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客网

人类的未来不应只是大国轮番崛起

即将过去的11月,无论谁用春秋笔法来记录历史无疑都将是中国浓墨重彩的一章。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作为亚太经合组织(APEC)会议东道主,代表中国倡建亚太自由贸易区,获与会领导人支持;习奥会与美国缔结气候变化协议后前往布里斯班出席G20峰会;与澳大利亚结束10年谈判,签署重要的自由贸易协定;对新西兰进行国事访问,更在斐济与太平洋岛国领导人集体会晤。此外,中国总理李克强则出席了在缅甸举行的东盟峰会,与缅甸签署价值80亿美元的协定……从北京的APEC峰会到澳大利亚的G20峰会等,呈现了诸多中国元素,中国以一套外交、政经组合拳,明确提示世人,中国正在积极参与重构世界新秩序。

文章配图

一种新型的价值观通过经贸关系的重构正逐步形成,中国显然是为了推动新的世界观而提出了各种倡议,正如“北京共识”就是最早从文明差异的角度开始探讨中国在全球化过程中的作用。通过经济的合作和发展,中国的世界观和文明的形态逐步呈现,这不应理解成是在为中国日渐崛起的大国地位作背书,人类的未来不应只是大国轮番崛起,从世界文明发展角度来认识中国崛起的直接文明意义更具有深远意义。

当人类实现从旧石器时代早期到旧石器时代晚期的技术进步,人便成为地球上的“万物之灵”,世界由此掀开崭新的篇章。社会学家路易斯·亨利·摩尔根将人类社会演化分为蒙昧(savagery)、野蛮(barbarism)及文明(Civilization)三个阶段。“国民之魂,文以化之”,文明是使人类脱离蒙昧野蛮状态的所有社会行为和自然行为构成的集合,这些集合至少包括了家族观念、工具、语言、文字、信仰、宗教观念、法律、城邦和国家等要素。当人类作为整体获得了文明的存在身份,人类才能够不再作为动物,独立为人,不再仅是生物学上的一种抽象表现形式。

人类的发展以文明发展为衡量标准

当我们谈到人类社会发展的时候,经常以“文明”作为衡量进步的标准。但是文明是什么,在不同阶段有着不同的标准。文明是怎样出现的?这是一个对于哲学家和人类学家而言都极富吸引力的课题,亦因于此也就有了很多的理论来阐述各自的观点。汉语“文明”一词,最早出自《易传·干·文言》的“见龙在田、天下文明”,反映了人们对“文明”的追求和向往,也就是说当龙在田间出现的时候,天下一切的好事都将呈现,有品德的人应该做好准备。然而,更能说明“文明”意思的,可以从《彖传》(《易传》中的一部分,解释六十四卦卦辞)贲卦的说法中找到:“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关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明的“文”显然是相对于“武”,也就是不再生活在野蛮的世代里。孔颖达老师在他的《周易正义》里有着“天下有文章而光明”的说法,即是对中国的儒家传统的很好阐释,也就是对文雅、文质的要求,还可以延伸到礼乐法度的层面。在现代汉语中,文明进而指一种社会进步状态,与“野蛮”一词相对立。英文中的文明(Civilization)一词源于拉丁文“Civilis”,有“城市化”和“公民化”的含义,引申为“分工”、“合作”,其本质是人民生活于城市和社会中的能力,文明就是人类生活的社会化过程,进一步引申为一种先进的社会和文化发展状态,以及到达这一状态的过程。

文明涉及的领域广泛,包括民族意识、技术水准、礼仪规范、宗教观念、风俗习惯以及科学知识的发展等等。由于各文明要素在时间和地域上的分布并不均匀,便会产生显而易见的各种差异性文明。而且每一种文明也都有自己的生命周期,以及明显区别于其他阶段文明的鲜明特征。

在原始蛮荒状态,在部落氏族内部以及部落之间,那时还没有文明的概念。当时人吃人可能都没有问题,赤身裸体也不会感到羞耻,能吃饱肚子,战胜野兽,生存下去,就是人类当时最原始、最朴素的价值观。文明不是对既有的东西的掌握,而是人类对自己与环境和社会存在的一种高等关系的认识。过去几千年内,随着人类对社会关系和存在形态的逐步认知,无疑对文明的认识有了很大进步,人类不光有羞耻之心,也开始思考各类命题,以及人类存在的价值。

这方面,中国的孔、孟、老诸子,西方的亚里士多德、柏拉图等都是翘楚。但在区域分割又缺乏交流的人类文明早期状态下,由于性情和信念上的差异,国与国之间的人民难以相互交流了解、相互信任,这种相互猜忌滋生恐惧。这个时候的文明也都建立在弱肉强食的基础上,这个层面更多指的是西方世界范围的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但在中国,国与国的关系已经少见,更多的是人文思想的不断发展,也就是因为这样,人们才会说中国是伟大的古老文明。以财产划分人的阶级,以权力划分社会的等级,人类的自身发展和自我价值的实现无从谈起,这就是当时的文明标准,这也正是西方在中国已经有着牢固的文明形态时依然是野蛮民族的原因。有着划时代意义的西方工业革命,更重要的意义是对人文主义在中世纪黑暗时期后期的崛起起到重要的作用,使得统治了西方一千多年的宗教蒙昧开始发生了变化。要知道用宗教来说明西方文明是极为讽刺的,因为那时候的宗教是权力和压迫的代表。只是今天的宗教狂热分子企图将其说成西方文明的榜样,更准确的说法,那只是西方文化的一种展现形式。四百余年来,西方在全球扩张的过程中,将对资本力量的崇拜,对坚船利炮的追求当成判断文明进步与否的标准带到了全世界。在这样的认识基础上,有很多人将全球化理解为西方化,将文明进步与否的标准,理解为财富的多寡和武力强弱。这种对文明的认识说到底还是人类社会发展的阶段性特征,而不一定是人类文明发展所应持有的价值观和终极目的。

文明不是物质的堆砌

万物之中,文明是最强大也是最脆弱的。文明是人类所创造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西方文明一定时期在“物质领域”取得了世界性的成功,让很多人产生了种种错觉。这里所说的“物质”是广义的,除了GDP,它至少还包括“军事实力”。19世纪之前西方对文明的定义比较狭隘,认为生产方式先进,知识丰富就代表文明,而生产能力低下,礼仪不合西方的定义就是野蛮,所以当对非洲和美洲进行侵略的时候总是定义为“文明战胜了野蛮”,但是没有意识到侵略行为其实是真正的野蛮。到了现代西方才逐渐认识到这种对文明的定义是错误的,但要将这种认识变成生活的实践还需要较长的时间,原因无二,西方的意识形态和社会关系早已变得根深蒂固,成为西方社会现代生活无法轻易修正的价值取向。

当理性主义开始主导人的社会存在,借助工业革命及其衍生的资产阶级而成长的资本主义便随着科学、民主、自由的口号建立了“现代的”意识形态体系。在“现代文明”的大旗之下,以资本主义为社会主导意识形态的西方世界几乎成为所有国家和民众追求的目标。对理性的推崇虽然取代了中世纪封建的神学专制,解放了人的思想,但它在一定程度上也孕育了更具统治欲、披着理性主义外衣、以科学民主为脸谱、以自由为话语形式的资本专制。现代社会实际上被消费主义、科学主义、人的异化、资本的约束重新占据。

20世纪中叶,西方社会显然沉湎于诸多偶像崇拜之中,汤因比在其《历史研究》的专著中特别提到其中最显著的是对“地区性国家”的崇拜。这种盲目崇拜实际上成了西方化世界绝大多数人的真正宗教,这种“伪宗教”曾经导致有史可稽的21个文明中的至少14个,甚至16个文明灭亡。已有不少西方人凭借过去的经验醒悟过来,意识到“地区性国家”崇拜与囿于门户之见的教会毫无二致,把地区性国家作为偶像来崇拜不可能缔造和平,只会带来战争。来看一个例子,20世纪50年代,伊朗开始了核能源开发活动,并在当时得到美国及其他西方国家的支持。1979年伊朗成立了伊斯兰国家,次年美伊断交,美国开始多次指责伊朗以“和平利用核能”为掩护秘密发展核武器,并对其采取“遏制”政策。美国在伊朗周边发动的战争和军事行动包括两次伊拉克战争、阿富汗战争,美国入侵索马里、美军飞机空袭巴基斯坦西部等,而且美军在伊朗近邻的中东、中亚国家、南亚岛屿等驻扎有大量军队,严重威胁了伊朗安全。2014年11月24日,是维也纳伊朗核谈的最后期限,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此次会谈很可能再次崩盘。这么多年过去了,伊朗问题非但没有解决,这个世界族群间的冲突反倒越来越升级,越来越惨烈。再看当下国际,乌克兰危机仍在继续,美欧等西方国家“排着队”对俄罗斯发起多轮制裁,俄罗斯也毫不示弱采取反制裁措施。乌克兰总统波罗申科(Peter Poroshenko)日前表示,乌克兰政府领导层正在密切观察乌东部冲突进一步发展的各种可能性,包括与俄罗斯爆发全面战争。两千多年前中国的先人就已认识到“国虽大、好战必亡”的道理,过去的历史和正在发生的历史无不在告诉我们:“军事征服”并不是万能的,“文明交往”才是正确的方向。

说到底,西方文明不过是人类历史长河中诸文明中的一个。对于人类社会发展的终极状态,中国的大同世界思想、柏拉图的《理想国》,还有马克思对共产主义世界所提出过的看法,直至今天他们的观点虽然都有共同点,却依然无法统一起来。也许我们不知道人类社会最终要走向哪里,但可以肯定的是,从人类文明诞生时的价值标准和形态演变看,需要对工业革命以来西方价值观为主导的文明进行新的审视,它既不是终极状态,更不是人们所应该追求的对象,它只是文明发展的阶段性特征,甚至可能是一种偏离,否则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这么多战争,也不会有恐怖主义、极端贫穷,更不会有ISIS。

文明不是以武力强弱来判断,更不是靠物质堆积出来的。全球化的中心是经济发展,但它的目标和指向是人类文明的重新认识,衡量人类文明的标准也必须从文明里去寻找答案,而不是这个世界有多少手机、包包、债券,乃至核弹头,社会意义的人类只有在全球化的环境里才是真实的。文明是社会和文化发展的状态,以及达到这一状态的过程。这就决定了它就像中国传统谚语的判断标准,“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在文明里重新认识人的存在与社会的关系,成为一种紧迫的客观需要。

从大国轮番崛起到世界文明的整体崛起

根据世界历史的发展轨迹,以工业革命为分水岭的两种文明观和以冷战为分水岭的两种世界观,以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两种阶级划分作为基本结构的社会,和以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两种发展阶段的两个经济阵营作为基本结构的世界经济格局将继续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西方传统哲学认识有着固有的“二元对立”的“毛病”,改变这种情况的中心即是对多元世界的重新认识。发展中国家的经济高速增长以及这种增长带来的思想价值层面的意义,让世界曾经被两极和单极垄断的局面逐渐瓦解,一个多元的世界正从经济霸权和政治军事霸权的崩塌中茁壮成长,而中国完全可以自诩为这个过程的领导者。通过对二元世界的否定,我们才能摆脱“大国轮番崛起”的观念,也才不会出现美国的衰败必然是中国崛起的前奏,中国的崛起无法不在倒下的美国身上碾过的错误逻辑推理。有一种习惯的错误认识认为西方就是“世界”,因此欧洲战争成为世界战争,西方文化成为普世价值,美国精神就是人类的终极价值追求。其实西方就是西方,不过就是在东方西边的那些地方罢了,东方和西方加起来也只是半个地球,还有相对于北方的南方。何况就算有了东南西北,那也只是地球,这个世界可远不止一个地球。

对中国崛起的考量肯定不只是中国的,它是世界的,这至少是中国人的认识,因为大多数中国人不会再将中国作为“天下”,今天的“天下”已经是世界,虽然说“天下”并不是什么地理概念,它是对世界的形而上学认识。这种考量不是因为中国议题有任何优越性,就算只是出于人口数量和数千年的文明经历,中国必然是这个世界的重要和主要组成部分。现代科技、人的物质追求和人类有别于动物的精神基因催生的全球化在本质上包容了人类的多元性,也是人类自身多元存在的结果,没有了中华文明的积极参与,人们根本无法掌握这样的多元性,全球化也无从说起。

先秦诸子、汉唐气象、宋明风韵……中华文明在数千年历史上确实取得过无数重大精神和文化艺术成就,影响了周边很多国家的社会、生活等各个领域。但曾经的一个庞然大物,在意识形态的遮蔽下悄然在人们的可视范围内消失,这是中华文明在鸦片战争之后的经历,它证明了意识对现实的作用;但在改革开放三十余年之后,中国的经济成就又让古老的中国这个庞然大物在不经意间陡然出现,一个新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让世界的目光已越来越多地投向了这个东方的文明古国。

然而,这个“第二大经济体”的标签只是一种提示,人们还无法掌握中国崛起的意义和本质,因而也只能用这么肤浅和低水平的标签来对其抽象认识。正如近日习近平在澳大利亚联邦议会发表演讲时所指出的,中国是一个拥有13亿多人口的大国,是人群中的“大块头”,其他人肯定想看看大块头要怎么走、怎么动,会不会撞到自己,会不会堵了自己的路,会不会占了自己的地盘。回看中华民族走过的数千年文明史,中华民族历来是爱好和平的民族,中国最需要和谐稳定的国内环境与和平安宁的国际环境,任何动荡和战争都不符合中国人的根本利益。很明显中国当下的崛起是为了自己的民族命运,为了人民的生活,而不是为了谋求什么世界领袖、超级大国地位。既然曾是世界“第一大经济体”时都没有那种诉求,今天更不可能有这种诉求。

中国不只是一个经济或人口上的大块头,更是文明意义上的大块头。中国社会在改革开放所提供的空间里,发挥了中国人积极的文化内涵,让这个伟大的民族再次生机盎然,以万马奔腾之势进行现代化的赶超。中国在近年取得的成功,以及在西方经济遭遇挫折时经济依然能高速发展,证明了中国发展理论至少在特定的环境里有着一定的优越性。“北京共识”、“中国模式”等理论的出现只是在初始的层面企图说明中国思想在社会发展的作用重新受到了重视,它为中国惊人的经济成就提供了某方面的说明,证明了对中国传统思想的质疑至少是有瑕疵的。由于中国的经验很大程度上并不同于资本主义的发展规律,它已经被当做有替代意义的发展模型,它的混合所有制和包容了“有形的手”的市场经济对资本主义提出了意想不到的挑战。这不是文明冲突意义的崛起,更不是意识形态战争意义的你下我上,而是探讨人类文明发展轨迹多样性的理论和实践尝试。没有文明内涵的世界观当然就会发生“你死我活”的国家冲突,既然是文明的,那就不会有“武”,不然文明的说法就不再有意义。中国的崛起客观上对主导西方社会的意识形态提出了极严厉的批判,一些人因此认为这样的崛起所产生的影响就是针对西方国家;事实上中国的崛起不只体现在物质层面,无疑对西方哲学有着警醒作用,这也是中国思想为西方哲学重新转向的重要帮助,更在文明和思想层面触动整个世界。其中撼动主流的西方价值观只是这个过程的间接伤害,并不是中国崛起的主观追求或主要作用。

中华文明和西方文明之间的差异是显而易见的,两者之间的争妍斗丽是世界文明孕育和发展的重要过程。它打破了西方文明一元独大的历史误会,预示了多元文明将成为历史发展的真正方向,是世界文明得以繁荣的基础和起点。不论是根据西方的经济发展规律,还是按照马克思的历史观来审视,中国目前所处的都只是历史进程中的一个阶段。以中国的历史发展轨迹作为参照,中国还没有完成一百多年前启动的民族复兴,也没有完成“五四”运动启动的新文化建设,它将继续以经济发展和社会重构来改变历史和国家文明的进程,以至世界文明的进程。

世界文明和思想本身就是多元的,历史必然将翻过大国轮番崛起的过往篇章。人类的命运系于两国、两个人指尖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当时那两个人一个在莫斯科,一个在华盛顿,他们只要按一下电钮,原子弹就将被发射,世界范围摧毁性的惨烈局面便会呈现。

中国的衰落和崛起就像西方的崛起和衰落一样都必将只是历史的片面,人类的不断崛起才是真正的故事,正如习近平在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讲话所说,“一花不是春,孤雁难成行”,全球化的全面发展才是这一时期人类崛起的里程碑和展现形式。从全球化已经展现的成果来看,中华文明和西方文明之间的相互作用将会促使变化不断发生,这样的变化让人们掌握到这个世界的认识标准和价值追求的全面和真正的改变,一种新的人文思想将逐步形成,这种变化的具体成果只能是“世界人”的诞生。这个诞生必须是人类发展和存在意识的“转轨”过程,“世界人”从“经济人”而来,是对以资本为主导思想时期的人类的性质的扬弃。全球化是人类彻底改变生活方式的新现实,全球化的变化将远超人们习惯的想象;它不只是人们一般性理解的物质生产关系的变化,它更是人类心理的变化、意识的变化、思想的变化、文明的变化的集中反映。明日的文明,始于人类今日的思想自觉。这个世界本来可以有不同的发展模型,在数百年之内迅速崛起的西方文明曾经以科技和现代经济唤醒了人文保守的中华文明,今天是高速崛起的中国能否以崭新的思想和独特而古老的经验让西方发达国家反思西方与世界的关系,进而对约束西方哲学思想的意识形态进行更为深刻的批判,人类将在这种批判中找到追求幸福、文明的新型理论提示。在这样的视域下看待中国的崛起,必将构建一个不同于以往历史上各阶段文明特征,即更高阶段的文明。

这个时代正是一个重新认识“文明”的时代,提升文明,相信人类必定能够拥有不断臻于完善的文明是我们最崇高的信仰。经历过三十多年的改革开放,经济基础使得中国正在重返世界文明舞台,而中国知识分子和政治家们也开始对文明有不一样的认识。习近平就是在这样的当口登上历史舞台的,他能否承担起这个责任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