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当毛泽东率领红一军与张国焘会师后,一场博弈便悄然开始。最终,张国焘率领红四军南下,等待他的不是一个水草肥美、粮食充足的根据地。而是与川军在百丈、黑竹关一带进行了一场规模最大,打得最艰难、最悲壮、最惨烈的百丈关战役。这场战役直接决定了南下红军的命运,也决定了张国焘的命运。
毛泽东与张国焘分裂

张国焘(左)与毛泽东合影
1935年,当毛泽东指挥红军翻越四川西部的夹金山,同张国焘的四方面军会师后,中共党内两个超级政治强人开始在一起共事了。
这次会师是中央红军长征中难得的一次休整喘息的机会,中共中央需要充分利用红四方面军的资源来确定新的战略目标,以此摆脱目前困境,所以对红四方面军的掌控变得重要且敏感。这也决定了中央对张国焘的意向格外关注,并对其存有强烈的戒备心理。隐藏在幕后的角力已经在两个方面军的领导团队展开,这就是红军主力的今后战略发展方向问题。
然而,在在决定红军生存发展命运的问题上,毛泽东和张国焘发生了分歧。尚未会师前,中共中央和中革军委原计划要在川西北建立根据地,但从过大渡河以来,发现川西北地区多系少数民族聚居区,地广人稀,山荒岭野,贫瘠粮缺,给养困难,不利于红军的生存和发展,不适宜建立根据地,拟集中力量向东、向北发展,去陕甘一带开辟新的根据地。但张国焘不同意,他认为北有草地,气候严寒,行军不利,胡宗南部有20余团兵力,即便到甘南也站不住脚。他的打算是南下到四川和西康交界的一带建立根据地,因为这一地区背靠青藏高原,面向人烟稠密、物产丰富的川西平原,如果能够站住脚跟,粮食的供给、兵员的补充和战略上的进退应该不成问题。由于得不到其他同志的支持,张国焘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意见。然而,南下的念头始终没有打消。
时年38岁的张国焘已经在中国革命的洗礼中形成了自己的领导风格,也有自己的战略主张和独立意志。红四方面军是张国焘带领鄂豫皖根据地转移出的一万红军发展起来的,他用类似毛泽东一样的辣手整肃了创建鄂豫皖根据地的军政领导,然后在军事上他快速提拔徐向前、王树声、许世友、李先念这些军事新秀,在组织上他培养陈昌浩、周纯全、李特等人,由此形成了他在红四方面军的领导团队,完成了对红四方面军的绝对领导。
此时在党内能与张国焘资历不相伯仲的只有周恩来,而毛泽东虽然在遵义会议中取得了红军的领导权,带领中共中央转战千里,经过强渡乌江、四渡赤水、巧袭金沙、飞夺泸定等一系列惊心动魄的战斗,摆脱了40万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在红一军内树立起权威,其资历也无法与之抗衡。更何况,红四军方面有8万精兵,反观红一军,人数2万有余,“衣着也不整齐,破破烂烂,五颜六色都有,就是领导干部也不成样子,穿的是用藏民的氆氇做的毛坎肩,披在身上像一个破口袋。1军团的团一级干部比我们稍强一点,还有一个菜盒子,我们(指3军团)连一个菜盒子都没有”(《杨尚昆回忆录》),这是历史的真实写照,也是张国焘的底气所在。
虽然中共中央作出全军北上的决定,张国焘却一点也不着急,他按兵不动,以红四军为筹码,要到了总政治委员,成为军委的总负责者。
在毛泽东与周恩来的妥协和胡宗南的虎视眈眈下,红军终于开启了北上之路。然而,就在毛泽东率领一半红军经过草原后,张国焘背弃了过草原会师的决定,强调左路军北进的最好时机已经错过,就算勉强会合,也失去了攻击敌人的突然性,所以右路军南下会合更合理。
这封在中国革命史上极其重要的电报导致的后果是灾难性的,意味着中共中央与张国焘以前的妥协化为虚无,中央所有关于红军前途的决定瞬间全被推翻了;还意味着数万红军官兵付出巨大代价穿越草地的努力,以及之后攻占包座所付出的巨大牺牲瞬间全无用了。更严重的是,在红军已经被兵分两路的局面下,张国焘依仗着他所掌握红军总政委的权力突然下此电令,必然会导致党和红军内部的分道扬镳。

红军百丈关战役纪念馆墙上浮雕像百丈关是四川雅安、名山间极具战略价值的重要隘口,也是平原丘陵与山区的过渡地带,三山环抱,是雅安通往成都的必经之地,地势十分险要,自古就有“获百丈关者,得成都无疑”之说。
驻守在这里的,正是国民党的川军。其实说国民党的川军部队并不准确,四川的头号军阀是刘湘,但是四川大小军阀混战不已,对外部势力又格外团结,已经形成了一个独立王国,蒋介石对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的约束力。
张国焘却不怕他们,他曾与数倍于己的川军交手几乎未尝过败绩。红四军从1932年退到川北后,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队伍由1万余人发展到10万之众,建立起一个仅次于中央苏区的第二大根据地。不仅是张国焘,整个四方面军部队都没有理由惧怕这个老手下败将。
10月7日,张国焘制订了《绥崇丹懋战役计划》,将全军分成两路,以红四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率左纵队,沿大金川东岸南下;副总指挥王树声率右纵队,沿大金川西岸南下。
有意思的是,川军首领刘湘这时也没把红军放在眼里,认为是“重返罗网之残匪”,部署在一线的部队只有战斗力不强的30余个团。大小金川地区多深山峡谷和险道急流,易守难攻,大部队运动非常困难,这更加剧了川军的轻敌之态。然而,红军开局就打来了狠狠一拳。
10月9日,红军右纵队74师向西强渡大金川,击溃拦路川军及当地土军,攻克西岸据点绰斯甲。10日,左纵队再次分兵,以许世友的红4军向西偷渡大金川,于12日攻克重镇绥靖,16日占领丹巴县城,横扫西岸川军。30军在军长程世才、政委李先念带领下沿东岸向南直扑,一路连克咯尔丹斯、黄草坪、崇化等地,逼抵懋功城下。9军政委陈海松则率27师夜袭两河口,击溃川军杨森部两个团。然后继续穷追,架浮桥渡过抚河,于19日深夜攻克达维。10月20 日,红30军向懋功发起猛攻,当天破城,守卫川军两个旅完全溃散,只好逃向夹金雪山。至此,夹金山以北的险要地势尽入红军之手,川西平原的门户天全、芦山、名山已展现眼前。
绥崇丹懋战役历时15天,在地形不利的情况下,红军进行了一系列的夜袭、偷渡和长途穿插,打了一个漂亮的山地攻坚战,连克丹巴、懋功两座县城及绥靖、崇化、达维等周边要地,击溃川敌杨森、刘文辉部6个旅,歼敌3000余人。其后,张国焘又下达了《天芦名雅邛大战役计划》,命令红四方面军直下夹金雪山继续追击。
10月24日,红30军以猛将熊厚发的88师开路,最先翻过雪山,一路连破阻敌4个多团,俘敌1500余人,缴枪2000余支,于30日夺取宝兴县城,一直追到灵关城下。许世友、倪志亮则率红4军偷袭紫石关,击溃川军刘文辉所部一个旅,翻越夹金山,直逼天全城西门外的晋门关。守卫天全的正是刘湘爱将郭勋祺的144师,号称“模范师”,是川军精锐,曾在半年多前的土城战斗中重创红一方面军,骄狂异常。郭勋祺在城外的大岗山上修筑了明碉暗堡,以强大的火力扼守当道。许世友命红11师、12师于正面发起强攻,另以一组突击队攀上大岗山悬崖,上下夹击,一举夺取了大岗山要隘。而王近山率领的红10师更是徒涉天全河,追着溃兵的后尾杀进了天全城,一举搅散了城防。
在混乱的厮杀中,郭勋祺的师部也被扔进了手榴弹,他只好在部属护卫下逃出天全城。郭勋祺咽不下这口气,将手下两个旅重新整顿,向天全发起反扑。在大岗山上,红军与川军进行了殊死的白刃战,漫山尸横遍野。激斗了一上午,“模范师”的战斗意志终于垮了,回兵逃向洪雅方向。与此同时,红30军继续发起猛攻,追向芦山县城。
守卫芦山的是刘湘的另一精锐杨国桢部147师。11月4日,红30军与147师在芦山周围的高地上展开了争夺。川军火力占优势,又有数架飞机助阵,连续击退红军的攻势,双方打成拉踞战。红军在付出很大伤亡后,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拔除,步步推向芦山城下。战至11日,许世友的红4军赶到,芦山有陷入四面被围之势。无奈之下,杨国桢只好率余部弃城逃向名山
至此,红四方面军战斗18天,接连击溃川军7个多旅,歼敌10300余人,击落敌机1架,占领了邛崃山以西、大渡河以东、青衣江以北和懋功以南的广大地区,川西平原已近在眼前。张国焘大喜过望,“打到天全芦山吃大米”的口号也随之变成了“打到成都吃大米”。红四方面军摩拳擦掌,准备继续进取。过了多少年后,张国焘还无限惋惜地回忆道:“如果红军在百丈关大战获胜,成都是必得无疑。”
仗打到这个时候,刘湘已是寝不安席了。他向平时不放在眼中的那些川中各路军阀发出求救,要大家“同仇敌忾,共保成都”。而蒋介石也看到了一个大好机会:这回刘湘再也硬不起来了,必要向中央军求救,可以乘机将中央势力挤入四川。于是,蒋介石不惜屈驾,带着顾祝同、贺国光等大批随员飞到了成都督战。刘湘不愿让中央军进川,但红军更是心腹大患,自己已再无退路,于是干脆离开成都到了邛崃前线亲自指挥。
最后,刘湘在红军进攻的名山、邛崃一线共集结了川军80多个团,计20余万兵力。他还征集了当地的地主、土匪、袍哥武装,组成民团队伍共同协防。与此同时,在蒋介石的命令下,中央军薛岳部的6个师也向南线的雅安、天全集结,准备随时投入战场。
一场大战拉开了序幕,双方争夺的焦点汇集到了百丈关。
11月19日,敌军十几个旅从东、北、南叁个方向,向红军发起进攻,揭开了百丈关决战的帷幕。
此时的川军刚刚整编不久,充实了建制,补充了武器弹药,战斗力有了很大提高。整编之后,川军中的军官多是从峨眉军官训练团下来的少壮派。蒋介石仿照红军的做法,向川军各部队中派去了政工人员。加上刘湘又亲自坐镇,下了死命令:临阵不前者,一律就地枪决!以往作战中一触即溃、望风而逃的川军,这时突然变成了“硬骨头”。而红军指战员连续作战,非常疲惫,仍与优势之敌殊死搏斗,豪气干云。
红四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回忆:“百丈附近的水沟、山丘、深沟,都成了敌我相搏的战场,杀声震野,尸骨错列,血流满地。指战员子弹打光,就同敌人反復白刃格斗;身负重伤,仍坚持战斗,拉响手榴弹,与冲上来的敌人同归於尽。百丈战斗,是一场空前剧烈的恶战。”
由於双方採取密集队形交战,敌人猛烈的炮火和轮番出动的空军,给红军造成不小伤亡。随红四方面军行动的朱德总司令根据中央苏区反“围剿”的经验,提醒部队要注意防空,却由於缺乏防空武器和受地形限制收效甚微。红军在天全突破川军防线,正欲乘胜追击时,即遭敌机密集轰炸,伤亡300人,攻势被迫停止。
19日一天的战斗,是整个百丈战役最酷烈的一天。红军已经拼尽了全力,却未能扭转战局。在付出巨大伤亡以后,红军的阵地相继失守。
事实上,他们已经没有什么战力了。从10月8日南下第一仗打响,一个月多月的时间部队不停顿地作战,仗越打越大,越打越恶,伤亡越来越惨重,数万无后勤供应的部队集结一地。而对面则是装备整齐,有飞机大炮助阵的川军主力。
从14日红军占领百丈到20日川军重新夺回百丈,经过7天7夜的大血战,红军指挥员们终于承认这个仗已无胜算了。21日,百丈一带的红军全部向西北的山地退却,试图象徐向前所说在夹门关一带再寻战机。然而这又是一相情愿,巨大的伤亡使红军完全失去和对方决战的可能。22日,乘胜前进的川军解了名山之围并夺回重镇夹关,迫使红军退却到攻击出发的天台山、蒙顶山一线。
在这场战役中,按照徐向前的说法,歼敌一万五千人,红军死伤近万人。四方面军入川时八万人,北撤时四万人,百丈战役的死伤数字恐怕不止万人。
将红军打回“山上”去以后,刘湘便稳住阵脚,与红军对峙成“冬眠状态”。蒋介石当然知道川军靠不住,12月初,薛岳率6个师的中央军从南面向雅安荥经方向压了过来,经激烈交战红军不支,12月14日向北退却。至此,红军东出南下皆无可能,不得不放弃原先的计划,沿邛崃山脉的天台山、蒙顶山和青衣江以北建立起一道300里长的防线,屏护以天全芦山为中心的占领区。
但自立中央的张国焘连这里都没保住,1936年2月初,南面薛岳的中央军和东面的川军开始向天全芦山发起猛攻,本来打算至少待到严冬过去的才北上的红军,被迫放弃付出惨重代价夺取的根据地,第二次翻越夹金山,退向漫天冰雪的甘孜藏区----这是张国涛早就看中的地方。此时这支红军主力部队已从南下战役开始时的8万人锐减到4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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