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运动进入中国已经有一个世纪的时间,但到今天中国人的思想启蒙还没有完成。原因是近代以来中国危机不断,救亡图存成为了中国最主要的目标,用李泽厚先生的话说是:救亡压倒了启蒙。今天已经强大起来的中国不用再为救亡忧心,可以继续中断多时的启蒙工作了。

启蒙运动
“阅读”王人博,犹如阅读一个“活生生的悖论”。无论是跟他交谈,还是细读他的书,都有为他随时变幻的气质而迷失的可能。
他拥有中国近代学者的考据功夫与细心,不乏现代法学家的思维缜密,能够写出《民权词义考》这样的雄文;他也曾“一心开多门”,写影评,写散文,写随笔,炮制出《敏感的孤独者》中的“闲逛者絮语”。
他说自己虽然选择了讲台,但本性上却是个闲逛者,一个夜间的漫游者……
也许,人们之所以在王人博的“白天”与“黑夜”中迷失,只是因为自己心存偏见而浑然不觉。没想到:一个人除了是某个专业领域的学者之外,首先是一个人。一个人既不是专业理性主义的“工具”,也不是感伤主义的“幽灵”。
在传统的认识中,启蒙开启了人的理性之光。而王人博所理解的启蒙,不是启蒙者居高临下发布的“教化”,而是诚实地面对自己,摒弃理性主义的狂妄自大。
正如他所说,“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不是靠理性规则支撑的,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欺诈与纷争……我越老越觉得,自己的智性没有什么长进,经验倒是丰富了一些。”
王人博对理性主义的警惕让人联想到哈耶克的告诫----天真的理性主义者常常将理性视为一种绝对的东西,与此相反,我们应该用启蒙运动的武器反对启蒙运动。在这个意义上,王人博可以被称为“反启蒙”的启蒙者。
“虽然选择了讲台,但本性上我却是个闲逛者,一个夜间的漫游者……”这是宪法学者王人博在《闲逛者絮语》一文中的自况之语。听上去,还以为出自一位崇尚“波希米亚”生活方式的诗人之口。“宪法学者”与“闲逛者”两个角色,总有点“风牛马不相及”。
前不久,王人博来到深圳,不为“闲逛”,却为出席广西师大出版社举办的一场活动。记者有幸采访到这位“孤独的敏感者”(王人博一本书的书名),一探他宪法学者体内的闲逛者灵魂。
中国“民本”与西方“民权”的对话
晶报:在我国第一个“国家宪法日”来临之际,党和国家领导人强调“宪法是国家的根本法,是治国安邦的总章程……坚持依法治国首先要坚持依宪治国。”据您看来,在当前的政治语境中,这种官方表述是否传达了新动向?
王人博:你所说的“新”可能有两层意思:一是中共十八届四中全会新的宣示;二是十八届四中全会之后不久,党和国家领导人有关第一个“国家宪法日”的新指示。此两者实际上是连在一起的,属于同一种“新”。十八大四中全会的《决定》指出,“坚持依法治国首先是坚持依宪治国,坚持依法执政首先是坚持依宪执政。”国家领导人在这个“时刻”更多的是强调重点,这的确预示了中国未来发展的新动向。《决定》中“全面推进”这一用语,便是一种明示。这个“新动向”蕴含的东西很多,最重要的两个层面是:一是对过去特别是最近10年以来经验教训的总结,以及对现实问题冷峻的理性判断,《决定》中的“两个前所未有”便是这种判断的说明;二是对这些问题的解决:从人民的福祉、国家的长久治安、党的长期执政着眼,选择一种符合国情的治国理政之路。从《决定》中我们能够感受到全党达成的共识:法治是必由之路,弃法治,便无路。
晶报:在现实中,人们谈论法治、民主等概念,往往陷入一种“时态的错乱”。您认为是否存在这种情况?
王人博:很多概念的使用既包括“时态”的问题,也包括语义上的问题。譬如,你提到的“依宪治国”,从“时态”上讲,它既可以表示“完成时态”,也可以表示“未来时态”。当它指向“完成”,它指的可能是现实中已经呈现出来的一种样态,一种既存的制度与价值体系,当然也包含了对这一体系的某种认同;当它指向“未来”,它呈现出来的是一种“理想形态”,或被看作一种“好的”样品,含有“应往那走”的意思。语义上的歧义可能更复杂一些。譬如,何谓“立宪”?争议从来没有中断过。是一般意义上的?还是“特定”意义上的?这些问题要在学术上讲清楚并非易事。
至于民主,也有中国儒家意义上的“民主”(西方的汉学家在这方面讨论颇多,中国本土学者则更愿意使用儒家“民本”这一原生概念),和西方意义上的民主以及现代非西方国家民主实践之间的区分。
“法治”在西方法学中也存在原旨主义与形式主义的概念之争。几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一个最低限度的法治概念》(后收录于《法的中国性》),也谈到这个问题。
晶报:您在《民权词义考》(收于《法的中国性》一书)一文中,追溯中国历史上“民权”概念、话语的演变。中国近代启蒙者以及“跨语际旅行”的西方传教士,以先秦典籍中的“民主”一词转译西方的“Republic”、“Democracy”,在这个过程中,二者之间发生了什么化合作用?
王人博:我之所以研究概念史、观念史,是想把它们梳理成几个相关的问题:近代以来,中国从西方挪用的那些概念是如何在中国传播的?它们与中国本土的词汇是怎样相遇的?“相遇”以及“相遇的方式”是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问题。因为,西方的字母文字不可能毫发无损地来到中国,它必须转化为中国的方块文字,必须用中国文字及其词语去承载西方文字中的意思。于是问题就来了:Democracy能等同于中国的“民主”二字吗?由此也可衍生出另一个问题:儒家在中国近代受到严厉批判,甚至被视为中国没有生成西方民主制度与价值的主要障碍,但是如果没有中国儒家创造的那些词汇,由西方字母文字形成的概念就无法在中国被理解和被书写。当字母文字的概念转化为中国方块文字的概念时,的确存在意义的“再生”问题。那是书中几篇文章的要旨。
民权只是促成西方崛起的因素之一
晶报:您在《法的中国性》一书中,说自己这些年读书思考的一个圆心是:中国人的中国性。在您看来,中国的“法”已经实现了什么样的“中国性”,未来又如何把这条道路走下去?
王人博:我说的“中国性”,不是一个“实现”与否的问题。任何一个中国法学者都得面对这样一个困惑:为什么外国的东西一来到中国就会变样?对于这个问题,大家的态度可能迥然有别。有的采取批判立场,鲁迅先生可能是其中最为激烈的一个,他把“中国性”称为“大染缸”;有的可能采取一个“先在”的立场,在民族的共同记忆中寻找能够接纳西方价值的“本土资源”。而“中国性”这个概念的主要作用在于阐释、解释,而不是回答该不该这样。我借此要回答的问题是:一种外来之物经过“中国”这个特定场域的化合作用之后,它究竟变成一种什么东西?晶报:您在书中表达了这样的观点:民权话语之所以在近代中国形成,并不表明中国的国家、社会已经进化至可以接纳民权体制这样一种文明程度,而是因为在西方压力的刺激之下,中国近代知识分子产生了“民权必然导致富强”的联想。您的言外之意,是民权体制与西方国家的崛起之间并无必然性的关联吗?
王人博:前面几句话无需再费口舌,大家应该都明白。后面几句话,则需要解释。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下一个断语式的判断----西方的民权与其繁荣强大没有关系。我的意思是说,西方的论者在谈论民权问题时,大都着眼于民权本身,即民权对每一个个体的意义,而不是从它与国家的强弱、贫富之间的关系立论。寻找两者之间的关系,凸显了近代中国民权论者的问题意识。对这种问题意识,西方人早有过评价,譬如史华兹教授的《寻求富强:严复与西方》一书。为其作序的路易斯·哈茨教授还专门对严复“自由为体,民主为用”的这个认知做过启发性的评论,他指出,严复站在尚未经历现代化的中国文化立场,一下子就发现了西方思想家未曾意识到的19世纪欧洲崛起的秘密,他在英国古典自由主义叙述的背后,读出了“集体的能力”这一西方得以富强的主题。西方人从未这样认识自己,是严复提供了这个视角。他不无疑虑地下结论说,严复的看法也许最终会成为他们自己的看法。一个简单的事实可能是:西方的强大是由许多因素促成的,民权或许只是其中的一个因素。
晶报:民权话语在中国近代以来的引入、流行、演变与实践,在中国走向统一、富强的道路中,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
王人博:话语本身在社会变革方面的作用有待研究,话语只是话语的实践而已。鲁迅说过,一首诗吓不走孙传芳,一炮就把他轰走了。然而,一旦话语落实为行动,其作用也就抵得上百万之兵。粗略地说,没有清末的民权话语实践,就不会有晚清的立宪改革;没有民权的话语流行,就不会有孙中山先生的民权主义思想,当然也不会有孙先生的民权革命了。这样说下去,是难以言尽的。
晶报:在中国近代知识分子对西方民主民权等概念的处理中,可以发现,民主、民权在他们那里,比之于国家、富强,并不具有价值上的“优先性”。时至今日,这一价值序列是否有待调整?
王人博:适当的调整肯定是有必要的。问题在于,中国主流的看法是:“中国近代的课题”尚没有完成,这个谁都知道----“祖国的统一大业”、“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落后就要挨打”是我们在心理上还没迈过去的一道坎。所以,现行宪法规定的国家目标依次为“富强、民主、文明”。目标也是价值序列。
启蒙首先从自我启蒙开始
晶报:如您所说,西方的民权既是经验的,又是理性的;与西方不同,中国的民权并非一种“现时态”的话语,而是对国家未来表达的一个欲求。要得民权,首先要培植出民权的主体----具有现代性的公民。在今天的语境下,公民应具备哪些现代性?王人博:民权的享有与公民主体的形成之间有着相辅相成的关系。民权的享有对公民主体的形成有帮助,而公民主体的养成则会将民权价值的发挥推向极致。就此而言,一百多年前梁启超写的《新民说》仍未过时,他在这篇长文中提出了“新民”的完整方案。大家可以重温一下。按照他的说法,新民应具有公共德性:国家思想、权利义务思想、自由进步观念、进取冒险精神、自治能力,以及自尊、合群、坚毅等品质。
晶报:有人说,现代性至今是一个未完成的方案,启蒙固然有延续的价值,然而启蒙的价值却受到各种后现代思潮的撼动,启蒙者不得不面对民粹主义者的冷嘲热讽,启蒙何以延续呢?
王人博:启蒙主义不只受到民粹主义的“冷嘲热讽”,它确实受困于后现代主义各种思潮的问难。对一个中国学人而言,我倒觉得,未必非要扮演一个启蒙者的角色。要认识清楚:何谓启蒙?我理解的启蒙,不是如何居高临下地发出“教化者”的声音,而是如何诚实地面对自己。中国古人讲“吾日三省吾身”,我们未必能做到。但,能不时地自省仍属启蒙者应当具备的一种品质。在这一点上,鲁迅的那种“刻薄于己”还是有用的:解剖别人首先须解剖自己。启蒙首先是自我启蒙,“把自己拉进社会现实之后,再从中把自己拉出来,跟自己对决。”
晶报:您的《孤独的敏感者》是一本杂糅了画评、乐评、影评、文化散文与哲学随笔的书,文字看似感性,却建立在丰富的学识与过人的悟性之上。在感性的作者与严谨的学者之间,您更喜欢哪一种角色?
王人博:谢谢你的溢美之词。其实,感性与理性这两个东西,我都不太喜欢,或者说,我都做不好。我真正的生活状态是:晃荡。即东捣鼓捣鼓,西鼓捣鼓捣。当我晃荡了一段时间,觉得该干点正事了(而且大学都有科研的指标压力),就坐下来写点专业方面的文字。而专业工作做久了,自然会觉得无聊,又回到晃荡状态:读闲书,看电影,听音乐。有时候,啥也不听、不看,发呆、走神,我认为这也是好的。我为后者起了一个颇为高雅的名字:“沉思”,也叫“思考”。
晶报:您说自己“成不了任何专家,一生都只是个闲逛者……宁愿一生以业余为业。”听起来,就好像本雅明笔下的“城市闲逛者”,您是在反抗什么吗?
王人博:的确,“闲逛者”是本雅明用来称呼波德莱尔的。我在书中也只是借用而已。对我而言,“闲逛”就是“晃荡”,代表了一种生活的样态。我喜欢鲁迅,更喜欢他那种“自己玩玩”的心态。他在日本仙台学医的时候,经常偷偷地一个人外出看电影,一年能看一百多部,我打心眼里佩服他。他学医,却写小说,也写杂文,还喜欢版画。有时候,他啥也不做、不写,只希望用无聊“从速地消磨”自己,这是一种最真切的生活,鲁迅一生都活得不假,真诚地待人,也真诚地待自己。鲁迅的研究者竹内好说他是个“强烈的生活者”,我喜欢这个词。至于说,我“反抗什么”,可能我在反抗那种用言过其实的语言矫饰自己的文人所特有的“虚伪”,也可能在反抗知识分子“造作的忙碌”。我自己也说不准。经验的分量也许大于理智
晶报:您嗜读鲁迅的文章。一个宪法学者对鲁迅心存莫大热爱,让我多少感到意外。有人说鲁迅身上的破坏力多于建设力,在今天这个重建文化秩序、树立法律权威的时代,您如何看待鲁迅的价值?
王人博:热爱一个人,跟自己的专业关系不大。一个中国木匠喜欢法国的大明星苏菲玛索也属正常。一个教宪法学的教师难道非热爱麦迪逊不可?热爱鲁迅,我不会去想他是“建设者”还是“破坏者”这回事。鲁迅在中国一再被社会化、民族化。今天我们谈鲁迅,应首先把他还原为一个鲜活的生命个体。他活了56岁,活得再长,可能就不是鲁迅,你很难想象90岁的鲁迅是什么模样。如果非要站在“专业”的立场,我也会说,我们这个社会既需要梁漱溟那种“乡村建设”的实干精神,也需要鲁迅意义上的“破坏”。这种“破坏”用李长之的话说就是:他永远向强暴者战斗,向卑微者悲悯----这样一种慈悲胸怀。
晶报:您在《给无知一点谦卑》一文中,借用柏拉图的“洞穴隐喻”,提到人不但天生是个政治动物,而且天生是无知的动物。一个严肃而负责的人文知识者首先不是“为无知而祛魔”,而是对人类的无知心存敬意和谦卑----您强调经验的累积比人的理性更为可靠,这些文字让人联想到哈耶克,您是一个哈耶克式的自由主义者么?
王人博:谢谢你的细心阅读。我不是任何意义上的“某某主义者”。说实话,我属于哪类人,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曾经写过一句话,“人老了,智性没有什么长进,但经验好歹丰富了一些。”我越来越觉得,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在本质上不是靠理性规则支撑的,否则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尔虞我诈和战争。有些争斗是无聊的,有些战争是荒唐的。许多的仇恨种子是过去种下的,有些欠债也是过去留下需要现在偿还的。在一个人的生命中,经历、经验所占的分量也许远远大于理性和智性,更为常见也更为可靠。同样,一个国家和民族的以往经历也决定了它现在的思考和决断。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
晶报:您曾写道,日本是中国步入现代性的一面镜子,日本没有人文主义,没有启蒙运动,是一种服用了“现代性春药的现代性”。而在您看来,中国现代性的缺失也是一种主体性缺失,中国人一次又一次失去成长为公民的机会。这种缺失造成了何种后果?
王人博:中国和日本,在现代性方面虽有程度上的差异,但其道路可谓异中有同。日本现代性的“起跑线”是明治维新,从幕府制到天皇立宪君主制,日本走的是“先富国强兵”、“后孕育公民”的路子。国家强大了,“现代公民的成长”却并未跟上。日本近代军国主义得以滋生的土壤就是那些“誓死效忠天皇”、“勇敢的”农民士兵,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公民。我常常引用加拿大驻日外交官赫伯特·诺曼《日本的士兵和农民》一书中的文字:“要将他人奴隶化,使用纯粹自由的人是办不到的。相反,最残忍无耻的奴隶,将成为他人自由的最狠毒最有力的掠夺者。”这段话,犀利得让人无话可说。我们呢?我们用短短30年的时间为物质文明打下基础,而作为现代性主体的现代人,却并没有随物质文明的成长而长成。现实中屡见不鲜的贪污腐化、道德沦丧等现象,与现代性的人格缺失不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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