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这个名字,似乎同政治一点都不沾边。她的文字中,即看不到忧国忧民的爱国情怀,也感受不到对民间疾苦的关切,不带任何所处时代的政治色彩。她只是在用自己那绚烂富有弹性的文字,为人们描述了一个“张爱玲”眼中所看到的世界。
她的小说中,可以看到或中式或西式讲究人家的生活:香水,舞会,威士忌、霓虹灯,火油钻、麻将桌、檀香香炉、花园洋房与手摇唱机、红木大床与西式家具、黑色丝袜等等华洋杂交的奢侈与古典。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女性生活情趣与爱美的心理,正如在散文《穿》中所写的:“八岁我要梳爱司头,十岁我要穿高跟鞋”,而第一笔稿费,她则去买了一管小号丹琪唇膏。
同时在她的笔下,又总能看到对世人的嘲讽。在描写上海人的势利以及女人之间的争斗时,张爱玲流露出一种精准而又无情的尖刻挖苦:“ 白公扪里流苏只回去过一次,只怕人多嘴多,惹出是非来。然而麻烦是免不了的,四奶奶决定和四爷进行离婚,众人背后都派流苏的不是。流苏离了婚再嫁,竟有这样惊人的成就,难怪旁人要学她的榜样。流苏蹲在灯影里点蚊香。想到四奶奶,她微笑了。”
再看小说《金锁记》,描写女主人公“曹七巧”为物质利益,将自己的一生陪葬在一个没有爱情的大家庭。在文中,张爱玲宛如一个抱臂站在一旁的观者,嘴角带着冷冷的微笑,面带洞察冷暖的表情,写尽了人间沧桑世态炎凉。可见,她对于世间的金钱物质利益关系,其实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看完她的作品,再看她本人,在张爱玲身上,人们总可以感觉到特别矛盾的东西。
在她的笔下,无论是《金锁记》还是《十八春》,都写尽了小市民与大户人家的各种算计与繁文缛节,将亲戚妯娌之间的世俗礼数描绘得生动清楚。这样的一个人,她却在生活中给人感觉“怪”,不太好打交道。她闭门索居,不爱会客。她对于时间要求苛刻,说好是下午三点,晚到早到客人都会吃闭门羹。在感情上,对父母还是对亲朋,也都是冷冷的,没有一点点烟火气。按照人们的说法,在现实生活中,她似乎是一个不太通情理的人,一直以自我为中心。
由此,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她不是不会不懂,而是不喜欢不愿意委屈自己,去迎合别人。
在生活中,她应该是一个随性而又宠着自己的女人,一如她的爱情。张爱玲选择了胡兰成,使得世人皆呼:才女遇人不淑,眼光有问题。而我恰恰觉得,这才是张爱玲。
众所周知的,是胡兰成头上那顶“汉奸”的名头。从历史的角度看,无论从民族大义上讲,还是作为男人的责任感,他都属于绝对的“反面教材”。可是,撇去这个印象,看他所著的《今生今世》,才华横溢。而看他的情感纠葛,一生招蜂惹蝶,情感经历无比丰富,可谓不折不扣的风流浪子,深谙如何讨女人欢心。由此判断:在爱情以及婚姻大事的选择上,张爱玲完全是跟着感觉走,没有如常人那般去计算“俗事”:他是不是靠得住?有没有风流前科?要不要打听下之前的历史记录-----等等相亲时会一一考虑的问题。对她而言:自己喜欢最重要。正因为对胡兰成的喜欢,她才会写下这样的句子:“当她见到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心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而事实证明,无论是对胡兰成还是对第二任丈夫赖雅,张爱玲在生活上以及经济上,都一直都在竭力照顾,用现在的话讲,属于女人“倒贴”类型。也正由于此,胡兰成有一次给了她一笔钱,她去做了新袍子,心中会无比的欢喜----一无疑,对她来说,那属于非常罕见,故而特别看重的一份情意。
(方小小 评论)
就是这样一个看透世间冷暖,深谙人情世故的女人,同时又断断不愿让自己被世俗给套住,只做自己喜欢的事,只嫁自己所爱的人。她的文章里全都是女性的话题,无比的感性与敏锐,与政治两个字想去甚远,永远都沾不上边。正如她自己所说:“我甚至只是写男女之间的小事情,我的作品里没有战争也没有革命,我以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是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素朴也更放肆的。”
因此,她的个人喜好与性格的随性,让她与“政治”这个词格格不入,相去甚远。
然而,很多时候,有些事情,即便你不理它,它还是会找上门来。“政治”两个字,在张爱玲的人生字典中,一直或多或少地起着“负面”的作用。
首先就是她19岁那年,本获得伦敦大学的奖学金,准备前往留学,却因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而改入香港大学文学院。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只能在政治局势的雨打飘零中随之沉浮,张爱玲亦是如此。有时候,还是不免会想象,若真的远赴英国读书,她的人生又会是怎样?
而众所周知,将她同政治扯上关系的另外一件事,就是她的爱情。对于张爱玲来说,她爱上的,是作为才子与浪子的胡兰成。可对于世人而言,她却从此同汉奸有了剪不断的关系。同时,她在占领区的作品中依旧是风花雪月的人生,丝毫未卷入“抗日”的民族大义,不免给人感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对此,正如其好友苏青的辩解:“我在上海沦陷期间卖过文----- 但我以为我的问题不在卖文不卖文,而在于所卖的文是否危害民国的。否则正如米商也卖过米,黄包车夫也拉过任何客人一般,假如国家不否认我们在沦陷区的人民也尚有苟延残喘的权利的话,我就如此苟延残喘下来了,心中并不觉得愧怍。”
而对于张爱玲本人而言,她本人对于政治的一次重大选择,也依然只是出于个人的喜好及女性的直觉。解放后,在一次被邀参加文艺座谈会时,她发现:自己只是穿了一件普通的蓝旗袍白色钩花线衫,在一群蓝黑中山装以及制服的中间,却已经分外显眼,格格不入。毫无疑问,她依旧无法委屈自己,对于一个“十岁要穿高跟鞋,十五岁要留爱司头”的女人来说,怎么能让自己今后的日子里没有艳丽的色彩,没有华衣美服?她做不到,于是,尽管对故土无限留恋,她依旧选择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大陆。所以说,有时候直觉比政治判断还要准确。若是当初留下来,很难想像有着浓厚“小资情调”,写文章又不喜欢“委屈自己”的张爱玲,该如何去面对后面的那场文革?
政治对于文人而言,有人将它作为发家致富,通向功名利禄的云梯,却很有可能不小心一脚登空,看错形势,到头来摔得惨重;有人将它看作文人的使命,认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犹如一名正义场上的勇士,即便在强权下,亦选择用大声的疾呼来唤醒民众,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也有人在风雨飘摇下只求自保,无奈地化做墙头草,左右逢迎;而对于张爱玲而言,政治同她压根就应该是两条平行线,没有任何相交点。
但事实时,政治本身就渗透在人们的生活中,无处不在。张爱玲,这个天生不关心政治不过问政治,一直远离政治的女性作家,却因为她的漠然,同政治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以至于,由于种种“政治原因”,在大陆很长时间,人们都不知道,在民国时期还有这样以为才华横溢的女作家,亦欣赏不到她的任何作品。
由此可见,政治于文人,永远是躲也躲不开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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