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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情人谈冯玉祥为什么瞧不起蒋介石

冯玉祥自1930年中原大混战失败后,退居山西汾阳峪道河,以后又两度住泰山(1932年和1933年下半年至1935年)。在峪道河时,本文作者高兴亚在冯部的汾阳军官学校兼讲“国民军史”,差不多随时在他左右;在泰山时也经常见面。冯在失败后这一段时间,虚怀若谷,多方征询对他的失败提出的批评意见,加以高讲授“国民军史”,冯更特许高随时发问。因此,高得以从各方面向他询问,谈了问题很多。

本文是高兴亚在1964年回忆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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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期间,冯玉祥与蒋介石合影

冯玉祥蒋介石两人,既是民国军政界的大腕人物,也是一对恩怨难解的把兄弟,那么作为把兄的冯玉祥,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把弟蒋介石的呢?

高兴亚(1902-1981),重庆涪陵人,毕业于北京大学,曾留学苏联。历任冯玉祥部秘书长、政治部主任,西北政治工作委员会秘书长,西北军校教官,四川大学、西北大学教授,西北军将校团教育长,北京民报、华报社社长,川军21军部高等顾问,重庆聚兴诚银行经济研究室主任,涪陵县参议长、立法委员。解放后任西南军政委员会副秘书长、四川省人大代表、省政协委员、常委。1955至1957年任四川省人民政府参事室主任。

我(指高兴亚)问:您的艰苦朴素的生活,被有的人认为是不近人情的“做作”。您是不是过分俭朴了?您是不是为练兵,要以身作则而这样干的呢?

冯(指冯玉祥)说:我的俭朴,不是专为了以身作则来练兵。我不带兵的时候,生活仍然是那样,未曾改样。这是有我的历史根源。我小的时候,家庭穷苦,我住的康格庄,也满目都是穷苦的农民,我和他们的孩子们一样,披高粱叶、打枯枝、担水、穿二鞋(即破烂的鞋,经鞋匠修补后出卖给穷人穿),吃的是杂粮居多,及入伍后,也很少见着肉。甚至连一个老父亲也养不起,使他被迫凄凉地返回故乡。这种生活,给我多么深的印象!我现在的生活,与少年、幼年时的生活比较,已经不啻天渊。并且我现在吃的也不算坏,有营养、够饱。穿的虽然是大布之衣,可是够暖和的,尤其是冬天穿三新棉袄(新里、新面、新棉花),还有什么不近人情呢?试想我们国家的三代以上种粮食、种棉花的农民,有多少人能够赶得上我的穿、吃呢?一般大人先生们,总以为要在绮罗丛中大吃大喝才够份,我看那才是真正不合乎天理人情呢!至于说到练兵,带兵,那更非与兵同甘共苦,同样穿、吃不可。您看,那些喝兵血的人,有几个有好结果?古人说:“兵犹如火也,不弭,将自焚。”

我问:您现在开始读社会主义方面的书籍,有什么感想?

冯说:第一是感到新颖;第二是说到社会发展,资本主义必然为社会主义所替代,的确是真理;第三,我自己还有一些想法:在中国这个社会,也有传统上的优点,如“孝”、“悌”的伦理,也应当加上去,这是中国的美德。没有对父母不孝、对兄弟不友爱的人,还会爱大众,还会为其他的老百姓而牺牲的。再说中国社会的情况与欧洲不同,我同意孙中山说的都是大贫小贫,何必去强分阶级;我看中国的敌人,就是帝国主义,大家一致联合起来打倒帝国主义不好吗?自己内部先分阶级来斗争,那不妨碍了打倒帝国主义吗?就说蒋介石吧,他那一帮总是少数人,也不纯粹是哪一个阶级,他本人是流氓,他勾结帝国主义,是新的卖国军阀,只要全国本着打倒帝国主义和新卖国军阀的方向发展,蒋就会被打倒了。我相信社会主义,相信社会主义的社会必然到来,我相信共产党的主义正确,道路不错,可是对他们的做法,不完全赞同。还有一点,说革命是改革制度,不是革掉某个人,似乎制度才是首要的,人不是重要的,我也不完全赞同这种说法。制度必须要人来建立,要人来执行。王安石的变法,就坏在用人不当;十月革命胜利,是因为有列宁;中国国民革命失败,就因为出了个蒋介石。

我问:有人说您是直系中人,却背叛了曹锟、吴佩孚。您跟直系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

冯说:我根本不是直系,要说我究竟是怎样爬起来的,那可以说我是陆建章系。但是陆建章没有成为系统,而且我在陕西时(指1914年陆建章任陕西督军时期),就不满陆的贩运鸦片等行为,尤其不满他的左右那班人。我之所以坚决要到四川,就是存心要脱离他的统辖。我跟所谓直系,完全水火无交。在四川和护国军的关系,更是同曹锟背道而驰。我同直系发生关系的开始,是在驻兵浦口和武穴主和的时候。在讨伐张勋复辟胜利后,曾有一次9个旅长的宴会,席上我倡议今后彼此不参加内战,大家都表示赞成,这些旅长之中就有吴佩孚在。后来段祺瑞自命为“再造共和”的功臣,大权独揽,实行武力统一,对南方用兵。可是段的武力和地盘愈扩愈张,就与冯国璋、曹锟的冲突愈厉害,所以冯国璋以主和的姿态出现,然而段置之不理。段以为武人方面绝大多数是服从他的,便一意孤行,来实现他那武力统一、独霸中国的迷梦。直系通过陆建章来联系我,而当时我曾向部分旅长倡议过不参加内战,当时我的内心是主和的,然而也不能不顾虑到势单力孤于事无济,所以就有驻兵浦口和武穴主和的毅然行动。陆建章另有他的打算,他是想借我的力量来取倪嗣冲而代之,那不仍然是内战吗?我当时不便公开反对,只有伪装坠马受伤,以躲避陆的逼迫。这件事陆深为不满,然而安徽的内战免掉了。段祺瑞调五个旅来对我采取包围的形势,但是他也顾虑到北方的分裂分子于他不利,同时也无把握能歼灭十六混成旅,在相持不下的时候,才由曹锟出来转圜也免得把直系幕后的暗中活动公开化。段对直系也采取了拉拢的手段。我对直系纵然不算有恩,也算帮了他们一次忙。因此后来在信阳受困窘和吴佩孚压迫我时,我才敢于向曹锟抗诉。至于吴佩孚呢,我作混成旅旅长的时候,他才是一个普通的步兵旅旅长,我并没有做过他的部下,这就是我与直系的关系。

我问:您与蒋介石的关系怎样?为什么您参加徐州会议与他主张一致?为什么后来再度拥他复职?

冯(指冯玉祥)说:我对于蒋,以前并不认识,也无恩怨。不过我到西安时,李协和(烈钧)派彭程万来吹嘘,认为北伐大业,非蒋不能完成(冯又说李后来向冯自责,自认看走了眼)。并说北伐不可中途分裂,这一点我是赞同的。因此,我有了“先入为主”的看法,以为一切国事,可以在北伐完成后再说,我们的主要敌人张作霖、孙传芳、张宗昌、褚玉璞等,我们必须先打倒他们,北伐期中总应相忍相让。我到了郑州,汉方的谭延闿、汪精卫、孙科、徐谦、唐生智等来会商,他们也是说共产党在两湖行动过火,应当分道扬镳。我当时也认为在国民革命军区域内煽动抗粮、抗捐是自杀政策,在正与军阀进行殊死战的时期,于自己控制的地区里发展斗争,是削弱自己的后方,因而我同意了他们的看法。那么,剩下的问题,我以为与蒋介石的冲突,显然只是权利冲突,我认为在北伐进展的半途中,不应有此。所以我就抱定了一个调和宁、汉的目的,到徐州参加会议,去主张宁、汉共同北伐的。当时这个问题,与我有切身利害的关系。我的部队从南口败退以来,虽然打出了潼关,然而实在是饷械两缺的饥军,急需补给,只有向宁、汉双方告援;若他们自己打起来了,我怎么办呢?何况直、鲁、奉等大敌当前!所以郑州会议后匆匆赶到徐州,就是这个缘故。到徐州后,蒋介石表示完全尊重我的意见,求我做调和宁、汉的中间人,并且马上拨了几十万元以济燃眉,并允以后设法源源接济,我便同意了“分共”和担任调和宁、汉的责任。我除了迫切需要得到军队的补给外,因为大敌当前,还有一件重大的顾虑,恐怕他们的兵力长期相持(即使不打)起来,会把对付奉军、直鲁军的艰苦战斗,完全落在我的头上来独力支持。当时陕西方面还有田玉洁、麻振武等部及井岳秀、吴新田、党拐子等割据自雄,形势并不稳定;河南的靳云鹏、樊钟秀、张联升、刘镇华等部亦摇摆不可靠。我这点儿饥军还得防内变,要是独力与奉军、直鲁军作战,那是多么危险!当时我心目中只有一条:你们千万不要内讧了,我实在吃不消!果然,后来宁、汉相持,靳云鹏、姜明玉(刘镇华部)、樊钟秀等内变,奉军向豫北进攻,张宗昌、褚玉璞以全力来扑陇海路,虽然将士用命,获得两次兰封大捷及彰德的固守,得以转危为安,然而有时甚至把后备队都使用尽了,连我左右的少数手枪队也参加上了,那是多么艰苦!如何应钦军,老是徘徊于明光一带,不能进展,万一孙传芳的部队也北来,我实在难以为继了。因此,才不得不拥蒋复职。我当时看何应钦等太不中用,只有蒋介石可以重整旗鼓,所以才联络阎锡山共同发电拥蒋复职,因为阎锡山当时也精疲力尽了。

我问:您什么时候才认识到蒋是个坏蛋而同他决裂的?

冯说:我瞧不起蒋介石,是从济南惨案在党家庄会面时开始。当时日本军队侵占济南,不只杀戮我官兵和人民,甚至把交涉署的外交人员蔡公时等也凌迟处死了,这是中外古今所罕有的奇耻大辱。我赶到党家庄,力主消灭这股禽兽,蒋完全反对这种正当的行动,借口与日军冲突迁延了时日,影响北伐大计。其实,以北伐军的兵力和士气,以及人民的敌忾同仇,完全可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点点儿日本军消灭的。况且日军在中国屠杀和平人民和外交人员,搅入中国的内战,在国际上,甚至在日本国内的人民看来,也是无理的,非正义的。我们造成为保卫疆土和城市而把日军消灭的事实以后,再谈判也不迟,那时谈判才有力量。可是蒋总咬定可以外交协商解决,不必动武,不要把北伐的目标转移了,不要给直、鲁军阀造机会等等作为借口,还阻止我到党家庄去。我到了党家庄与他争执时,他已下了撤退的命令,而且是毫无准备的撤退。前线退下的军队,并没有预定的集合地,更没有步步设防的措施,也不加以整顿收容,简直像一群一群的溃兵游勇蜂拥而来。我目睹这种情况非常悲愤,万分地瞧不起他。后来一连串的平津问题、粮饷问题、密求山东日军缓撤问题、使刘珍年割据胶东问题、编遣问题等等接踵而来,既不讲道理,甚至自己食言而肥,鲜明地表现出了处处是以扼制和消灭我为目的,我在处处受迫的实际中认识了他,才坚决起来反对他。

冯问:您看我失败之点在哪里?

我说:您失败之点甚多。概括来说,主要的是:第一您没有明确的政治主张,您本身也没有一个系统的思想;第二是你不能接受诤言诤言,不能使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冯问:没有系统的思想和明确的政治主张,这是一个问题。过去我趋向于“人治”的好人政治,这是受了旧书的毒害。我打算重新学起,开始有系统地在读社会主义的新书,以我这个年龄来说,还行不行?

我说:怎么不行?《三字经》上说的“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读书籍。”您现在的健康条件,恐怕比那古代弱不胜衣的27岁书生,还强得多呢!《论语》上说:“朝闻道,夕可死矣!”学习哪论年龄呢?只要苦学,没有不成的。何况您现在经验丰富了,读社会主义的书籍,当然较一般青年人更易深入了解。您不是知道一个故事吗?据说普列汉诺夫曾讥笑过列宁不懂哲学,列宁以三两年的工夫,便写出了《哲学笔记》和经验批判论的经典着作。您纵不能比列宁,但决不能说毫无所得。

冯问:您说我不能接受诤言,又是怎样的呢?

我说:一个人所知有限,哪怕是天才学者,也没一个敢说能够把一切知识包括,更不敢说事事都比别人强。就是封建帝王的刘邦,也说自己什么不如张良,什么不如萧何,什么不如韩信等等。他的成功在于能听他人的话,能取他人之长为己用,绝不是他一切都比普天下之人强。怎么才能用他人之长呢?首先要人家的长处敢于拿出来,就是要使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即使是不对的,甚至是相反的意见,都应当一律地虚心听着;尤其是对于有严重批评的反对意见,都必须有“闻善言则拜”和“讦我恶者是我师”的精神来接受。哪怕是专制的封建帝王,号称圣明的也要有诤臣十人。所谓诤臣是敢犯言而直谏的。要这样才能认识错误和及时改正错误,进一步才能不犯错误或少犯错误。要这样,才有不失败和少失败的希望。您究竟还不是帝王,可是您自己想一想,在您盛怒之下,有几个人敢作逆鳞之语来同您抬杠呢?

冯想了一会儿,说道:几乎没有。有时省三(张允荣)还肯碰一两句。

我说:关键就在这里了。我已说过,一个人的知识究竟有限,一个人的思想和行动更不能说绝对没有错误;您也不能例外,也不是“万能”的。您面前既无诤友,谁也不能当面及时地指出您的错误,那么,您会一错到底,自己还不明白;不特不可能采取他人之长,连错误也无从改正了。并且一个人有正确意见不能吐出时,难免不背后向人说,这是人之恒情。例如说:“某事,我的主张是如何,可惜不能说!”这么一来,更损害您的信誉和事业,哪能不失败呢?您过去的失败,固然在于没有明确的政治路线,但是政治上的正确路线是客观存在的,即使有人认识到,也没有人敢向您说。其所以没有人给您说,是由于您从来不许别人同您争吵,自然就没有人敢来说,怕同您争吵于事无济,徒然自己吃亏。您单凭一己的主观意见,甚至有时是意气冲动,哪能够想象获得胜利呢?我认为这也是您失败的大原因之一。

冯又想了想,说道:对的。您说这些话,只有(郭)春涛吞吞吐吐地隐射着说了一点儿,但没有您说得这样爽直。这是我的毛病,这是我一生习惯上养成的大毛病。您知道我得这个病的根源吗?我可以告诉您:我由当兵出身,一辈子过的军队生活。当兵和当小官时,上级官长叫我“立正”,我就“立正”;叫我“向右看”,我就“向右看”。我时常把官长的话当作了“命令”。后来我一步一步地升职,也把自己的话当作“命令”,我的下级有不同意见和不照我的话来动作的,我便把他当作是不服从我的“命令”了。这样日积月累,自然而然地成了专断。我的部下自然而言地承认了我的专断。即使有不同意我的意见,也不敢当面说了;即使说了,我也不重视,甚至还生气,仿佛有伤我的“威信”。这就是我的病根,同时也是一般军人的病根。您瞧,过去哪有不一意孤行的军事头子?这总是读书太少之过,我以后要从读书中长见识,来改正这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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