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37年到延安后开始认识耀邦同志的。这以后五十二年,我们的友谊真说得上与日俱增;尤其是有十多年,我在他直接领导下工作,得到他的教益难以历数。说起来他比我大三岁。可是在我的心目中,他不只是一位可以推心置腹的挚友,更是一位令我尊崇的良师。(编者注:本文精简版原载《炎黄春秋》2000年第3期,作者张黎群是已故中共老干部,其简历附后)
在半个多世纪的革命征途中,我亲眼目睹了我们党将成千上万的青年志士培养成才(包括像我这样一块“小顽石”也琢成可以做个给革命大厦垫漏洞的小砖头)。将胡耀邦同志这样一位从普通少年铸造成统率大党大国的领袖,更是我们党光荣伟大正确的教育思想成果的一个活生生的范例。我在他逝世前二十天还同他促膝谈心。他走了十年了,我感觉他仍然永生在人间。

一、人民公仆人民爱
耀邦同志1930年15岁投身革命,当了小红军。1987年1月,他卸了中共中央总书记、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千钧重担。1989年4月8日上午,他病倒在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上,于4月15日溘然长逝。当了半个多世纪的人民公仆,最后以身殉职。他以自身的革命思想、人格魅力、高风亮节和工作业绩,谱写就一生为人民服务的公仆史。他忠实地实践了当年棉队党旗宣誓的诺言:“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真正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耀邦同志于1987年初辞职从中南海勤政殿办公室兼住宿的地方搬回家,到他告别人世,前后共计27个月。这27个月是怎样度过的?多少人想一明究竟呵!
胡耀邦卸下治党建国的重担之后,并不撂挑子,享受“无官一身轻”的日子。他在这最后的二十七个月里,时时刻刻想着党和国家的大事,想着人民的喜怒哀乐,还到外地去做调查研究,了解民情,关心改革开放的大局,将他的智慧、精力全部奉献给了党、国家和人民。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自我剖白的一段话,好像就是在刻画胡耀邦的心态。请听吧:予营求古仁人之心,或异己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为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为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作为一个终年七十三岁的人,二十七个月在耀邦同志光辉的一生中是很短暂的,但是这二十七个月是他将近六十年革命征途中的最后一段历程,更是他报党报国以酬壮志的最后一段关键时刻,所以格外引人关注,令人深思。这里,仅就我同他的一些接触以及所了解的一些情况如实素描下来,以寄托对他的哀思。
二、革命人生须为乐
1987年初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我去北长街会计司胡同他家看望。一进门,他就热情相迎。我看到他的气色不好,显得有些憔悴,忧郁的心情也难以掩饰;但是他仍然沉着镇定,两眼炯炯有神。坐下后相互道问了近况,我想竭力回避他辞职的事,可是他却主动谈开了:“生活会上,不少同志对我有很多批评帮助,当时我也来不及细细体会和思考。搬回家后,我让张秘书(机要秘书张耀光同志)把这些年搞的文件、各种场合的讲话稿找了出来,正在逐件逐篇地细看,检查检查有什么问题没有。”我深为他对党对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所感动,当即说:“这些年的功过是非是明摆着的,大家是看得清楚的。”他说:“还是让实践来检验吧,让历史来检验吧,不能凭自己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是啊,历史是公正的,实践是严格的,公道自在人心。公道的基础是无私,私字当头,黑白颠倒,决无公道,我欲言又止。
不久我又一次去看望他。他已经专心致志地用三个月的时间重新检查和回顾了自己这些年的工作,他的结论是:“无愧于党和人民的信任与重托。”他谈锋颇健,出语幽默,富于智慧。谈着谈着,我吟了陆游诗中的两句:“人生失意须为乐,甲第朱门只自困。”他苦涩地笑了,边笑边说:“须为乐,不自困,我都做到了。这叫革命人生须为乐。”
他对我说,离职后的日子,过得是有意义的,精神生活也充实。他将作息时间安排得很有规律:每天早上7点40分起床,中午只休息半小时,晚上10点半睡觉。每天还坚持走一万步路,每餐饭后沿着走廊走几圈,上下午还都要在户外走一走。他走路时挺胸直腰,步伐很快。每天上午坚持学习,看文件。有时练书法,写诗填词;有时也看一些古今中外的诗歌、小说等文学名著。他学习时不许人干扰,一直潜心研究马恩著作,光是读书笔记就写了好多本。下午不是看书就是会客,偶尔也打打桥牌,这也是活动脑筋的一着。
三、写诗填词发新声
耀邦同志素来爱好诗词。现在赋闲在家,他有机会来吟诵唐诗宋词,并且把练字与读诗词结合起来,抄写了很多首。他尤爱杜甫的诗和辛弃疾的词,赞扬杜诗充满忧国忧民的情怀。吟诵之余,他也情不自禁地写诗填词。胡耀邦诗兴发自内心深处,诗言志,“君子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他是“达”“穷”都一心念念不忘“兼济天下”。他注重诗词的思想内涵,而不太重视格律和平仄。他知道李锐同志对于诗词格律颇有造诣,就把自己初草而成的诗词送请李锐同志指正。他与李锐同志晚年成了诗友。我读到他《戏题李锐〈论三峡工程〉》那首古风,深深钦佩他的才华,更钦佩他的自我批评精神。因为他原来不赞成李锐同志《论三峡工程》所持的观点,所以曾经不同意此书的序言在报上发表。如今他仔细读到李锐《论三峡工程》一书了,认为言之有理,所以着意作了这首诗,借巫山神女之口,委婉道出了莫立石壁的切切情意:
妾本巫山女,含怨侍楚王。
泪滴三月雨,愁染六年霜。
泪愁应随东逝水,乘风直下太平洋。
乞君莫作断流计,天地灵药八千方。
石壁立,平湖望。流水永使妾断肠。
我读过耀邦同志写的三首诗,创作于1987年9月25日,是他卸下重担8个月之后写的。诗曰:
(一)
霜月皎皎到中庭,弱女浓妆理素琴。
窗前嘎然一声响,料是孤鸿落寒汀。
(二)
世事匆匆各浮沉,风云叱咤多女英。
死神面前犹奋笔,君是巾帼罕见人。
(三)
沧桑变化寻常事,人间悲欢最牵情。
谁能偷得蟠桃果,怜取卿卿锦绣文。
这是多么真挚感人的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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