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回归,如果放置在近代史“落后挨打”的语境之下,对于中国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胜利。所以,一九九七年,在英国殖民政府撤离、中国解放军进驻的那一刻,无数中国人的民族自豪感,几乎同时获得了极大释放。
但对香港本地居民来说,在经历了面对前途的信心冲击之后,九七后的变化,却有点出人意料的小。不止“马照跑,舞照跳”、继续保持资本主义社会,而且“一国两制”之下,中国政府与英国政府几乎采取了同样的管治模式,还是那套用“行政吸纳政治”的“政商联盟”统治。中央政府与特区政府,通过人大、政协、特区行政会议、特区立法会功能组别等平台,吸纳各类社会贤达,与其结成同盟,共同统治香港。主权虽已转移,但旧有的殖民地制度却“急冻”式保留了下来。所以,回归之后的香港,在制度设计上,的确是在努力“五十年不变”。
不过,历史是在发展的。两个变量的出现,令香港的治理结构出现了特区政府无法修补的漏洞;“一国”与“两制”之间,也呈现某些悖论。问题的积聚,发展到今天,就是“占领中环”运动的爆发了。
殖民地时代,英国人在香港之所以能够将“政治问题”化约成“行政问题”,用“技术手段”摆平“原则性分歧”,根本原因在于香港是个移民社会,大家普遍抱有“难民心态”,在这块“借来的土地”上只求暂时安稳。所以,在主体权力伸张、统治认受性等政治议题上,并没有广泛共识。
而回归之后,香港的主权归属已明确,这一困扰香港历史发展的最大不确定性因素已经不复存在,“花果飘零”的流亡者心态日渐淡了。同时,从一九四五年开始的移民潮发展到现在,移民第二代、第三代,已成为社会主流,对于他们,这里也不再是“借来的土地”,而是自己的“家”。这导致香港人主体意识越来越明确,直面政治问题、追求政治权力,成为新常态。
香港社会层面的变化,构成了回归以来,香港历史发展的第一个变量。对此,用“急冻”式保留下来的殖民地统治模式,显然已难以应对。更为麻烦的是,处理香港问题的中央官员,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面对香港新一代的民主追求,他们往往下意识地回应:“英国统治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追求普选?”言语背后,似乎还深受委屈。
邓小平提出用“一国两制”处理香港问题,有深刻的政治考量。不说对台湾的示范性,对中国大陆本身,同样具有政治示范意义。一九八七年,邓小平在《会见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委员时的讲话》中说,“按照‘一国两制’的方针解决统一问题后,对香港、澳门、台湾的政策五十年不变,五十年之后还会不变。”五十年之后的不变,自然是因为两地趋同,没有变的必要。“两制”基础上,香港是社会主义国家之下的资本主义试验区,向好或者向坏发展,都会为中国政治的道路选择带来示范。彼此之间的互相影响,不可避免地缠绕在一起。作为影响香港历史发展的第二个变量,中国大陆政治的介入,除了体现在两种制度互相影响外,更重要的体现,则在中国大陆出现了一支庞大的处理香港事务的官员队伍。他们集中在港澳办、中联办等机构,这些科层制中的官员们,由科长、处长、局长等组成,他们是大陆官场中的一员,但却在“一国”原则之下,逐渐深入香港本地政治。影响特区政府对社会贤达的吸纳,影响立法会、区议会的选举。自从二零一二年梁振英上台以来,他们对香港政治的参与,变得更为细致和深入。所有的官员队伍,都是保守的,都希望社会毫无变化地稳定下去,这样他们才不会受到挑战。所以,最希望香港能够“急冻”在回归前的那一刻,保持旧有社会心态与治理模式的人,应该是港澳办、中联办的官员们。他们自然也喜欢维持“行政吸纳政治”的“政商联盟”统治。否则,新的冲击所带来的变化,不止会令香港出现不可预知的状况,也会影响他们自身在大陆官场中的升迁。面对二零一七年的政改模式,治港官员们选择零风险方案,一点都不意外。但这构成了当下“占领中环”运动的直接原因。
香港左派核心人物、立法会主席曾钰成,近日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香港政治现实天花板的高度,很大程度,是要看中央政府对香港的放心程度”。中央政府很多时候也并不连贯和一致,邓小平在考虑香港问题时,所想的是如何打开两地政治空间;而当前日渐庞大的中央治港事务官员们,所想的则是如何确保无风险管治。
如何才能对香港放心?思考这一问题,究竟是从政治角度出发还是从管治角度出发?处理这一问题的人,究竟是政治家还是官员?这些都是更为前提的问题。如果不解决前提问题,放心与否的答案,将会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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