酝酿已久的苏格兰独立公投9月18日正式启动,不管最终结果如何,对日薄西山的大不列颠都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用英国首相卡梅伦的话来说,此次苏格兰公投如同在与英国离婚一样,离婚双方的感触自己最懂。而引发舆论更激烈讨论的是苏格兰公投的溢出效应,即世人在关注苏格兰公投本身的同时将其放在了全球大视野当中。从克里米亚谈到魁北克,从冲绳谈到香港,舆论的目光无所不及,意在渲染苏格兰公投将引发全球性民族独立运动的又一次浪潮,但这其中忽视了很重要的英国自身特殊性问题,也便失去了论点立足的基本依据。尤其是对于中国国内相关独立问题的一些言论,更是忽视了中国正在完善当中的相关国策,看轻了中国基于历史传统的稳定单一制和孕育并维系统一大局的中华文化。

李克强此前访问英国时曾表示欢迎统一的英国
是谁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中国民众对于苏格兰问题的关注度不亚于其他美欧国家,各种热议自然不在话下,而相对普罗大众,中国官方的相关表态可谓寥寥。这便进一步拓展了部分舆论的想象空间。以英国《金融时报》为例,该媒体9月16日刊登本·马力诺题为《中国为何担心苏格兰独立?》的文章称,中共高层正带着疑虑关注着苏格兰的民主活动。在中国,分裂主义等同于叛国。分裂主义是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誓言消灭的“三股邪恶势力”之一,正如发生在新疆和西藏的严厉镇压所表明的那样,中国政府将不会容忍少数民族或普通老百姓谈论自决。同时,文章还指出,中国官方媒体发表了一系列社论,警告苏格兰民族主义的危险,试图进一步佐证中国官媒同政府情同此心、害怕苏格兰独立给中国造成相关负面影响的观点。
乍一看,诸如此类的文章能够自圆其说,头头是道,然而通过更加全面和理性的分析可以发现,相关论调纯属偏见之谈。先来看看这篇文章的问题,该文只是用李克强6月份的支持英国保持统一的表态作为引子,继而转述了中共官媒《人民日报》旗下的《环球时报》的几句评论,再接着引述了中国新疆分裂分子伊力哈木·土赫提(Ilham Tohti)的几句话,就完成了对“中国担忧苏格兰公投”的论证。这同另一家英国媒体《泰晤士报》近日发泄的另一番不满是同一个道理,该报近日刊登评论认为,英国因苏格兰独立问题在全世界面前受到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之际,“幸灾乐祸”这个中国古老的成语恰如其分地说明了北京在看待这个问题时的心态。该报同时认为,中国的“幸灾乐祸”会有不好的结果,因为中国自己面临着西藏、新疆的“分裂主义”的挑战。诸如此类,明显缺乏辩证的逻辑思维,更多是一种带有主观先见性的武断和质疑。再来看看中国官方的重要表态。苏格兰独立公投前,9月民调显示“反独”与“挺独”阵营势均力敌,而在9月前的民调显示,“反独”人数一直多于“挺独”人数。苏格兰独立公投形势的转变似乎也推动中国态度的转变,中国国家总理李克强6月访问英国前曾表示“欢迎统一的英国”,但在9月16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洪磊在回答相关问题时却指出,“独立公投为英国内政事务,中方不作评论。”短短3个月时间,中国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当然,这其中有表态的具体场合和时间不同的因素,在6月份访问英国时候,李克强不排除礼节性地作出“欢迎统一的英国”的表态,而近日中国外交部的表态同中方一直以来秉持的“不干涉内政”的外交原则毫不矛盾,而且进一步显示了中方对不同国家各自具体国情和体制不同的理性认知。
英国分离命运的自我设定
从一般哲学意义上的共性和个性角度来看,苏格兰公投得以相对而言顺利进行的主要决定因素除了其历史上早已存在的恩怨纠葛之外,是英国本身的体制性问题,而这就是苏格兰独立运动同其他国家的独立运动不同的特殊性所在。有分析直接这样指出,苏格兰独立公投是特例中的特例。眼前公投的背后是英国政治体制演变的内在逻辑,而这就必须要提到政治学上的国家结构形式问题。当今世界存在两种主流的国家结构形式:单一制和联邦制。单一制国家的所有权力实质上属于中央政府,地方政府的管治建立在中央政府授权基础上;而联邦制国家形式上是不同的地方政治实体的联合体,作为联邦构成主体的州(省、共和国)有自己的宪法和一套政经架构,地方让渡的权力才由联邦政府(相当于单一制国家的“中央政府”)行使。单一制的代表如中国、日本、法国等,联邦制的代表则有美国、澳大利亚、德国等。
英国的正式国号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其国土由四个区域组成: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实际上是四个“国家”的联合体。然而学者指出,不同于美德等国,英国不是联邦制或者邦联制(比联邦制更松散的国家联盟)。具体来看,自1707年起,大不列颠的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已经合并为一个国家。苏格兰取消了自己独立的议会和政府。英国虽然名义上是“联合王国”,但全部主权都集中在中央政府,英国国会和政府对苏格兰享有直接而完全的管治权,英国实际上也是一个单一制国家。但上世纪后半叶,英国的国家结构逐渐发生变化,英国政府一步步作出的“权力下放”是具体表征之一。1997年英国决定“权力下放”,并于次年通过了《1998年苏格兰法》,苏格兰获得高度自治,欲成为苏格兰国父的萨蒙德(Alex Salmond)的“苏格兰首席大臣”职位本身,就是英国政府“权力下放”的结果。
一言以蔽之,英国的国家结构形式逐渐转向了“不对称联邦制”(又称“非对称联邦制”),这一转变给苏格兰独立带来了机会。所谓“不对称联邦制”,是指在一个国家内部,中央政府单方面向某些地区下放权力,使这些地区拥有比其他地区更大的自治权,而其他区域和中央政府的关系保持不变的一种新型模式。事物具有两面性,在促进当地发展、暂时安定躁动的民心的作用之外,在这种模式的孵化下,一些分离主义者找到了完成夙愿的途径,一些都在积少成多地进行着。对英国而言,国家分离的噩梦悄然进行着。1934年,致力于推动苏格兰独立运动的苏格兰民族党成立。1974年,苏格兰民族党在议会中夺得11个议席,影响力大增。1998年,时任英国首相托尼·布莱尔领导的英国工党根据1997年通过的公民投票决议,公布了苏格兰法案,确定恢复了消失近300年的苏格兰议会。2011年,苏格兰民族党在议会选举中获得压倒性胜利,因而取得了就独立举行全民公决的授权。2012年10月15日,英国首相卡梅伦与苏格兰民族党党魁萨蒙德在爱丁堡签订协议,同意苏格兰就独立问题进行公投。2013年11月,苏格兰民族党发布了长达670页的独立白皮书:《苏格兰的未来:独立苏格兰指南》。同时,苏格兰民族党将公投年份选在2014年以振奋士气。2014年是班诺克本战役爆发700周年,该战役中,苏格兰国王罗伯特·布鲁斯大败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二世,确保了苏格兰的独立地位。分析认为,当初英国首相卡梅伦同意苏格兰独立公投的举行,源于相信苏格兰的民意会愿意留在英国国内,这样将有助于英国在苏格兰的管治,但最终事与愿违,情势似乎发展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西方文明圈的有限溢出效应
至此,我们可以看出,苏格兰公投的特殊性和必然性所在,而同样的问题不会轻易在世界其他地方出现,我们不否认它会使世界其他地方的分离主义者感到振奋,但其溢出效应远没有有些媒体渲染的那般威力巨大。随着公投的紧张进行,国际社会的反对声音逐渐增大,苏格兰《每日纪事报》哀叹,“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身为苏格兰人的英国前首相布朗则警告,“独立是一个陷阱”,苏格兰将踏入一个“雷区”。美国、德国、俄罗斯、印度多国纷纷表示支持英国的统一,并对苏格兰公投的危险发出警告。西班牙总理拉霍伊称,“英国的苏格兰举行独立公投,就好比向欧盟一体化发射的鱼雷”。德国国际政治学者梅斯奈尔18日表示,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都不是“天然的”单一民族国家,而是由多民族融合而成的。这次公投实质上是少数人决定一个国家的未来,这不是所谓“民主”,而是一种荒谬。即使这次苏格兰没有独立,容忍这种做法本身无论对英国、欧盟,甚至世界都不是一个好的先例,英国需要反思。
当然,美欧等其他国家之所以对苏格兰独立表示反对,少不了对自己国家分离主义现象的担忧,这一点相对而言易于理解,也是浅层次的,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苏格兰独立对美欧等国的利益冲击。《金融时报》18日指出,许多欧洲国家政府担心,苏格兰独立公投会促进整个欧洲大陆的分裂运动。它们并没有兴趣让一个新分离出来的国家轻松快活地过日子。美国更是毫不掩饰其对英国分裂影响北约凝聚力的忧虑。该报指出,萨尔蒙德除了坚称苏格兰会将“三叉戟”(Trident)核导弹系统从克莱德(Clyde)海军基地撤出,以及苏格兰不会卷入中东争端以外,他还没有为他的新国家提出一套外交政策。这显然不符合以核威慑为核心的是北约战略理念。
中国对苏格兰公投的不担心
美欧等同英国有着相似文明的国家都看得如此透彻,何况中国。首先从政治体制方面来看中国的相关问题,根据学术界公认的标准划分,中国无疑属于单一制,而随着“一国两制”的特区制的建立,有西方学者就认为,中国和香港特区的关系事实上也是一种“不对称联邦制”,但这种观点被中国中央政府坚决否定。近期中国发布的涉港问题白皮书和对香港普选问题的决定,事实上表明了中国对任何香港和内地关系趋向“联邦化”的发展都保持高度警惕。所以,不同于英国国家结构的无节制演变,中国政府自上而下都在对相关公投进行绝缘。不止是在香港问题上,西藏、新疆问题也是一样,相关政策都遵循着“有理、有力、有节”原则进行各种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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