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党的话”,这是一句熟得不能再熟的话。可作何解?恕我坦言:不知确解。可有一个事实却是实实在在的:那就是不少人因为被认为触犯了这四个字,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代价如果按人数来标识,可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不容忽视的历史事实呢?我想,可能是存在这样一个矛盾:一方面“听党的话”被等同于接受党的领导;另一方面,它的弹性太大,并不能确切地表达接受“党的领导”的本质的含义。它像一条高压线,谁碰上谁倒霉,但它又没有明确的防护的标识,于是,“触电”成了防不胜防的重灾。
党的领导,本来是很明确、很易解的政治概念;它是指中国共产党从政治、思想、组织这三个方面对中国政治生活的主导作用;并且在建政以后,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制定了宪法;这充分证明,依据现代政治科学的要求,党的领导必须通过宪法的制定与实施来加以兑现;使全党、全国在宪政的渠道上具体地、规范地实现和接受共产党的领导。为什么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历届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人,都强调宪法的不可替代性,强调任何人的执政行为不能超越宪法?就因为制定宪法、实施宪法是在现代国家保证共产党的领导的最科学、最有效的,也是唯一正确的途径。它是在我们付出惨重的代价后的经验与教训的总结。因此,与其用“听党的话”来要求群众,远不如用“遵纪守法”的要求来兑现党的领导。
“听党的话”弹性太大,不是现代政治的科学术语。而为了它的不确定性,我们付出了太多、太大的代价。以下有几种很流行的“听党的话”的选项,我们都履行过,但一当真,非倒霉不可。
是指遵循党纲、党章吗?
是指遵守党的大大小小的决议吗?
是指遵守党领导下制定的宪法吗?
是指听从有党籍的顶头上司的话吗?
是指听国家领导人的话吗?
是指听毛泽东的话吗?
六十多年来,所有上述的选项,太多的情况下是行不通的。一般情况下,彷佛可行,一遇大事就难乎其难了。
先说党纲、党章吧。如果对照党纲、党章,胡耀邦同志是不能下台的。习仲勋同志表示反对,无效。学生们起而反对,严惩。一直到今天,还没有通过一个正式的程序,来确认胡耀邦的下台到底符不符合党的章程;如符合,我们该怎样遵循党的章程;如不符合,我们怎样去纠正。否则,按党纲、党章来履行“听党的话”,就行不通了。
说说决议吧。坚决履行决议,是不是“听党的话”呢?新中国按什么方针来建设和发展呢?按《新民主主义论》阐述的理论作为根本方针,这不仅是党的决议,也在党外作了大宣传。可以说,一大批政治、经济、文化精英都是确信了共产党的这样的决议,或留在中国,或从海外返回中国,积极投入新民主主义国家的建设;刘少奇还代表共产党作了报告,承诺新民主主义作为一个历史阶段,至少要延续三个五年计划的时间。那面五星红旗就是按新民主主义的社会结构、阶级关系来设计的。但,“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暸亮”,我们至今还在高唱,殊不知上个世纪50年代初的社会主义改造,资产阶级已成消灭对象,哪还有五颗星呢!那些“听党的话”,从国外归来要为新民主主义建设贡献力量的民族资本家,已成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一直到改革开放,才有了等同于民族资本家的民营企业家,五星红旗也才“名副其实”。而在当时,包括刘少奇、周恩来等党和国家的领导人,自以为还在给大家传达“党的话”,要坚持和巩固新民主主义的时候,却遭到噼头盖脸的批判。今天还有人说包括消灭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改造”仍是“伟大成绩”,而又让民营企业家冒出头来。我只好感叹自已的智商太低,实在弄不懂哪句话是“党的话”;我即使赌咒罚誓要“听党的话”,却首先不知道哪句话是“党的话”!
再说宪法吧。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无庸置疑是在党的领导下制定的。那么,宪法算不算“党的话”呢?说不是,我不敢,这明明是在党的领导下制定的;说是,我更不敢,宪法第三十五条规定的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我敢全面履行吗!堂堂的国家主席刘少奇,高举宪法来维护自已的安全,下场如此之惨;平头老百姓当时要依法维护自己的权利,更是没门! 把宪法当成了“党的话”,在理论上无错,在实际上有时几乎是“找死”。
那就听有党籍的顶头上司的话吧,这该算是“听党的话”了吧!不错,很多人唯上司之命是从的。这样的场景太多,局长对县长说,股长对局长说:“领导,请放心,您说一不二,我听您的!”可有一天,一个比县长更大的官儿降临了,指着县长说,这个不对,那个错了;县长的话在局长和股长的心中还是“党的话”吗?
是的,县长是小了一点,那就党和国家的领导人吧,他们的话该是不得不听的“党的话”了吧!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确实曾规定为党员必读书,至少是党员和想入党的人要听的“党的话”。可以后成了全党共讨之的“修正主义大毒草”;那些曾经奉为“经典”,亦步亦趋的跟随者,也批为头号走资派的“孝子贤孙”。接着的重量级的党和国家的领导人,是毛泽东“最亲密的战友”林彪,一上来就把那些曾经不把他的话看成是“党的话”的人,扫荡了一遍;于是,听他的话就是听“党的话”,谁敢不听;大家在呼喊“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的同时,必须接着呼喊“敬祝林副统帅永远健康”;这相当于“九千岁”。可哪能千岁呢,不久就命丧温都尔汗;大家又忙着和他“划清界线”;那想划清却被认为划不清的,就成了“林彪集团”的分子和罪人。
中国老百姓难啊,不听有罪,听也危险。于是总结教训,“听党的话”的安全之道,是“听毛主席的话”。所以文化大革命中,大家的思维方式、生活方式、行为方式,别无选择,一股脑儿的化为一句话:“听毛主席的话”。这总该万无一失了吧。可是,不想不觉得,一想吓一跳;听毛主席的话,风险更大!1957年,极少例外,大多数知识份子.听毛主席的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像老百姓讽刺的那样,脑子犯了“一根筋”的毛病,货真价值地“帮党整风”,把赞扬的,批评的话儿竹筒倒豆地吐了出来。结果是扣上了他们闻所未闻的一顶帽子--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听毛主席的话”,落得的是这样的下场。还有一个叫吴晗的着名历史学家,不但在反右斗争中听毛主席的话,冲到反右斗争第一线,充当搏杀同类的积极分子,在自己的生命史上留下了一个污点;在文革前夕,“听毛主席的话”,要传扬海瑞精神,写出了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不料承欢未成,批判这个剧本成了文化大革命的开端,吴晗因此家破人亡,成了文化大革命祭旗的牺牲。而诡谲的是,“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这林副统帅的题词,成了文革中全民的思想路线和行动纲领,把“听党的话”推向极致,造成了人类历史上一场空前的民族悲剧。
这说明了什么呢?当然,万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否决所有的被认为的“党的话”。我只是要说,“听党的话”,不能准确的、科学的兑现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地位和作用,不能恰当的、合乎情理的体现党和人民群众的关系。听话,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原始含义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等级制的通俗演义,是下对于上的绝对服从,即下对于上所谓的言听计从。人有耳朵,当然从生理上说,就有听话的功能。但在现代政治中,听话是双向的,互相的,是交流结构;而作为为人民服务的现代执政者,听话的起点是执政者要听服务对象的话,听他们的心声,他们的诉求,他们的赞许,他们的批评。这种听话当然也不是言听计从,不加选择,群众也不是“句句是真理”的神人,而是要从人民根本利益的角度予以梳理和整合,形成为执政的理念、方针、政策、举措等等。这是党所以能够发挥领导作用的基础。这时候就应当通国各种宣传途径,让党内外群众听到党的“话语”。当然,这“听”也不是言听计从,绝对服从,而是在共同的实践中不断的检验和考察,进一步听到从下而上的心声、诉求、赞许、批评,使党的执政理念、方针、政策、举措在不断的修正和完善中,形成为党和群众之间的愈来愈多、愈来愈稳定的共识;这种双向交流、互纠互补的“听话”的交流结构,就是理想中的政通人和。而要让这种交流结构稳定、持续,而不受任何个人因素的干扰,最好的,也许是唯一的办法就是具有权力制衡作用的制度化,其中最根本的制度就是宪政。
显然,“听党的话”,弹性太大,难以把握,把它等同于党的领导,弊端多多,代价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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