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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我在路上的生活

野夫,本名郑世平,1962年出生于湖北利川。中国自由作家,发表诗歌,散文,报告文学,小说,论文,剧本等约一百多万字。代表作品:《乡关何处》、《身边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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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

我常常对我的女儿,那时她在北京,我经常开着车带着她。我说,你看看那个路边拎着一桶水甩着毛巾的人,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他们就像你父亲当年来到这个城市一样,从中国的各个乡村来到北京,他们没有生存技能,没有人缘关系,但是他知道,买一个塑料桶只要几块钱,拎一桶水,拿一个毛巾,在路边甩手帕,洗车,他们也可以活下来,就在这个城市。

生活,只要你把自己的身段放得很低很低的话,你永远把自己等同于一个普通的草根。大家不要认为我是一个大学生,我要去摆个地摊儿会很没有面子。不要有任何一点虚荣心,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平凡的人,我们不是官二代,不是富二代。即使我们是官二代和富二代,我们也应该白手起家,也应该沿着自己的道路走,而不是要完全去沾父辈的光。

我喜欢很多很多像我一样的人。我前几天在大理遇见了一个老大姐,75岁,她看见我认出我来。她说我是你的粉丝,她要跟我合影,我很难想像有一个75岁的老大姐会是我的粉丝。我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她说我上微博啊,上网啊。我说75岁还上微博吗?她说,你太瞧不起我了。她说,我55岁的时候,我在新疆生活了55年,55岁终于退休,之后我才开始我的人生。从新疆出发,现在行进了大半个中国。65岁的时候在三亚去学习潜海,72岁的时候徒步进入西藏,一直过着背包客的生活。

我问她最近在大理做什么,她在大理做志愿者。一个75岁的人做志愿者,就是到每一个她喜欢的客栈或者书店,就说,我给你打一份义工,不要工资,你只给我一个住的地方。她就这样地活着,一个老大姐,75岁的老人,跟着很多年轻人徒步穿越。

她说,有一天我就这样死在路上,我会觉得非常高兴。我终于从55岁开始了我的真正的生命。在大理还有一个老人,今年将近80岁,在大理的人民路。我现在说到这儿,你们以后每一个去大理的人,都会在人民路上看到我说的这样一个画面。在人民路的中段,每天黄昏,有时是下午就开始了,会在路边席地而坐一个80多岁的老人,而且是白族老人,他面前摆着三摞诗集,是他的三本诗,他每天就卖他的诗集。我原来以为这是一个,因为中国有很多老干部。写着那种老干部体的诗歌,歌颂共产党、国庆有感等等这些,我以为这是又一个老干部诗人。但是有一天我蹲下来去翻他的诗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80来岁的老人写着非常现代的,非常新潮的新诗,他的笔名叫北海。

我问他,靠卖诗集能活吗?他说,我靠卖我自己的诗集不仅我活得很好,而且我还给儿子置办了全部嫁妆,全部娶媳妇儿的?

然后我跟他交谈,发现这个老人一生都活得非常诗性。我说你这样的人才是诗人。诗人从来不是以你出版的著作有多少,写过的诗歌有多少,而是你的生活方式是不是诗性的生活方式。这个老人就是这样的诗性的生活方式。

我也是一个诗人,我觉得我的一生活得非常诗性,我一点没有辜负我的生命。我这样一个土家族的青年,能够在今天被大家认识,被大家了解,还能走上这样一个T型台。这是我第一次上来的,过去是明星站的或者是扭着猫步上来的,第一次在T型台做这样的演讲。我觉得我为我的诗性的生活付出过很多痛苦,我也流过很多泪。我也有过凡人所不能承受的一些痛苦,我今天因为不是诉苦大会,但是我想给大家分享的就是,这样一种生活经验。

就是只要你怀揣着一种到远方去的梦,怀揣着一种在路上的使命,永远告诉自己,不要怕,你一定会在这个世界结交很多很多的奇人,结交很多很多的朋友,你一定会找到你的同道。当有一天这个社会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一定能够挽手,成为新的人墙。我们活着的意义,正是为了推进时代的一点一点的进步。有一天当你们到了文明社会你们会发现,我们还活在野蛮社会之中。我们为了心中的耻辱,我们也要背叛这份被规定的生活。我们必须按照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去活,我们一定要去为自己,甚至为你的同胞争取更大的一点空间。自由从来不是自天而降的,自由一定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渴望它的时候,它才会来到我们身边。

我的故事,既不是孔繁森的故事,也不是雷锋的故事,是一个平常寻常男人的故事。这样一个男人的故事,它给大家示范的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谈不上高大上,但是我认为它充满了真善美。我们在路上唱歌,我们在路上相爱,我们在路上彼此鼓励,我们在路上经历精彩的山水和人生。

我希望所有的青年,在座的不管来自于哪个省,我相信更多的是我们的三楚子弟。我希望每一个人,都像我一样地热爱生活,热爱这个世界,更重要的是我们要热爱自由。如果没有自由的生活,人生和畜生无异。我们一定要摆脱一种猪一般的生活。猪一般的生活就是吃饱喝足就够了,永远呆在自己的圈里。我是那头一定要越过圈栏的野猪。我曾经写过一首诗叫《猪跑了》。猪跑了是村里面的一件大事,我住在一个村子里面,一个农民的猪跑了,全村的人都去寻找这个猪。我从这个逃亡的猪里面,写下了这首诗。我笑着告诉那些人,我说这个猪在即将成人的日子里面,终于翻越了它的圈栏,然后奔向了它的自由。

我是一个一生都渴望摆脱心中那个像猪一样活着的耻辱感的一个男人。我今天能给大家说的就是这样的,我的人生故事太多太精彩的故事,以后的时光我们有机会再慢慢分享。

我曾经说过,道路既给我们诱惑,同时还是我们的陷阱。我一边发誓要把天下的道路走成拖鞋,像拖鞋一样被我们拖在了后面,但同时我也知道,我说道路啊,你总要以我们这些行动者的血,来填补你那苍白的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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