘奴,魏郡内黄(今河南内黄西北)人,十二岁被掳到军中,做了石虎的干孙子,长大后勇猛过人,成了一员骁将。他立了石鉴,石鉴却反过来要除掉他,于是冉闵就把石鉴禁闭起来。他知道胡人、羯人不肯为他所用,便下令屠杀胡、羯,赵人杀胡、羯的有赏。外地将帅中的赵人见此也杀胡羯。单单邺城内外就杀了二十多万人,外地又不知有多少。将军麻秋把手下的胡兵一千多人都杀了。死者不一定都是胡人,有些人只因鼻子高、胡子多,便被当作胡人杀了。这是应受谴责的大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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