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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你带上手帕了吗?

赫塔·米勒,德国女作家和诗人,她的作品政治性很强,像《呼吸钟摆》描写了二战后在苏联战俘营的德国人的生活,这种敏感的政治题材妨碍了她在东方的传播。目前她的大多数作品已在中国大陆出版。以下文字是节选她在2009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的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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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图片来源:百度图片)

“你带上手帕了吗?”

每天早晨,在我出门上街之前,我的母亲都会站在家门口这样问我。我并没有带手帕。因为我没有带,我需要回到屋里拿一块手帕。也正因为我始终在等我的母亲这样问我,我从来没有主动带过手帕。手帕是一个证明,它证明着我的母亲在早上一直疼爱着我;而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我只能靠自己。

“你带上手帕了吗?”这一问是感情的一种委婉展示。任何更直接的表示都会使人尴尬,我们这些乡下人也不习惯。母爱就掩饰在这一问里;这是说出它的唯一方式:如此的煞有介事,那种语调就像发出一道命令,或是为工作作出某项决策。语音的突兀生硬甚至强化了这种亲情。

每天早上,我都两次走过家门:第一次没带手帕,第二次则带了一块手帕。只有这样,我才走上街头,好像带上手帕就意味着母亲也在我的身边。

二十年后,我已经在城市里独自生活了很长时间,在一家制造厂里当翻译员。我早上五点就起床,六点半就上班。每天早上,喇叭都对着工厂大院疯狂播放着国歌,到午饭时则是“工人大合唱”。然而厂子里的工人们只是坐下来俯身吃饭,眼神如锡铁皮般空虚而呆滞,双手抹满了油。他们的食物都裹在报纸里,吃一口猪背肉之前就得先一步把报纸从猪皮上刮掉。两年就按这个老样子过去,日复一日。

到了第三年,这种沉闷的生活结束了。一位访客一周里连续三次早早地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一个高大凶恶、骨节粗壮的男子,蓝眼珠目光熠熠----一个来自国家安全卫队的庞然大物。第一次他站在那里,骂了我几句,然后离开。

第二次,他脱下他的风衣,把它挂在插在橱柜上的钥匙上面,坐了下来。那天早上,我从家里带了些郁金香,把它们插在花瓶里。那个男人看着我,夸我对人品性的判断是如此敏锐。他说话的腔调油滑,让我很不舒服。我反驳了他的奉承,并正告他:我只看得懂郁金香,但看不透其他的什么人。于是他恶狠狠地对我说,他对我这个人的了解比我对郁金香的了解还要多得多,然后他把他的风衣拽到他的胳膊上就走了。

第三次,他坐着,我却一直站着,因为他把他的公文包放到了我的椅子上。我不敢把公文包移到地板上。他称我是蠢货,说我是懒骨头,是贱人,就像街边的野鸡那样堕落。他把郁金香狠劲推到靠近桌子的边缘,然后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放到桌子中间。他向我吼道:写!我没有坐下来,就按照他口述的写下----我的姓名,生日,地址。接下来的,是那些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事情,即使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和亲属,那些我,然后就是那个可怕的字眼:“colaborez”----我要去合作。在这个关节,我停下笔来。

我放下笔,走到窗前,视线落在那条灰头土脸的、未铺路面而满是坑洼的街道上,以及后面所有驼着背的房屋。另外,这条街叫StradaGloriei----光荣街。在光荣街上,一只猫坐在光秃秃的桑树上。它是工厂里那只少了耳朵的猫。在猫的上面,早晨的太阳正在照耀,如同一面黄黄的鼓。我说:N-amcaracterul----我没有做这种事的品性。对着外面的街道,我说出这番话。

“品性”这个词使那个秘密警察歇斯底里起来。他撕碎了那张纸,把碎片甩到地板上。接着也许是他意识到他需要向上级证明他曾经尝试过招募我,因而他又俯下身来把碎片一一拾起,胡乱扔进公文包里。之后他深叹一口气,接着好像受挫了之后泄愤似的,把花瓶连带着郁金香狠狠掷向墙壁。花瓶破碎时发出了刺耳的声响,好象空气在磨牙。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静静地说:你会后悔的,我们会把你淹死在河里。我则自语似地回答:如果我签了名,我就不再是我自己了,这一切的后果必须由我自己承担。所以无论你怎样做好了。而这时,办公室的门正开着,他已经走了。在外面,光荣街上的那只工厂里的猫已经从树上跳到房顶上,一根树枝弹跳着,就像蹦床一样。

第二天拉锯战就开始了。他们想开除我。每天早晨六点半我都要向主任报道,工会主席和党委书记也在他的办公室里。就像我的母亲曾经问的“你带上手帕了吗”一样,每天早上,主任在这时都会问道:你找到其他工作了吗?每天早上,我都给予同样的回答:我没去找,因为我喜欢留在厂里,我愿意留下来,直到退休。

一天早上我来工作时,我发现我那些厚厚的辞典躺在我办公室外大堂的地板上。我打开门;一个工程师正坐在我的办公桌旁边。他说:你进门前应该敲门。这是我的地方,这儿没有你的事儿。我不能回家;任何未经许可的旷工都会给他们提供解雇我的借口。我没有了办公室,所以我更是必须保证来上班;无论如何都要来。我有一个好友,当我们沿着那条可怜的光荣街回家时,我把这一切遭遇都告诉了她。起先,她将自己的桌子清出一角给我用。但有一天早上她站在她的办公室外面对我说:我不能让你进来。大家都说你是告密者。骚扰仍在持续;流言蜚语开始在我的同事间传播。真是糟糕透了。面对攻击,你可以保卫自己;但面对诽谤,你却无能为力。每天我都准备好迎接任何可能的结果,包括死亡。但我就是受不了这种背信弃义。无论做什么准备都无法承受的背信弃义。诽谤把污秽填满你的身体;你无法自卫,就在这污秽中窒息。在我的同事眼中,我恰恰是我拒绝成为的那种人,如果我真的答应去监视他们,他们反而会毫不犹豫地相信我。本质上,他们是在惩罚我,因为我饶恕了他们。

既然我必须保证来上班,但我又没有办公室,而朋友也不会让我用她的,我只好站在楼梯井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沿着楼梯爬上爬下几次,突然间我又成了母亲的孩子了,因为我带上了一块手帕。我把它放在二楼与三楼间的一级台阶上,小心翼翼地把它捋平之后坐了下来。我把我那些厚厚的辞典安置在我的膝盖上,来翻译各型液压机的说明书。我这个楼梯间的才女呵,把自己的办公室建在手帕上!到午饭时,我的朋友就到楼梯这里来找我,我们在一起吃饭,一如先前在她的办公室,或是更早在我的办公室那样。从院子里的喇叭飘出的“工人大合唱”还在歌颂着人民的幸福生活。我的好友吃着吃着就替我哭了起来。我没哭。我必须坚强地留下来。很长时间都必须这样。直到度过那几个似乎无穷无尽的星期,直到我被解雇。

在我身为楼梯间才女的日子里,我曾在辞典里查阅“楼梯”这个词:楼梯的第一踏步作为起始踏步或卷形踏步,常设计为牛鼻型外圆角。每一级水平踏步的两边都要与楼梯的脸颊相配。盘旋着的踏步间的空隙,甚至被称作楼梯之眼。我已经知道有那么多美丽的词汇与液压机的润滑系统有关:鸽尾榫,鹅颈管,橡子螺帽,眼形螺栓。此刻,我同样为楼梯各部分那诗意的名称,为行话的美而震惊。楼梯有脸颊,楼梯有眼睛----那么楼梯也是有躯体的了!无论是木材还是石块,水泥还是钢铁,当人类与它们打交道时,为什么坚持把自己的面貌强加到哪怕是世界上最难以驾驭的事物上,为什么他们用自身的躯体来命名这些无机物质,将它们人格化为身体的一部分呢?对那些技师而言,这种深藏不露的柔情必然会使他们严峻艰苦的工作令人好受一些吗?难道,每一种领域的每一种工作,都要遵循这样的原则,就像我的母亲问我带没带手帕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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