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村在全中国有多个,我所能查到的就有广西石门村,河北测鱼镇石门村,北京石门村,福建石门村,浙江石门村……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谈论的那个石门。我想说的那个石门是我的祖籍,山西省高平市辖下的石门村。

浙江西塘古村落(图片来源:百度图片)
在中国,人们普遍都有一个故乡的意识,某某某,家在何处,祖籍何方,而在外出人头地则被认为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然而故乡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个十分模糊的概念。若按着父辈一方追溯的话,我的故乡便是石门村,然而这个村落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个仅仅有过数面之缘的地方罢了。在我仍旧残存的对石门村的记忆中,印象中最清晰的几个片段竟然是爷爷和奶奶去世时的画面。
爷爷一家世代务农,而父亲赶上了上世纪六十年代鼓励生育的大潮,成为了家里的第六个孩子,上有四个姊姊并一位大哥,下还有一个小他两岁的弟弟。父亲家的七个孩子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总是与动画片里的七个葫芦娃联系起来,导致我一直以来觉得爸爸就是那个有着隐身功能的六娃,而我的小叔叔随身都会带着一个能把人吸进去的葫芦。
我的爷爷和奶奶相继在我三岁和八岁的时候去世,那也是自我幼年有记忆以来对我的故乡石门模糊的记忆的由来。石门村的丧礼上有一个习俗,家里有老人出殡时须由长孙骑马在前引灵柩绕村一周,是为送灵,若无长孙,也可由长孙女代替。当时由于王家三个男丁中尚未有孙子出生,而大伯家的大女儿比我还要小上一岁,所以王家骑马送灵的重任便落到了我这个长孙女的头上。那时候能够骑着马走在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前面于年幼的我来说是一件新奇而且威风的事情,我想那也是后来我对骑马这件事尤为喜爱和热衷的缘由。
三岁爷爷去世时骑马的那次经历在我的脑海中就如同爷爷的面容一样,已经模糊的只剩下了一丝微弱的影子,而我对爷爷唯一的印象,也只是来自曾经挂在灵堂上的一幅黑白肖像。画像中爷爷的脸不似父亲的那样瘦长,他的两个颧骨微微隆起,下巴有些尖,脸上带着十分慈爱的微笑。根据爸爸后来的讲述,那一次的送灵由于我年纪太小,是由叔叔抱着我坐在马上完成的。对于这件事印象较为深刻的还是奶奶去世的那一次,那也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二次来到石门村。那一年,我八岁。我记得跟着大人走进灵堂的时候,大厅中间放着一个黑色的棺材,棺材的盖子还没有被封上,里面躺着的我的奶奶身着黑色棉袄,大厅里闹哄哄的听不清楚声音,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站在棺材边端起杯子噙了一口不知道是酒还是水的东西,然后低下头一口喷在了奶奶的身体上。
石门村的村中心是一片小型广场样的平地,平地尽头有一间贩卖日常用品和零食的供销社,父母在帮着亲戚们准备出殡事宜的时候就会叫几个我并不熟悉的哥哥姐姐带我到供销社去买冰棍和零食吃。我记得那时候买一袋零食会送一双芭比娃娃穿的那种小鞋子,那天到临近傍晚的时候,我手里已经攒了好多双。那时还买了供销社的里冰棍,大人出门前特地交代“要买那种带奶味儿的”,于是姐姐十分听话的给我们买了纸盒装的牛奶味冰激凌。但是这样的冰激凌却足足害惨了我,当时不知道是因为冰激凌已经过期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吃进嘴里的冰激凌刚开始还是甜的,后来便会产生一种不堪忍受的苦涩的味道,年幼的我不知道这种苦涩便是来自刚刚咽下的,明明是甜味儿的冰激凌,便一直哭闹吵着大人再给我买,期望用冰激凌的甜掩盖嘴里的苦涩。大人都在忙,又对我的哭闹实在没辙,于是那天下午我便一直不停的吃那种冰激凌,嘴里的苦涩自然愈发难以忍受。直到吃第五盒的时候妈妈才是意识到不对劲,逼问之下我哭着道出了是嘴里发苦的缘故,妈妈二话不说给我灌下了几杯热的白开水,慢慢的等苦味从嘴里消退,这才算完。
出殡时我们的队伍从村口出发。我穿着白色的孝服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有一棵不知道名字的老树将头顶的天空遮住,投下一整片葱郁清凉的阴影。背后洋洋洒洒几百人的队伍也都穿着白色的孝服,我看不见棺木的影子,只能看见近旁几个别人家出来看热闹的小孩,手里攥着一个个小的鞭炮。我记得抓着马缰的手不自觉的紧了一紧,火星闪过,鞭炮自一个小孩手中呈抛物线飞起,落在离我不远处发出噼啪一声巨响,马儿受到惊吓后前蹄倏地立起,周围传来几声大人的惊呼声,我抓着缰绳抱着马脖子在离地三尺之时都没有闭上眼睛。
那群小孩儿在大人的呼喝声中笑着跑开,接着锣鼓唢呐的声音响了起来,牵马人跑过来从我汗湿的手中拿过缰绳,我趾高气扬的巡逻便在锣鼓喧天声中开始了。值得一提的是,当我回过头去看身后的队伍时,我之前提到的大伯家的那个比我小一岁的妹妹,正手里举着一根粘着白布条的棍子,蹒跚跟在马儿后面,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如果我晚出生一年的话,待遇便如她的一样了。
青年时失去双亲对爸爸的打击很大,使得他原本忧郁的性格显得更加忧郁,爸爸对付这种痛苦的方法便是读书和写诗。阅读几乎是他避过众人,独自默默化解丧亲痛苦的唯一方式。他曾经给我看过一篇爷爷去世时他写的诗:“生命是一种侥幸,痛苦挤压着清醒,纵是鸿沟壁立千仞,也要携梦飞行。”我想我能读懂那时他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痛苦与茫然无措,还有那些甚至用文字和语言所不能表达的复杂的情绪。 爷爷奶奶去世之后,伯伯和叔叔也相继离开了石门村,而当我再次回到这一片我祖辈们生活过的地方时,也已经时隔九年。高二的那一年清明,我随父亲一块儿回乡祭祖。石门村比起记忆中的更加陌生,村中心广场的那个供销社已经消失不见,大部分土坯建筑被砖瓦房取代,只有村里的道路依旧高低起伏,房子也建的忽高忽低。
我和爸爸踏上一处坡地,来到石门村新建的独家院落群,村里的人大多都搬来了这里,地上铺的红色砖块儿和水泥还很簇新,家户之间的院落也修建的十分整齐。在去村里拜访亲戚的路上,我们遇到了阿晋。
阿晋模样生的并不差,但是直到三十岁了还没有讨媳妇,因为阿晋是一个傻子。傻子阿晋蹲在路边靠近墙角的地方,脸上挂着傻笑从老远看着我和爸爸走近,不知为何我对这个眉目清秀却一脸痴傻的青年产生了一丝好奇,我问爸爸,他是谁。爸爸告诉我他叫阿晋,是石门村的传奇。
石门村里没有人知道阿晋姓甚名谁,是谁家的孩子,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村子的,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便是一个傻子,总是对着所有他看见的人微笑。阿晋出现在村里的时候还是一个孩子,不知道村里是谁第一个赋予了他名字,从此傻子阿晋便一直呆在村子里,直到现在。阿晋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他白天在村子里闲逛,到了晚上便找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睡觉,他从不给村里的人惹麻烦,但也从不消失,他只是对所有他看见的人微笑,就像这座村子里一个传承平静与快乐的精灵,像是一个如孙悟空般被大山孕育的灵童,看似愚笨痴傻的外表之下其实饱含了真正的智慧,这是神的旨意。
我与阿晋仅有的一面之缘使得我对他的那种感情带上了一种宿命般的神秘感,我能看出隐藏在他痴傻外表之下的那颗善良平静质朴且与人无害的心灵,他在我的脑海中与我故乡石门的形象相互重叠交织,将我心中那个故乡的形象变得更加丰满而且具体化了。
离开村子的时候我将身上携带的一串写有我姓名的挂饰送给了阿晋,他笑着对我说谢谢,并且接受了它。走出去老远,回头看的时候,阿晋仍旧在望着我笑,我在心中默默的跟他告别,感激他在我心灵上刻下的那浓重深厚的一笔。
爷爷和奶奶的墓坐落在一片农田正中央的位置,那一片农田并不属于我们家,姑姑谈起田地主人因为墓地影响了耕种而要求迁坟的事情,最后也不了了之。爸爸告诉我就在这片黄土地下埋着王家的好几代人,我怀着虔诚肃穆的感情磕了几个头,可那几声爷爷和奶奶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我小的时候在农村生活过一段时间,不过是在姥姥家,后来搬到晋城,一直在这座城市里上学并长大,但直到今日,我也不会说几句像样的晋城话。在我看来姥姥家,晋城,这些地方都不算是我的故乡,而真正的故乡在我心中却只是一个模糊的残影,我是一个故乡意识十分淡漠的人,但若真的在记忆里追根寻祖,这篇文字就是我所能想起的关于故乡的一切。我不知道以后是否会再回石门看一看,也许就算回去,它也早已在现代化浪潮的席卷中变成了一座废弃的荒村,又或者是某位领导看中了它掩藏在贫穷外表之下的某些优势,将其发展成了一个村镇甚至城市,但是这些,也亦和我记忆中的那片故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了。 我想在心底我仍旧深深的爱着那一片仅有数面之缘的土地,但有的时候,告白即是一场告别,也并不仅仅是故土,在这世界上很多给我们以心灵上慰藉的地方,离开时也许即是永别,告别之后便不会再见。甚至是那些我们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从未见过的人,从我们出生之日起即是一场无期的别离。
如今我已经长大成人,也如这个国家中大多数的青年那样远离了自己的故乡,到外面的世界闯荡,然而自我心中时时萦绕起的关于故乡那些模糊而遥远的记忆依旧令我感动而且无法忘怀。背井离乡在我们国家的传统中向来是一件凄美伤感的事情,它并不会因为交通和通讯的高度发达而有所改变,然而,在这个光怪陆离,变幻万千的世界里,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固守在步履蹒跚且缓慢的故乡身边不变呢?
故事的最后,附上一首深爱的小诗,就算作是再表达一次对故乡那种难以言说的怀念吧。
乡愁
席慕蓉
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
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惘,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
别离后,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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