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欧梵/个人经验,本来微不足道,不值得长篇大论,但使我提笔的原因是读到本刊上期(二零零七年八月二十六日号)陈婉莹的一篇文章:《我儿子逃出次按风暴》,文中细述她儿子发现任职的贷款公司埋没良心骗钱的勾当,因此愤而辞职,参加了美国的和平工作队,到非洲服役。所谓“次按”风暴,显然也是资本主义全球化猖狂的一个现象之一,但在汤玛士.弗里曼有关全球化的畅销书《世界是平的》中,却毫无报道。我早认为这本“报喜不报忧”的全球畅销书内容浅薄之至,更没有提出任何反思性的问题。
最近我的个人经验,可谓全球网络中的一个极微不足道的余波而已,何况早已发生在不少人身上,只不过我一向大意,后知后觉,没有理会朋友们的警告,最后终于免不了踩上地雷。事情很简单:我和不少人一样,用两个电邮信箱,一公一私,或曰一内一外;公的方面用中文大学拨给我的信箱,私的方面(包括大部分朋友)则用“雅虎”(Yahoo.com)。上周有一天在办公室看电邮,在我的公信箱看到一则雅虎公司的通知,要我立刻重新登记个人资料,我不虞有诈,竟然乖乖地填上自己的密码。不到两天,我所有的“雅虎”朋友都收到一封以我为名的求救信,大意是说:我现在非洲尼日利亚参加一个反对种族歧视的会议,但乘的士不小心遗失所有证件和钱包,连旅馆费用和一日三餐的生活费都没有著落,此电邮是在一大学图书馆中发出,请见信后立刻和我联络,先汇下美金数千云云。
第一个以长途电话通知我的是我在美国的外甥女,她是电脑专家,又是研究莎士比亚戏剧的学者,她说曾故意假戏真做回电邮询问:“你真的是我的舅舅吗?”竟然也立刻得到回音说:“我当然是啰,还不快来救我?”不久之后,我的长途电话接踵而来,让我感动万分,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不论亲疏,还是有不少人关心我。朋友们的反应是:这当然是骗局,但仍然关心我是否还在香港,万一是真的话又怎么办?这个反应又不禁令我感到歉疚,为甚么因为我一时疏忽,而导致各位朋友的不安?万一真有一位朋友汇了钱去的话,怎么不是我的罪过?!
一个极微小的事件,但却使我坐立不安,连日通知各朋友,偏偏我没有把他们的电邮地址另存一份,所以这几天甚至彻夜难眠,脑子想的全是朋友的邮址问题,万一漏了几位没有通知怎么办?我一向不嗜电脑,但不得不用,为的是公务需要和图方便。然而这个日益进入人类生活、无孔不入的全球网络,对于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影响又如何?是否值得研究?
当然,学界的理论一大堆,却鲜有一本对抗弗里曼的观点并以平常心和实例来思考全球化的书,我谈的不是金融经济或国际政治,而是日常生活,因为网上“黑客”已经进入每一个人的生活中。
全球网络开辟了史无前例的资讯和交流空间,然而不到二十年已经被人类滥用到了极致,所谓“公共领域”(public sphere)已被各种崭新的科技媒体破坏得荡然无存,每个人的公私生活更被电邮搞得支离破碎。一位香港教育界的政府官员告诉我,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处理数以百计的电邮。我没有他那么忙,但花在处理电邮的时间也日渐增多了,怎么办?我的方法是尽量以最短时间看完所有电邮,回覆也从简(我至今还不会用中文写电邮),但也往往大意,遂造成这个涉及不少友人的错误。
我如果小心阅读那份雅虎公司的假通知的话,就会发现虽然它模拟得维妙维肖,但在开头的几句话中就有一句不合情理:“本公司为了制造更多的空间给新的客户,将会取消所有未用的雅虎账户。”我一直在用,为甚么收到通知?难道雅虎公司还没有足够的科技制造更多的空间吗?至于那封以我的名字和身份求救索钱的信,其英文字句更是粗糙不堪,不少朋友就是从文体上判断不是我,但对英文不太灵通的朋友呢?又有多少人有时间“精读”这封假信?
从一个人文主义者的立场而言,我觉得让我最受羞辱的是:黑客竟然用这种假冒式的友情伦理来欺诈我的朋友,我绝不是这种人。但也令我不免好奇:这个假李欧梵到底是谁?一个非洲黑人?或尼日利亚或“地球村”另一个角落的诈骗集团?他\她竟然用蹩脚的文字假充是我!这一招使我的“主体性”也失落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到非洲找到他\她,又如何对决?一股仇恨之气油然而起,不如我也在网上和他\她玩一下----真李对假李,横跨两大洲,这也是全球化的后果之一!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又如何玩得过?那么完全放弃使用电邮(目前正试图取消我的雅虎账户,即本刊以前所列的电邮地址),但是否因此疏离了我的新旧朋友?
请读者原谅:我在文末恕不注明电邮地址(但也很容易在网上查到,奈何?)
李欧梵,台北中央研究院院士、香港科技大学荣誉博士。年前自哈佛大学退休,现任中文大学人文学科教授。著有《西潮的彼岸》、《浪漫之余》、《上海摩登》和小说《东方猎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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