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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任北京卫戍区司令傅崇碧谈文革倒台前后

傅崇碧曾担任第63军军长,率部参加朝鲜战争第四、五次战役。1955年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少将军衔。1965年,任北京军区副司令员兼北京卫戍区司令员,文革爆发后,因“杨、余、傅事件”被诬陷下狱。文革结束后,再次担任北京军区副司令员兼北京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对于自己文革倒台的原因曾与作家舒云有过一次面谈,除此之外,还披露复出之后在文革后期的所见所闻。本文作者舒云,原题为《傅崇碧和杨余傅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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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开国少将傅崇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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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傅崇碧将军高大的客厅里,除了一面窗外,三面墙都是字画,有军中书法家李铎题写的铜铸的近一人高的大大的“寿”字,也有一位100岁的老人在80岁时写的苍劲墨宝。其中最醒目的正面墙是舒同的字,共有三帧。中间一帧大的,书着李白的一首七绝:“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两边的条幅题着傅崇碧黎虹同志和乙丑年春舒同。黎虹是傅崇碧的夫人。条幅上十个大字:“湖清霜镜晓,涛白雪山来。”出处不得而知,但这几个字足以概括傅崇碧将军坦坦荡荡的一生了。

傅崇碧将军笑着说:舒同这几个字值钱,前几年有人想拿十多万元来买,我不干。这怎么也不能卖。傅崇碧说,不要说现在舒同不能再写字了,就是能写,也不能卖。我们的话题就从书画开始了。傅崇碧说他自文革重新回到家后,舒同来看他,就请他写字,连他的警卫员要也给写了。说现在有时间了,练练字,练字就是气功。人立起来写字,一鼓劲就是300字,对身体有好处。傅崇碧说那我拜你为老师。就在那时傅崇碧开始练写字。他说他十多岁参加红军,当兵前没有读过几个月的书,当兵后战事繁忙更很少摸笔。正好那一段在家里闲着没事,就天天练练字,他说他从来没有像那时那样练习过字。他坚持天天写字,就是像舒同所讲主要是练习气功,锻炼身体。他说虽然他对书画不是那么爱好,过去没有基础,也没有时间,所以自己不是什么文化人,但他一直对文化人很敬重,爱书画如宝。加上到处请他去看画展,也经常有名人送给他一些书画,所以他积存的书画名品不少。

文革中,郭沫若病得很重,躺在北京医院的病床上,傅崇碧去看他,说郭老给他的字,都没有了。郭沫若说过去我的字太多了,厕所饭店到处是我的字,文革中批我了,现在我不能写字,也就不写了。傅崇碧说我是很喜欢你的字的,你能不能再给我写一幅。在文革中,傅崇碧保护过郭沫若,郭沫若很感激,说现在我不能写了,让我老婆于立群写,她的字好,没有我的值钱,你要不要?你要的话让她写我签名。说完叹了一口气。傅崇碧说要。郭沫若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在文革中,一切值钱都变成不值钱的了。北京军区一位将军当年曾经担任过警卫工作,他说,郭沫若那时受了冲击,心情不好,又没有事干,就每天由于立群陪着到故宫和天安门之间的院子里练字,写完就扔在地下。一上午写下来,地上一大堆。他们走后,警卫就把地上收拾干净了。每天如此,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那位将军说当时谁也没有想到或者有人想到也不敢偷偷留下一两张。如果留下,那现在就值大钱了。不过那时都惦记着划清界限,谁敢私藏封资修的东西啊。郭沫若说既然你要,就让她写吧。于立群写得很长,郭沫若的几个孩子都在一边看。写完后让郭沫若签字,郭沫若躺在床上是想签个名字,但是手腕抖了好半天,也没有写出一个字,最后还是于立群代签上了名字。三天后,郭沫若与世长辞。

傅崇碧有一个珍贵的樟木大箱子,里边保存了不少名人字画。有毛主席应他的请求给他写的,也有朱老总给他写的。还是一张小字是周恩来总理给他写的,总理说他的手写不了大字,就给你写张小字的吧。总理的胳膊在延安从马上摔下来摔坏了,没有接好,写字很不方便。毛主席写的字是文革开始时写的,朱老总是傅崇碧抗美援朝时给写的。那是出国前朱老总来看望部队,傅崇碧就抓了他的“公差”,朱老总很高兴给他写了。现在,这些领袖题的字是什么内容傅崇碧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在那个大箱子里,还有董老,董必武的题词,以及傅崇碧在延安时请毛主席的老师当校长的徐特立和谢老,谢觉哉写的字。何香凝也给他写过一幅字。傅崇碧说他在朝鲜还和来朝鲜慰问的梅兰芳成了好朋友,梅兰芳送给他两箱子他自己在艺术顶峰时录的唱片。这些都放在这个大樟箱子里,塞得满满的。后来巴金到朝鲜采访,去了傅崇碧当军长的那个军,那是一个英雄军,巴金一下子激动起来,要写长篇,跟傅崇碧要参考资料。傅崇碧不愿给,这些资料都是战争中最原始的资料,很珍贵,如果要遗失就再也找不到了。巴金没有办法,就去找兵团司令员杨得志。杨得志说话了,傅崇碧不给也得给了。这样巴金向傅崇碧借走了不少资料,说一定还的。后来巴金为傅崇碧这个军写出了60万字的长篇。文革前,巴金把清样拿来请傅崇碧提提意见。傅崇碧把这部稿子交给了陆杨,说他工作忙,对文艺又不通,让陆杨看后,替他签个名退给巴金。陆扬曾在傅崇碧这个军当过军政治部主任,后来是军委办公厅主任。文革中陆杨家被抄,巴金的稿子被抄走了。傅崇碧重新回到北京后,有一次在人民大会堂碰见巴金,傅崇碧很抱歉地对巴金说很对不起你,借去的那些资料全部叫抄走,再也找不回来了。问他那部清样还在不在?傅崇碧苦笑笑,说也不在了。巴金说那这部稿子就再也没有了。说这话时,巴金很难受,傅崇碧也很难受。

这也是在回忆录热的时候傅崇碧一个字也不写的原因之一。

傅崇碧被释放出来后,那个价值连城的大箱子已经无影无踪,连同他放在箱子里的所有的历史资料一块不见了。连他在301的病历也没有了,还说什么呢?傅崇碧是个很有心的人,他在战争中就很注意保存资料,专门找了个有文化水平的人帮助他搜集整理,行军打仗的道路、地名、作战地图以及抗日时期的剪报,战斗故事等,写了五大本子,专门用美国产的帕克墨水,怕时间久了掉色。多年下来,积了大概有好几百万字,稍加整理顺一顺就是生动真实的文章了。还有好大的一捆报纸,以及红军时代的照片,这些全部都没有了。后来杨得志、李志民等写回忆录,都问傅崇碧要材料,说把你过去写的东西拿出来。傅崇碧说哪里还有,全丢了,太可惜了。傅崇碧几次追查那个大箱子,抄家的登记本上有这个大箱子,但就是找不到,估计早就烧成灰了。

这使傅崇碧很伤心,从此决心不再写回忆录。他说什么也记不清了,连毛主席给他写的字的内容也记不起来了,还写什么呢?没法写。但是,不写回忆录不等于没有回忆。傅崇碧说他酷爱历史,喜欢读历史传记,他说他把烈士传都买全了,每一本都仔细读过。他在细细地思考历史,个人的悲剧和祖国的悲剧是分不开的。2

傅崇碧80多岁了,除了耳朵聋一些,身体还是很好的,走路仍然是标准的军人风度。他说他已经一冬没有出门了,是没出屋门,而不是出院门。虽然他的小院就在北京繁华的大街边,但他连屋门也没出,更不出院门了。但是,这回不能出门是病魔的关系,而再也不会是什么“杨余傅事件”了。看得出老人很寂寞。坐在那里长久地望着舒同的字,不说一句话。他的夫人听不见动静,急忙过来看。傅崇碧说没事。看起来,他的夫人比他年轻很多,身体很好,不知道她是怎么闯过文革的,想必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傅崇碧的经历还相当有传奇的,他老家在四川通江县,1932年在他16岁时就参加了红军,一直在枪林弹雨中,曾七次负伤,大小不同罢了。傅崇碧说他十八九岁当团长,那时负伤最多,以后当师长军长就负伤少了。其实,他当了军长师长还是一打仗就往前面跑,有一颗子弹从脑门穿过去,从后脑勺出来,当时听见子弹声由很高的蛐蛐声突然变了,打得地面直冒土,傅崇碧赶紧趴在地上。这时候已经让子弹串糖葫芦了,他还不知道,以为叫小石头砸了一下,站起来还在往前面走。走了二三十步,警卫员说,首长,你脖子有血。一摸,真有血。这时血已经流得很多了,就想喝水。那子弹还算长眼,要是稍低一点,就完了。打小腿上那次也是贯通伤,还好没有伤着骨头,卫生员给扎了绑腿,天天换药,他坚持不住医院,就骑马行军,指挥打仗,一二十天就好了。傅崇碧说那时真是年轻啊。

我望着傅崇碧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时照的那张照片,确实年轻。那时他还不到40岁,猛一望去,以为他才20郎当。现在他老了,但他的步态和笔挺的军人身姿依然年轻。他的夫人是个医生,也许这是他保健好的原因?不过我想,一个人心态年轻是最重要的,尽管你七老八十了,但你有一颗年轻的心,你就永远不老。傅崇碧在离休前任北京军区政治委员。文革中他担任北京军区副司令员兼卫戍区司令员。就是在卫戍区司令员的位置上他被莫名其妙关了起来。说着说着,老人就好像走路走顺了一样很快拐到那些伤心往事的小路上,只是语调极平淡,仿佛是在谈别人的事情。

那是1968年的一天夜里,谢富治打电话告诉傅崇碧,说林彪和中央文革要接见卫戍区团以上的干部,要马上通知。傅崇碧叫秘书通知有关部门叫团以上干部到人民大会堂北京厅集合,他自己先赶到了人民大会堂,他一点也不知道这就是他被关七年的头一个夜晚。最先觉得有点怪的是郑维山被林彪训了一通,责问他怎么来了?把郑维山吓得够呛。是傅崇碧通知的郑维山,虽然郑维山不是卫戍区的干部,但他是首都办事处的主任,傅崇碧觉得也应该叫他来听一下,就通知了他。谁知道却通知错了。那天夜里,参加接见的有军队里的总长副总长,他们全都到了,林彪和以及中央文革小组的全体都在小会议室里。卫戍区团以上的干部也都到齐了。傅崇碧的情绪并没有因为通知错郑维山而受影响,他对汪东兴说:大家都是突然被叫来的,都没有吃饭,搞点饭吃吧。汪东兴就叫人搞了一些点心来,大家边吃边聊天。

这时候,总理从小会议室里出来,把傅崇碧叫进去,对他说,你不要激动。林彪和中央文革小组的成员还在里边,没有出来。傅崇碧心里明白大概有事,但是不知道是什么事。一会儿,林彪来了,总理把座位让给他,自己坐到另外的沙发上去。林彪紧挨着傅崇碧坐下,对他说:你到沈阳,当第一副司令,温玉成接你的手,主管卫戍区。命令一宣布,总理叫傅崇碧与沈阳军区司令员陈锡联谈一谈,然后就出去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总理进来时天快明了,傅崇碧正和陈锡联吃水果,聊天。总理说赶快弄饭吃。傅崇碧吃了一点。总理问为什么不吃了?傅崇碧说不吃了。总理说什么也搞好了,是不是走?傅崇碧说我回去取东西。总理说,还回不回去?干巴脆吧,要什么东西,你写个条,让陈锡联办。傅崇碧说不写。这么急,又不是打仗。傅崇碧突然被任命为沈阳军区第一副司令员的职务,不让交接,甚至家也没让回,他有牢骚。总理说还是写一个吧。傅崇碧就写了个条,很简单,说自己调沈阳军区了,调得很急,到了以后,再写信。走出小会议室,总理握着傅崇碧的手,对他说:你现在身体不好,去沈阳,先要把身体搞好。要经得起考验。总理转过身对陈锡联说:他身体不好,要多照顾他。然后,总理说,好吧,你们走吧。走出人民大会堂,秘书和保卫干事都没有了,陈锡联坐在车前面,傅崇碧坐在后面的中间,一边一个夹着他,后面还有三个车。

到了西郊机场,这地方傅崇碧很熟,他说没烟抽,机场的主任就给拿来了烟,还给冲了咖啡。正喝着咖啡,来了个电话,问第一架飞机起了没有?当时傅崇碧不知道第一架飞机是押杨成武的。说起飞了。又问第二架飞机起飞了没有?说没有,快了,正在发动。这第二架飞机就是送傅崇碧到沈阳的。这时,飞行团长进来,对傅崇碧敬了个礼,说首长,飞机发动了。傅崇碧放下刚喝了几口的咖啡,说不喝了,走。陈锡联说还是喝完吧。喝完咖啡,就上了飞机,四个人押送。临上飞机前,陈锡联把他的大衣塞给了傅崇碧。

在飞机上,傅崇碧也不说话,躺在飞机的铺上抽烟。一根烟没有抽完,飞机就降落在沈阳了。下了飞机,立即上来四五个车。当时傅崇碧还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觉得有些不大正常。住处的门口、楼上各一道哨,还给他派了保卫人员。他想下楼,保卫人员说为了你的安全,还是不要下楼。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被关起来了。送他的飞机要返回北京,傅崇碧说先不要走,这屋里什么也没有,给我找几张纸,我要给中央写封信。飞机当天就没有走,等了一天。信很简单,说为什么这样调动工作?有这样调动的吗?为什么派两道哨?我想不通!究竟我犯了什么错?我可以检讨。你们不清楚的事情,我可以提供。当然,没有任何人再给他讲什么,他就这样成了一个囚徒,一关七年。一个加强班30多人看他一个,不到一两个月就换一个地方,大概是怕让人知道。

关起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征兆,放出来也没有什么征兆。1974年,终于北京传来了指示,让傅崇碧坐飞机马上回北京。但是天气不好,飞机不能起飞,就由两个干事,一个科长陪同坐特快返回了北京,住在西直门原来给苏联专家盖的房子里,三大间,屋里有电话。傅崇碧没有打电话,七年与人世隔绝,他已经不知道任何一个电话号码了。监护这时还有,但是他不再进屋来。

到北京的第三天,叶剑英派孩子来了,给他送东西,说现在事情清楚了。肖克也跟他讲,说不要得罪……第四天,总理身边的工作人员来找傅崇碧,说总理想见他,还派了个大红旗来接。过去总理身边的人傅崇碧都认识,现在来的这个不认识。他怕又有点什么,就问陪他来北京的沈阳军区的保卫科长,说去不去?保卫科长说:我跟你一起去。但是保卫科长要上车,却让人家训了一顿,说你去干什么?没让保卫科长去。总理那时住在西华厅,傅崇碧哪一天也要去,甚至去个三回两回的,而这回车过了中南海西门还往北开,到了小西门,不进,又往北。这时还有幻想,说可能从北门进,北门还是没进。等过了养蜂夹道,还往北,傅崇碧以为完了,又受了骗。直到一直开到文津阁的一个院子。那地方傅崇碧知道,是中央文革材料小组的所在地,有七八间房子。他心说,这回又骗了我了。没想车还往前开,一直开进北京医院的院里,说到了。来接的人带傅崇碧进了第一道门,又进了第二道门,迎面看见穿着睡衣的总理。总理紧紧握着傅崇碧的手,对他说:见到你,我太高兴了。傅崇碧的眼泪下来了。见到总理,傅崇碧才知道自己是真正出了牢笼了。总理说不要激动,你受了苦了。你的问题都清楚了,不要着急。他记得他在七八年前被关起来时,最后在人民大会堂也是总理跟他说的话,总理说工作有得是。你的身体不好,先把身体搞好,要经得起党考验,将来出来为党工作。傅崇碧记得清清楚楚,那是3月22日。烟还没有抽完两颗,就借口保护给关了起来。

周总理说,八一建军节人没有出来,主席在长沙打电话问了两次,说为什么杨成武、余立金都出来了,傅崇碧没有出来?傅崇碧到哪去了?杨余傅事件搞错了,都要平反,贺龙要平反……中央政治局委员要见你们一次,除了你们三人,还有萧华、刘志坚。毛主席也要见你们。傅崇碧这才明白为什么要让他赶快从沈阳回来。总理说:这个问题清楚了,你放心,回来先住京西宾馆,把九大文件全部拿给你看,然后检查身体,到北京医院,不要去301。派人把房子整一整,给你派个人派个车。……总理一一把这些事交待完,然后说:我的身体也不太好。

傅崇碧说:你该休息了。

总理说:不要紧。说你现在还落不了案,人家不让你留在北京,让你到广州去。我跟叶帅说,不要走,就在北京。叶也讲了这个意见。总理说:你回来还是搞卫戍区,主要是整顿。主要力量还是放在北京军区。

傅崇碧说:我搞了一年,关了七年,我不干了。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傅崇碧就走马上任,担任了北京军区第一副司令,以后又担任了北京军区政委。有人主张换班子,傅崇碧不同意,他一个干部也没有动。他说当时不讲违心话就过不了关,这点我理解。

3

傅崇碧被关起来时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犯了什么错。直到关了很久后的一天,他从小窗外看见一条打倒杨余傅的标语,还想了好久,没听说有叫杨余傅的人啊。他哪里想到杨余傅是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他自己。当他坐在书香味很浓的客厅里平静地讲着这件笑话时,其心中的酸甜苦辣是不言而喻的。他说他那时并不敢反对谁,只是看不惯,搞了几十年的老干部怎么都成了反革命了?他就和总理商量,总理说,不能急,拖吧。傅崇碧就拖,实在不能拖的,就偷工减料,办个10%。在卫戍区不得不经常和江青、叶群打交道,对他们的指示他每次都记录在案,还搞了个录音机录下来,省得空口无凭。这方面傅崇碧吃过哑巴亏。有一次叶群让办一件事,事后,她不认账,别人在场也不敢证明,傅崇碧只好自己兜起来。就是这样谨慎又谨慎,他的消极抵抗还是得罪了江青一伙,说他在杨成武的指使下带枪冲钓鱼台。

这件事成了“杨余傅事件”的一个主要导火索。

文革开始后,鲁迅夫人许广平写信给毛主席说鲁迅博物馆里的鲁迅书稿丢了。毛主席批给周恩来,周恩来让卫戍区查找,说戚本禹可能知道一些情况。傅崇碧在秦城监狱找到戚本禹,戚说是江青让取走的。满头大汗找了一圈,鲁迅手稿就放在钓鱼台中央文革的保密室里,而江青却装着不知道,一再让查。傅崇碧打电话报告江青,江青不在,是她的女儿李讷接的,傅崇碧让她报告一下江青,说查清了鲁迅手稿,他们马上就到钓鱼台。

钓鱼台虽说当时是中央文革的所在地,但作为卫戍区司令员,也有权利进去,只是事先傅崇碧没有给江青直接通电话。但傅崇碧还是谨慎的,因为是两台吉普车,他到了钓鱼台门口又打了一个电话,请示是否可以进去?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的秘书说可以进去。但江青一看来了四五个军人,就大怒,说傅崇碧到这来抓人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鲁迅手稿找到了,江青说这是小事,主要是要找毛主席的手稿。毛主席手稿找不到了,这可是大事,傅崇碧连夜报告了杨成武,去了三个车又到秦城监狱去提戚本禹。戚说,我没有拿主席手稿,我拿的是主席文章的清样,不是手稿。杨成武叫傅崇碧汇报。汪东兴说是这样,让傅崇碧写个报告。这时天都快亮了。后来,傅崇碧才知道鲁迅手稿中提到了狄克。狄克是文革小组中大干将张春桥的另一个名字。

傅崇碧知道自己从文革一开始就得罪江青了。

江青在军队没有职务,莫名其妙穿个军装,对傅崇碧下指示要给上街游行的造反派解决车辆。傅崇碧请示过周总理和军委几位老帅后,没有理会江青的指手划脚。这样的事以后还有几次。毛主席刚开始接见红卫兵时,几位老帅也来了,为了让老帅多和毛主席说会儿话,傅崇碧没有理会江青让提前的催促,借口没准备好,让老帅多和毛主席说几句。江青感到傅崇碧对她的话不怎么听,再加上傅崇碧一再倒向被打倒的和没有被打倒的老帅一边,就更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

总理交给傅崇碧一个任务,说是有30多个省委第一书记、部长呆的那个地方不行了,要傅崇碧给他们找个地方,保护起来。傅崇碧把他们送到东高地,按照总理的指示给他们吃小灶,还给他们送每天的报纸。有一天,林彪问,第一书记们都到什么地方去了?傅崇碧没说,说他没管。第二次林彪发了火,说你卫戍司令不知道谁知道?傅崇碧说,没交给我,我怎么知道?江青、康生也为这件事拍了桌子,叫傅崇碧交待。傅崇碧说,别问了。第三次又干起来,江青一伙让傅崇碧交待清楚,是谁让干的?傅崇碧说上边。哪上边?傅崇碧又不说了,他不能把总理交待出去。

经历过文革的那些搞原子弹导弹的科学家们都记得傅崇碧,都说他是有大功的。要不是他积极的保护,那些原子弹的材料非搞烂了不可,他们这些科学家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天呢。当时这些高级专家住在三个地方,都被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聂荣臻找到傅崇碧,对他说:要保护那些人和那些机密材料。傅崇碧记得那是1967年初,马上他就加强了警卫。他还遵照总理的指示把包括国务院部长省第一书记在内的30多人都给藏到东高地兵营里。另外就是那批关于原子弹的材料,叫造反派给搞走了,傅崇碧告诉聂帅后,聂帅说一定要搞回来,千方百计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搞回来。傅崇碧对总理说了,周恩来非常支持聂帅的意见。于是,傅崇碧派了20多辆北京吉普给追回来了,然后封闭起来。这都触犯了江青,她拍桌子说,红卫兵造反,你们为什么这个限制那个限制的,光开红灯不开绿灯。林彪也批评了傅崇碧两次。但是周恩来、聂荣臻和叶剑英都是保护的意见,傅崇碧也觉得应该保护科学家。第二次要抓这些科学家时,聂帅还是打电话,让保护。傅崇碧悄悄地把这些科学家转移到七机部的楼上,刚开始用一个连警卫,后来他不放心,又调来一个加强连,相当于一个营的兵力。其它地方也加强了警戒。红卫兵要冲,傅崇碧说谁冲就开枪打谁,这是军事禁区。后来傅崇碧把这件事汇报给周恩来,周恩来说对。也汇报给了叶剑英,叶剑英也说对。江青却发了好大的脾气,说谁叫你保护这些学棍的?你保护这些人是不行的。傅崇碧说他那时哪敢反对江青,对当副主席的林彪也不敢反对。他顶着脑袋干就是一条,周总理支持,老帅支持。他已经感觉出那时中央有两个声音,对总理说我们那样受气。总理说,沉住气,不要紧。聂帅也说,不要紧,我们给你担风险。傅崇碧对总理说江青追得很厉害,总理说他们再问,你就说是我叫办的。然而就是在他被关起来最艰难的时候,他也始终没有说他干的那些事是总理和聂帅的意见,他不吭声。

紧接着又发生一件事。

叶正光对聂帅攻得很厉害,傅崇碧就去问叶帅怎么办?叶帅说把叶正光关起来。他就带人去了,把其他人轰走,把叶正光关了起来。江青让放人。傅崇碧说不能放。江青就亲自在找傅崇碧谈话。那次毛主席在游泳池叫傅崇碧去。傅崇碧把这事对毛主席说了。毛主席问他手中拿的是什么,他说我也没看,上车时红卫兵从车窗户塞进来的。其实傅崇碧知道是红卫兵画的百丑图。毛主席发火了,说这是丑化我们,都说朱毛一家,朱和毛能分开吗?这个百丑图是错误的。赶快打电话给陈伯达,不准印这个。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百丑图。毛主席问北京现在怎么样?傅崇碧告诉主席,说北京现在很乱。胡耀邦下跪,腿都跪破了。陈毅夫人挂着大牌子挨斗,坐喷气式。毛主席问,什么叫喷气式?傅崇碧说就是一边一个人按住中间的人头往下压,胳膊使劲往上举。毛主席问,红军时怎么斗地主的?傅崇碧说,游街,带高帽子。那时有没有喷气式?没有。傅崇碧说了按总理指示安排省委第一书记的事,说主席,他们查我。哪个查?中央文革。哪个?康生。傅崇碧没敢讲江青。毛主席说:总理搞得很好,你也搞得很好。不要紧,再追,就说是我叫办的。毛主席又问,朱德现在还有大字报吗?有,名字都是倒着的,还划着XX。现在是好人搞坏了,坏人搞死了。傅崇碧还讲了搞原子弹的专家以及知识分子都叫臭老九,毛主席说:老九不能走。傅崇碧说主席你不要告诉他们是我说的。毛主席说你怕什么?这是我讲的。

从主席那里回来,傅崇碧很高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夜快结束了,他就没有去钓鱼台,直接回到了家里。虽然他知道江青正在钓鱼台办公。

江青心虚,卫戍区市府大楼到处找傅崇碧,找到他家,叫傅崇碧马上到钓鱼台来。追问傅崇碧为什么不先到这里?傅崇碧说天快亮了。江青问主席都说了些什么?傅崇碧说没讲什么,就讲了讲安定团结。江青更加生气,说老部长都到哪里去了?赶快交待清楚。傅崇碧有了尚方宝剑,不慌不忙拿杯子喝水,说不知道。江青站了起来,陈伯达也站了起来。傅崇碧也发了火,把杯子一拍,说你问主席去。江青马上就软了下来,说你怎么不早说?周恩来当时也在场。出来后,把傅崇碧拉到车上,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冷静?傅崇碧把主席的话讲给总理听,总理笑了,说你办得好。还有一次,傅崇碧救陈再道,一万多人斗,要把陈整死,傅崇碧把陈再道搞到电梯里,让电梯升到半截,谁也找不到。总理为这事也哈哈大笑。宋任穷也是傅崇碧给转移的。

这样的事还有很多。黄克诚在医院里写了个条子说拉不出大便,想吃点苹果。傅崇碧跟他很熟,但不敢看他,就叫警卫买点苹果,乘专案小组不在的时候送给他,还叫警卫把吃剩的果核拿掉。没想到第二个苹果核就叫发现了,就追到傅崇碧这里。傅崇碧说旧社会还可以探监呢,他自己的钱,买几个苹果吃怎么啦?你又没有规定。江青、康生都不满意,说把文革小组比做旧社会。已经关起来的贺龙发高烧,周总理让他讲是不是让贺龙到301治疗?傅崇碧说他讲不合适。总理说你讲,意思是把贺龙交给卫戍区。江青说他这个坏蛋没有资格住301。总理不好再说话了,就叫傅崇碧想办法,找个医院。傅崇碧说军区总院也造反了,不行。我们卫戍区的师医院可以,没有造反。总理说:那好,就去那里。傅崇碧亲自去看的房子,很大,怕屋里太冷,傅崇碧又叫人拿来两个加热器。他不敢去看望贺龙,但从卫戍区找了一个很好的厨师专门给贺龙做饭。后来,造谣说傅崇碧和余立金勾结要把贺龙送到苏联保护起来。因此,江青多次火冒三丈地质问过。傅崇碧或者沉默,或者干脆叫他们问主席去。这时的傅崇碧已经知道他得罪了江青。他就想惹不起躲得起吧,谁知冤家路窄,上海造反派连着送给他两包材料,都是江青30年代当演员的材料,其中还有江青给蒋介石祝寿的照片。两次周总理都叫傅崇碧给江青送去。第一次江青当时什么也没说,后来在会上发了一通火,说背后整老娘的材料。第二次送来的材料周恩来叫人加了密封印后请示江青,江青让销毁,还点名让傅崇碧到场。……

得罪江青的事很多。不说别的,就说握手,也得罪过江青,人家是握两只手,傅崇碧就握一只手。江青说,你们老红军,哪里看得起我们。还有一件是毛主席第二次接见红卫兵时,傅崇碧和汪东兴去了人民大会堂,主席问老帅们来了没有?说来了。在哪个厅?好久都没见他们了,很想念。你们去把老帅找来。主席和老帅谈话,江青不高兴了,叫傅崇碧去看看外面安排好了没有。傅崇碧到了外面,抽了支烟,回来说还没搞好。天安门前要搞一条路,部队安排就序才能叫主席检阅。傅崇碧想叫主席多和老帅说一会话,就故意磨时间。40多分钟后才回去。江青又问搞好没有。说还没搞好。江青又让去看。傅崇碧又去转了一二十分钟,这才说搞好了。主席说,不叫我谈了,好不谈了,走上天安门。后来傅崇碧恢复自由后,碰见江青,江青握着傅崇碧的手,说咱们是老相识了。确实是老相识,在延安时,傅崇碧就认识江青,但他想起江青的所作所为,没有吭气。江青又说:你出来是我讲的。傅崇碧说:我感谢党中央,感谢毛主席。他就不说感谢江青,心说你把我整得够呛,要不是你江青,我还进不了监狱呢。江青一听这话,连忙把手抽回来,脸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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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出来以后,傅崇碧才知道他是二月逆流的黑干将,可他和余立金以前连认识也不认识,文革中余立金担任空军政委,这才有一些不多的工作关系。与杨成武认识较早,但也不在一起工作。这“杨余傅”真是生拉硬拽也扯不到一块。

傅崇碧想起他老往西山跑,和几个老帅吃过饭照过相,然后把照片就压在玻璃板底下。把他关到东北时,看守人把相片放得很大,叫他反戈一击,审问人打着毛主席的旗号,说只要说了搞了什么阴谋,就可以出来工作。傅崇碧不承认有阴谋,只是发火,质问为什么把我关起来?我犯了什么罪?审问人说他造反。他说你们才造反呢,就要走,不谈了。两个战士拉住他的衣服。他说,你们枪毙吧,朝这胸口打,蒋介石日本鬼子没打死我,让你们打死算了。因为他态度始终不好,连着换了五六个地方,关了七八年。

傅崇碧在京西宾馆住了半年多。有一次杨成武一家和傅崇碧一家一起去看望聂帅,聂帅指指耳朵说,只带耳朵别带嘴。大家都不敢深说什么了。“杨余傅事件”不就是要揪几位老帅当“黑后台”吗?

然而长长的噩梦毕竟过去了。

1973年12月21日,毛泽东对参加军委会议的同志说:“杨余傅事件”弄错了。

1974年7月毛泽东亲自批准为三位将军平反,恢复荣誉。

此后不久,他们先后恢复了工作。

1979年3月,党中央专门发文,为“杨余傅事件”公开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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