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毕飞宇原著小说改编,著名导演娄烨执导,讲述中国底层边缘人物故事的电影《推拿》近期在中国大陆上映,引起了不小的社会反响。以下是选自财新网关于其的一篇精彩书评。

推拿剧照海报
想象一部名叫《推拿》的电影,它很可能讲述的是“底层”故事。盲人,边缘人物,歧视,现实不公,苦难,挣扎……这些都是时下流行的“底层”叙事的重要元素。站在知识分子立场,为“底层”代言,彰显创作者的社会责任感和人道主义情怀,最后却容易落入“底层”叙事的窠臼:道德主义教条化,苦难与不公的平面展览,愤怒与凄苦的廉价呼号。
那么,这部电影,也极有可能是这样的设定:盲人与健全人的二元对立,矛盾与冲突,然后呼吁:盲人和健全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也有爱恨情仇、贪嗔痴怨。盲人可以替换为任何社会边缘人物:聋哑人,黑户,同性恋……这样的处理看上去相当“伟光正”,实则只是一些空大理念的敷衍与铺陈。
读过原著小说,读者无法不被毕飞宇充细腻熨帖、华彩纷披的书写折服,从而对电影的表现产生担忧。那几乎是一个作家描写能力的极限,充分体现了语言的无限空间。影像更多诉诸于直观的视觉,但文字却是感官的全方面调动,二者之间的差距如何调和?
可是,当导演是娄烨时,出人意料又情理之中的,《推拿》没有落入上面的哪个套路。它首先是关于爱情的:王大夫和小孔是准备结婚的情侣;小马被小孔的“气味”吸引,执拗地爱上了小孔;漂亮的都红默默喜欢着小马,可小马后来喜欢的是小蛮;沙复明心里满满都是都红,都红却不喜欢他……爱情是娄烨一系列电影里最重要的元素之一,但这之前,爱情常常只是思想的中介。娄烨言爱情,实则顾其他。《推拿》则少去那些枝蔓和隐喻,娄烨在这里专注于捕捉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情感关系。电影里,都红问小马,一辆车走过来,和一个人走过来有什么不同?小马答不出所以然。都红说,一个人走过来,撞上了就是爱情,一辆车走过来,撞上了就是车祸。在所有“看得见”的人那里,他们花费更多的心思在分辨着是“车”还是“人”,好看与否,富有与否。但盲人不同,他们“看不见”这是“车”或是“人”,喜欢了就主动迎上去,不喜欢就直接拒绝。少去各种评判、权衡和算计时,爱情终于只剩下爱情本身。
电影里,南京的晴天非常难得,雨总在没日没夜地下,淅淅沥沥的雨也很少,一下就是倾盆大雨。推拿中心的盲人们,在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就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在沉默中等候,有时坐着坐着就流下了眼泪。没完没了的雨和漫长而凝滞的沉默,实则是一种“隔离”。雨隔离着他们与外部的世界,沉默隔离着他们彼此。这并非盲人“难以相处”,只是他们看不见,难以知晓彼此的心事。《推拿》是群像戏,没有明显的男女主角,但娄烨还是给了小马最多的戏份:少年时因失明而企图自杀,长大后到推拿中心工作,迷上了小孔身上的“气味”,在洗头房里认识了小蛮,两人产生感情私奔……在小说原著里,小马是个天马行空的想象家,最精彩的书写都是他的想象;电影虽无法具象地还原出这些想象,但娄烨还是希望通过小马来呈现一个盲人的主观视点。电影中有一段长时间的小马独角戏,模糊混乱、强烈摇动又时明时暗的镜头,配上混杂的背景音,表达盲人(无论真实的还是想象的)“复明”一刻心灵的强烈震撼和膨胀的喜悦。电影的最后一幕,娄烨同样将镜头给了小马。镜头跟着他回到深藏在军队家属院里破板楼上的“小马推拿”,“复明”的小马走过露天的楼道,来到正在洗头的小蛮跟前,对着小蛮露出了从来没有过的幸福微笑。南京的冷雨还在下,可这分明是最好的结局。于是,一部名叫《推拿》的电影,也是送给盲人们的一个深情拥抱,一句亲切问候和一个美好祝福。
娄烨让想象一部名叫《推拿》的电影变得困难。电影要讲述什么?它就像娄烨式的摇晃镜头,难以清晰辨别出每一帧的影像,又像电影中倾盆而下的南京大雨,如交响乐一般,无法对每一种声音条分缕析。娄烨并不着意于传达某种信息,他只是诚实地记录,贴着人,贴着事,却收获了“大象无形”的效果。娄烨让一部名叫《推拿》的电影深情而厚重。走出电影院时,正是傍晚,夕阳西下,秋高气爽。可我分明觉得,我正走在南京缠绵的秋雨里,怎么走也都走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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