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先锋派作家余华蛰伏七年的新著《第七天》,被视作来自阴间的新闻串烧,在腰封上有这样一句话:与现实的荒诞相比,小说的荒诞真是小巫见大巫。小说中最震撼的就是强制拆迁,同时也被作者放在了最前边展示----第一天,一老太太早上买菜,回来房子没了,一对男女正在做爱,被强制绑架,房子被拆。幽灵放弃了火化,回去的途中,遇到了市政府前示威人群,电视播放新闻发言人统一口径,余华借用一吃饭男子的口吻说:“他们说的话,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21日至今发生在山东平度的荒诞现实,似乎正在一步步验证余华《第七天》里的场景和断言,而官方的回应和说辞同样几近到了让围观民众“连标点符号都不信”的地步。从抵制强征地的村名被烧死,到“火灾”的官方说法,再到承认“有纵火嫌疑”;从当地警方半夜“抢尸”,到“家属自行运尸体”,再到死者耿福林出殡时亲人的哭天抢地……平度注定难平,这起案件也注定难以被看做是一场简单的“火灾”。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北京时间21日凌晨,山东平度市凤台街道杜家疃村农田里一处帐篷凌晨起火,致4名守地农民1死3伤,死者是60来岁的村民耿福林。青岛警方当日给出的回应称系“临时搭建的一简易帐篷起火”,并已立案调查,还“请公众勿信、勿传未经核实的网络传言。”当地村民为预防“抢尸”,自发拿着木棍和铁锹站在冰棺附近,可还是未能阻挡住“抢尸”。随后,平度政府发微博辟谣,否认抢尸之说,并称系家属自行将尸体运走。媒体质问:在场的家属,只有儿子和儿媳妇,两个人怎么可能将那么沉重的冰棺运走?况且村民都见证,来了两百多个手持盾牌和木棍的防暴警察,是来的人将冰棺运走。
是谁纵火烧了帐篷?谁是幕后那只黑手?又是谁运走了尸体?缘何在事情尚未调查清楚前就匆忙火化并下葬了事?同样是平度,同样关涉拆迁,2013年轰动一时的陈宝成案至今还是一个烂尾新闻。先是村民张鹏珂、陈青沙夫妻的房屋被强行推倒,财产被埋入废墟中,报案后仍未“破案”,接着是张氏夫妻又看到一辆挖掘机在试图铲走废墟,他们就扣下了车和司机。一时间,陈宝成守护“证据”的照片在中国互联网平台疯传,甚至有大批法学界学者组成了规模浩大的后援团。但是,即便有了破坏公民私人财物的铁证,在事发后的20多小时里,“有关部门”一直没到现场执法。待到警察的突然行动到来,却是将村民们以涉嫌“非法拘禁罪”刑拘。至今,陈宝成仍不审不判不放人。
“今日之平度,法治何以缺席”,这是《东方早报》面对平度接二连三发生的拆迁悲剧的无奈控诉,连续追问亦是饱含对当局的不满----面对当地“痞子”如此大规模、长时间地向村民施暴,为何平度市警方不作为?那些殴打村民的“痞子”的罪行如此明确,幕后主使的线索如此清晰,究竟有几人被法办?“3•21”纵火案是否要被“维稳”的逻辑掩盖?那些质疑拆迁的村民在平度市,还有没有人身安全?
抛
开纵火案不谈,地方政府面对土地纠纷事件需要反思的又何止于此?首先,是否侵犯被征地村民的知情权?按照杜家疃村原文书李荣茂实名举报内容,他从2002年到2007年在村里干文书,2006、2007年被征土地变更用地性质,是通过伪造村民签名和手印的手段通过的:“他们是用造假的手段,村民都不知道。他们造假我看见了。”其次,征地补偿安置政策是否落实到位?按平度官方的说法,“3•21”案件所涉土地属“合法征地”,125亩共补偿农民944万元(每亩合7.5万元),而卖给开发商1亩就飙升到123万元,利润高达1540%。
最后,开发商“少批多占”,土地出让是否违规?3月23日凌晨,平度市委宣传部通过其官方微博称,“3•21”事件涉及的拟施工地块围挡面积125.36亩。围挡中严格按照程序公开出让的土地为81.59亩。围挡中多出的部分土地平度市委宣传部解释为“为了该区域整体美观和施工临时需要统一作了暂时围挡,待今后根据有关项目建设需要再公开出让”。
《人民日报》23日晚间的微评也是循着这一逻辑在追问和反思----虽火灭烟散、逝者入土,追问却并未止息:表面合法的征地手续,农民是否知情?又如何解释补偿款与售地款之间的巨大差价?须警醒:若征地拆迁与暴力相伴,地方政府与利益相连,透支的将是公道和公信。
公开统计资料显示,目前中国人口呈现三元利益结构:49.7%城市居民、2.5%有征地机会的城郊农民和47.8%无征地机会的广大中西部农村人民。城郊农民是其中的一个特殊群体,占比最小却拥有最大的利益空间。以至于,土地作为中国最大宗、差价最大的资产,导致几乎最悲惨、震撼的事件都发生在土地市场。在经济学家叶檀看来,如果土地不是政府与农民最大宗的溢价资产,如果地方财政不依赖土地,如果政府依靠税收生活,如果政府不亲自下场成为土地一级市场的垄断者,平度悲剧就不会发生。可惜,一切如果都不是现实,所以,平度悲剧发生了,大庆悲剧发生了,长沙悲剧发生了,土地下面纠缠着深厚的利益纠葛,太多的怨忿被埋在高楼之下。地方财政对于土地的依赖,使地方政府与被征地者自然变成天敌关系,一方希望降低补偿价,一方希望提升补偿价,交易双方博弈过程中,讨价还价会自然发生,但在土地市场,这种关系很不幸地发生异化,因为没有严厉公平得到尊重的法律法规,因为博弈的一方掌握着公权力,相当于裁判员直接下场踢球,另一方只能用脚投票,甚至以命相搏。
一边是国家机器的强力维稳,一边是弱势群体以死相拼的维权,习近平在不久前召开的中央政法工作会议上重申了两者的关系----维护社会稳定的根本目的,是维护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维护公民个人的合法权利,维稳只是手段,维权才是目的。同时还呼吁维稳一方必须转变工作思维和方式,把实现好、维护好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作为维稳的目标和出发点。就平度事件来看,相关部门不仅维稳的工作思维和方式没有改观,甚至比以往性质更为恶劣。
退一步讲,在事实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之前,不能就此断言被征地农民完全是正义的一方。何况,舆论天然同情弱者的倾向极有可能造成很大的“误导”。但是,将整个事件从头至尾梳理一遍,不消等待真相到来,相关部门已经是恶贯满盈,罪状连连。而当民众说出“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时,官方的脸面早已是无处安放。好在,中纪委已经受理了此案,公众唯有静待调查结果的到来,也唯有真相,才能让死去的耿福林不至于成为余华《第七天》里那个游荡的孤魂。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