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源的童年,有点像罗曼・罗兰笔下的天才音乐家约翰・克利斯朵夫。两人都是天才,都是父亲早逝,都是早早被王公贵胄所赏识,用自己的天才养家煳口。

“就是要靠下棋吃饭”
民国初年,吴清源的父亲吴毅曾经去日本游学过一段,当时留学扶桑是所有富家公子所追逐的目标。吴毅没有像那些渴望富国强兵的留学生那样带回几本日文的《步兵操典》、《内科学》或者《造碱指南》。而是大本大本的棋谱,这是日本围棋杂志的合订本。
1924年,吴毅病逝,抛下三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当时少年吴泉只有11岁,父亲把自己收藏的字帖拓本交给了大儿子吴浣,把小说给了二儿子吴炎,老三吴泉得到的都是棋谱,果然三个孩子中,老大做了官,老二做了文学教授,老三成为一代名棋士。
当时北洋政府被段祺瑞控制,这是一个好下棋的军阀,他养了许多围棋门客,在亲友的请托下,吴泉被安排去跟段下棋,每个月能得到段给的100元津贴。
上世纪20年代的100元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当年一所四合院的房租每月20元,雇一个月的洋车,是10元。这笔钱让吴泉成了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这下吴的舅舅不好意思了。
被日本棋院看中的“状元秀”
当门客的日子里,吴泉起了一个字“清源”,一个有字的人,会被人们当作成年人看待。
他每个星期天要天不亮就坐人力车去段祺瑞府上陪段下棋,段是一个武夫,平时又自诩善于用兵,棋风强悍善杀,那些做门客的,都是让着他来下,很惊险地输掉。吴在若干年后回忆,段的棋力大概相当于业余初段的水平。段见吴是小孩子,就让他两子,结果吴毫不客气,一局棋下来,段输得很惨,一气之下摔棋而去。从此再不跟这个孩子下了。吴清源也不客气,继续管段要津贴,一大家子指望这笔钱呢。
好景不长,段在政治斗争中失利下野,吴清源失去了收入来源。一段时间里,他经常去北海公园和中山公园等棋迷经常活动的地方下棋赢取奖品。
少年横扫两公园无敌手被当时的北京《晨报》报道,成为轰动一时的社会新闻。
有朋友邀请吴去“日本人俱乐部”下棋,在那里他赢了一位业余初段水平的对手。
观战的日本古董商山崎有民和发现,他写信给著名日本棋士濑越宪作,建议濑越收吴为弟子,具体的出国手续办理和生活费用等问题,山崎愿意帮忙去跑手续、拉赞助。
日本人对这个中国少年十分好奇,也有人怀疑他的实力,在1926年,一位职业六段岩本熏和一位职业四段小杉丁(那一时代的段位授予制度非常严格,全日本九段不过一两人,三段水平相当于今天的五段)来到中国,考较12岁的吴实力究竟如何。
比赛结果,岩本熏六段让吴三子,吴两局全胜,让二子一局,输二目;与小杉丁四段让二子一局胜。这个优秀成绩让日本人惊讶不已,吴赴日学习的事全面加速了。
日本棋院决定提供每月200元的生活费,由棋院副总裁,一位日本男爵大仓来担保,这笔钱足以供应吴一家生活开支,两年后,再考察吴能否成为职业棋手。
当时蒋介石正在“继续北伐”,军队逼近北京。控制北京的一位将军靳云鹏觉得留日学棋是件好事,决定送吴清源1000元路费。
由于该将军在前线犯大烟瘾打了败仗,回来之后发现自己濒临破产,于是只送了吴500元。尽管少了一半,吴清源仍然认为这笔钱是雪中送炭。
1928年10月,14岁的吴正式成为日本棋院濑越门下弟子,吴母最终替他做了这个决定,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棋士”生活有没有保障,出头之日在何方,只是觉得这样的机会比全家跑当铺强。
中国少年旋风
尽管中国是围棋的发源地,在20世纪初,日本却是围棋气氛最好、水平最高的国家,日本棋手多,观众号称多达1000万,观众中也是藏龙卧虎。中国少年吴清源,成为日本媒体关注的对象。
日本棋院到底给他几段,这是一个问题。大部分日本棋手建议让中国人从初段开始,爱才的濑越先生坚持认为,自己的新弟子足有三段水平,因为吴赢过他的另一位弟子桥本四段。
日本棋院于是决定假设吴为三段,进行考试。题目是跟一位新进的四段下一局,和“名人”本因坊秀哉下一局,名人让吴二子,第三局再和一位四段交手。吴清源三局皆胜。名人秀哉下完让二子局之后难得地赞扬了这位后辈,他在日本棋士中地位尊贵,在日本这样一个充满了等级意识的国家里,后辈跟他交手往往会有巨大心理压力,许多人说棋盘前看见秀哉,就会觉得他瘦小的身体大了一圈,有压迫感。所幸吴当时还不理解秀哉的地位,初生牛犊般地打胜了。
1930年,吴清源升到四段,1931年升到五段,这一年他创下了十八连胜的好成绩,而且第一次执白胜了木谷。(在当时的规矩里,执黑没有贴目,也就是说最后算战绩的时候,白棋非常吃亏。1955年之后贴目的规则才实行,今天的多数比赛里,黑棋都要贴6目半。吴的时代执白赢,就是大胜了。)
他和大多数日本棋手不一样,他低调,因为是“弱国”的国民客居在日本,他和哥哥出门迷路了也尽量不去问警察,以免被羞辱。他下完棋就回家,回家就继续打棋谱或者打坐。
他对二哥说:“日本的围棋名手在棋力上都和我不相上下。若要战胜他们,只有在紧要关头,头脑非常清醒,没有杂念干扰,才有可能制胜。打坐便是修炼这种功夫。”
他打坐和打谱的时候,日本的许多棋手沉迷于酒馆和舞场,而且以“好色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自诩。吴清源在他们的眼中,只是一个瘦弱白皙的少年。
这个少年1931年胜率达到九成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把他当作最恐怖的对手。少年吴清源正在悄然崛起。
血腥的赛制、令人恐惧的威胁,没有舍身取义的精神,根本不可能赢得这样的比赛
和今天的围棋比赛相比,吴清源的胜负十番棋更血腥,更刺激,更容易让人激动。今天没有人下十番棋,人们只有从吴清源和对手的对战当中,回味当年的惊心动魄,这位棋风颇有“孙悟空”气质的围棋大师,当年以十番棋这样的决斗征服了日本。
一个不懂政治的棋手
如果没有那场战争,吴清源会像在美国打球的姚明、在五大联赛踢球的各国内球星一样,成为“文化、友谊使者”,赢得国内棋迷的欢呼。
遗憾的是,他在棋盘上横扫日本棋手的岁月,他的祖国在被他现在的国家所侵略----1936年,吴清源以“吴泉”的名字加入了日本国籍。1937年,侵华战争就全面爆发了。
这一举动,是许多今天的年轻人所诟病的,也是当年的许多国内棋迷所难以接受的。20世纪30年代就有人批评他是“文化汉奸”。
吴去“访问”过“伪满洲国”,溥仪很喜欢他,让他和别人下棋,自己观战。几天之内,吴打败了溥仪认识的全部高手。吴想到自己祖上做的是清朝的官,对溥仪的感觉很好。
吴还曾经陪日军伤病员下过棋。许多人认为,“慰劳鬼子”是吴最无法让中国人原谅的一点。
替他辩解的人们说,他是日本公民,这是工作安排。事实上,日本的狂热分子也一直认为吴是一个“支那人”,对他打败日本棋手发出过死亡威胁。
吴清源只能靠实力说话,他此时以经成为一流高手,他和木谷一起探索了许多新布局。他曾经用三三、星、天元的布局把名人秀哉几乎打败(秀哉多次要求停棋休息,回去思考,更有传言说后来秀哉制胜的那一招是他弟子的贡献),这一突破窠臼的布局让吴成为大师级人物。
称霸棋坛的决斗
在他养病的时候,名人秀哉已经引退,引退前的最后一战中,木谷打败了包括吴清源老师濑越在内的各高手取得了挑战秀哉的资格,并最终击败了名人。有些人认为,木谷就是天下第一了。
“还没有。”木谷也没有承认自己的“天下第一”地位。吴清源还在养病,他回来的时候必然有一场大战。
吴清源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日本的段位制度改革,由于名人引退,八段空缺,最厉害的棋手就是几位七段,日本因此改革了段位制度,吴清源上了七段,和木谷相当,一些人开始策划他们两人的一场世纪之战。
木谷希望打败吴,他放出话来:“只要能打败吴,下几十局也没什么。”读卖新闻社拿到了十番棋的主办权。(日本规矩的十番棋是残酷的对决,几乎相当于武士之间的真刀对决,输的那一方要“降格”,就是以后再遇到这一赢家,只能改变交手棋份,相当于变成了晚辈。在日本围棋史上还曾经有过“谁输了谁自己流放荒岛”的十番棋。)
1939年,木谷七段和吴七段的十番决战在镰仓的寺院中举行,称为镰仓十番棋。第一场比赛中,木谷思考过度,当场流了鼻血,吴在棋盘上苦苦思考。最后吴执白二目胜。
这一胜利给他带来了麻烦,当地记者描写是:木谷晕倒,吴不顾他的安危落子如飞。许多日本人听了非常愤慨,有人向吴家的玻璃扔石头,有人则写恐吓信发出死亡威胁。有日本人在报纸上写“支那人是残酷的民族”。这一言论被华侨痛斥,华侨们说:“烧杀抢掠的占领军才是残酷的民族。”
吴清源不愿意让全体华侨和华人跟着他受到新的迫害。有人对吴的师父濑越说,还是让吴输掉的好,至少不会死。
吴清源回忆当时的场景时描述道:“濑越先生一时进退维谷,大伤脑筋。最后,先生毅然决定对局继续进行,并热情激励我说:‘即使丧失了宝贵的生命,身为棋手,死于盘上,也应心甘情愿、在所不辞。振作起来继续打下去吧!’”
第五局棋结束,吴清源四比一领先。第六局,木谷剃发明志,把长发推成了个光头,吴清源一直是光头。他说:“那次就好像两个和尚比赛一样。”
吴清源赢下了第六局,这次的十番棋下满了十盘,总比分是六比四。吴清源胜。以后对木谷有“先相先”的优势,就是说只要遇到木谷,三局当中,吴清源将可以有两局执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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