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帝國統治半個地球的記憶太強，那個帝國瞬間崩解的惆悵太痛；於是莫斯科這班經濟危機的列車，列車長普京將開往哪一個方向，無人知曉。
惟一可以確定的是：這班列車的方向，將決定人類如何書寫2015年歷史。莫斯科的紅場建築如童話故事，所有曾經在此掀起的革命、主義、黑暗統治…皆與現實脫離太遠，最後註定破滅。在一塊冰凍的土地上，頓河靜靜流著，伐木歌此起彼落；草原詩人朗誦著壯烈粗獷的詩句。那是一個雜沓善行與罪惡，華麗與潦倒的國度。暴風雨的黃昏，能使英雄膽怯，也使兒童勇敢。
從太空往下俯瞰地球，橫跨歐亞大陸的俄羅斯有如自星空降落的奇異大地；它，太遺世獨立了，不似人間；它時而被歌頌如天堂，時而被詛咒如地獄；只有童話故事能挽救它。
二○一四年三月，莫斯科又上場了一齣童話故事。今年三月普京在「烏克蘭的背叛」後，迅速奪回併吞了克里米亞；俄羅斯總統普京的民間支持度從此高達80%。那個硬漢，奪回了俄羅斯失去已久的華麗榮耀；他是廿一世紀整個俄羅斯童話故事中惟一的王子。
但所有發生於紅場的故事，免不了只是童話。俄羅斯夢遊記（Russian Wonderland）持續不到半年，童話開始從擾人的貨幣「盧布」這個環節，開始崩跌。
盧布大跌戳破了普京可以「不在乎西方制裁」的假象。二○一四年十二月，俄羅斯央行共拋售四十三億美元黃金儲備，全年升息六次；最後一次自10.5%一口氣升息至17%，仍止不住盧布下跌。「普京神話」正式破滅，俄羅斯經濟走向懸崖邊緣。
依據英國金融時報的獨家消息，俄羅斯政府「黑色星期二」盧布升息無效當天立即召開夜間緊急會議。一位與會者說了一句，「普京要為此次危機負責。」現場官員轉述予英國金融時報時，淡淡說：「那算不得什麼重大表態，…我們都明白。」
民族主義的童話破裂地和盧布一樣快，效忠俄羅斯政府的報紙《莫斯科共青團報》發表文章：「普京已無計可施。…突然之間，那種穩定感再次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文末一段話評普京：「魔術師的信賴感不見了。」
「黑色星期二」之後，俄羅斯總統普京十二月十八日召開年度記者會，時間長達三個半小時；現場國內外一千二百名記者環繞，提問不設限，普京泰然自若。三個半小時不像盧布危機總統記者會，反而像一場明星秀。會前先播放一支短片，一句台詞：「熊的所作所為，從來不需要別人批准。」
記者提問從盧布、烏克蘭危機到政府內部是否有人對他不滿，甚至包括他的愛情。回答愛情時普京對女記者展現鐵漢柔情；回答盧布危機時異常冷靜細述二○○八年早已發生類似經驗，並把目前現象歸罪西方制裁及禿鷹攻擊；但聰明的普京宣佈不會實施資本管制，緩和資金必須立即再外逃的恐懼。回答石油及經濟發展，他坦承挌話，未來經濟將面臨兩年衰退，油價跌到一桶四十美元，俄羅斯仍可承受。此外，俄羅斯持有外匯存底四千一百九十億美元，足以拯救盧布；至於政府內部有人要他為目前情勢負責，他大笑，然後如表演者般動了一下身軀、幽默地問：「誰？把名字報上來！」
只有美歐記者提問烏克蘭及俄羅斯「侵略」行為時，普京以激動口氣回答：「俄羅斯在全球只有兩個軍事基地，美國却有二十個，美國是俄羅斯的十倍。西方正在建造自己的新冷戰圍牆，却回過頭來指責俄羅斯為侵略者。」「你們不過是想要一隻大熊乖乖地坐在桌上吃蜂蜜，然後銬上牠的腳」「難道我們想讓俄羅斯威武的北極熊，變成絨毛玩具嗎？」
最終對於最關鍵的烏克蘭問題，普京說：「我希望看到烏克蘭團結；但當東烏克蘭民眾有他們自己的意志及想法，他們享有西方普遍認可的自決權，決定自己的未來。」
普京記者會開到一半，尚未結束，布蘭特原油一度飆升至3.5%；盧布再度趨於穩定。
俄羅斯暫時躲過了黑暗。
世人其實忽略的一件事實，今日俄羅斯正在發生的一切，對普京一點也不陌生，也不是什麼可怕的大危機。除了俄羅斯擁有龐大外匯存底外，普京面對類似的盧布危機，已有兩次經驗。最糟的一次在十六年前。一九九七至一九九八年，俄羅斯曾經歷一場規模更大的危機；當年的葉爾欽總統因此一口氣換了四任總理，最後一位總理便是普京。
當許多人評論俄羅斯正滑向類似前世紀九八年金融風暴時，幾乎皆忘了，那同時也是四十六歲的普京登上俄羅斯政治舞台的時刻。
他經歷過比這回更大的風暴，更艱困的處境，最終以非常手段穩住情勢，然後隨著國際油價回升，「帶領」俄羅斯成為金磚四國之一；從此掌權十五年。
一九九○年代蘇聯崩解後，俄羅斯總統葉爾欽選擇美國經濟學家薩克斯的「休克療法」，一步到位將計劃經濟轉型為市場經濟。這種激進式的經濟改革，忽略了前蘇聯各經濟體彼此的依存，最終導致俄羅斯經濟全盤崩潰。
當時的衰退令人印象深刻。1997年我造訪海參威，機場幾近癱瘓、設備老舊之外，現場拖地的老婦清潔工，已經半年拿不到薪水。全俄羅斯煤炭工人、石油工人…幾乎處於相同狀況；他們有工作，但領不到薪資。寒冷的十一月，零下廿度，即使五星級飯店，電也只供應至晚上十二點；夜裡睡覺得裹大衣外加蓋棉被，守著一點一滴流失的暖氣，忍耐一點一滴冷空氣直逼；直到清晨八點，電才一半恢復，中午十二點全部恢復。冰箱裡的食物發著餿味，黑色魚子醬含嘴裡，腥鼻嗆口，沒有人感覺那曾是皇室佳餚。俄羅斯像一艘破敗的航空母艦，勉強航行。俄羅斯當時財政赤字最高時接近GDP的10%，國家債台高築且外債佔國債比例40％。在此背景下，一九九七年的亞洲金融風暴開始重創俄羅斯；大量外資撤離，那一年俄羅斯光是10月28日至11月10日兩周內股票即大跌30%。接著由於政府債務過高，每年政府預算光是償債及付息即佔總財政支出58%；國會看到外資逃、債難還，出手錯誤修法將外資可持有俄羅斯公司股份的比例加以限制；結果反而更加劇了資金外流。當時俄羅斯國債殖利率狂飆至80%，比兩年前歐債危機還恐怖十倍，金融資產無人問津，盧布貶值50%。股、債、匯市暴跌，銀行天天排滿了提款的人擠兌衝突，一般居民則搶購囤積物資。
面對癱瘓的窘境，葉爾欽毫無辦法，一年後找來了普京。普京先生處理經濟問題，從來不只經濟手段。他以強而有力的方式，鎮壓因蘇聯解體獲得巨大財富的寡頭富商，將他們一一逮捕入獄，財產沒收，有的充公，有的拍賣給自己的好朋友…無論如何，他的「劫富」手段在政治上贏得了廣大的支持度，國庫裡也突然跑出一筆錢可以償債，而且這些寡頭私藏的鈔票皆為美金，多麼完好。
之後隨著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開打，國際石油價格開始從一桶二十美元升至四十美元，再一路上漲至七十美元…一百二十五美元。普京從此成了神話般的魔術師。
但通常魔術只要看穿了它的道具，魔術師的神話即消失。
和九八年金融危機相同的是當下俄羅斯的經濟結構十五年來並沒有重大改變，70%出口仍然依賴石油及天然氣，製造業在經濟結構中的比例太低，資本市場高度依賴外資；因此當西方因烏克蘭事件開始制裁俄羅斯，資金已開始外逃；等國際石油大戰一開打，不勞美歐進一步制裁，「保衛俄羅斯」已成了莫斯科紅場最難完成的童話故事。
目前油價的跌勢沒有止境。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秘書長Abdalla Salem el-Badri已宣布：「油價跌到一桶四十美元，也不會減產。」哈佛大學教授Martin Feldstein將各國預算赤字、採油成本、外匯存底、外債、黃金儲備等作了一個總計算，油價只要跌到60美元，俄羅斯即無法承受；其他無法承受的國家還包括伊朗及委內瑞拉。
但正如前面我提醒讀者的，普京於上一波俄羅斯金融危機時，成功穩住局勢的手段並非一般想像的貨幣手段。他以政治鐵腕重新洗牌俄羅斯財富，化解危機；從此掌權十五年。
政治性的非常手段，才是普京擅長的。目前為止，克里姆林宮處理金融危機仍走在經濟軌道上，升息、拋售黃金、拋外匯，以及未來或許免不了的資本管制。而俄羅斯人民已習慣了盧布起伏，目前超市商場一片平靜，銀行也一片平靜，無人搶購物資，也沒有當年擠兌。畢竟今天的俄羅斯已經大不相同，擁有世界排名第三的外匯；一般民眾對普京政府可以度過危機的信賴，仍然十分堅強。西方媒體能找到的「恐慌」似乎也不太恐慌，頂多麥當勞調高價格，貴婦急著買愛馬仕、香奈兒，Zara關店，新鮮蔬果價格上漲；但真正可能出事的民生必需品例如主食馬鈴薯、麵包等，目前在政府有效管理下，上漲幅度非常有限…。這與當年國家發不出薪水、沒有電、沒有暖氣、糧食短缺的莫斯科大不相同。如果石油大戰繼續開打，尤其美歐趁機針對俄羅斯命脈的石油公司籌資再加重制裁；我們即將看到的景象，未必是全民反普京，普京神話瓦解…而是套句普京的話，這隻熊將離開吃蜂蜜的餐桌，展現熊的反擊能力。
二○一四年以來，俄羅斯已經六次加息…當一切的經濟方案皆證明無效時，普京可能會回到他最擅長的「政治老路子」。普京在民眾心目中始終是一名硬漢，也是十五年來俄羅斯惟一的傳奇人物，他的反攻絕無可能是「投降美國」；更不可能只是「升息」「喊話」…那是沒「本事」的官僚幹的事。
一個非常可能的方案是，普京將以擴大地緣政治的緊張，改變油品市場。其中最可能的選項是比現狀更高度地介入烏東。尤其烏克蘭基輔當局若不顧一切宣佈加入美歐軍事組織「北約」，等於宣告北約軍事部署將逼近莫斯科，普京可能把早已準備好的路線圖，以實質佔領烏東方式，舉行全民公投「克里米雅」模式正式分裂烏克蘭。
普京正在等待機會。根據俄羅斯媒體報導，明年俄羅斯政府計劃將非正常預算及國營企業開支各削減10%，但「增加國防預算」。他看清楚歐洲的衰退，看到希臘債務違約風險再起。歐洲正一團糟，這是他出手的好時機。美國外交關係協會的專家均一致判斷，普京可能隨著危機擴大而更具侵略性，更不可預測，更危險。而這一點他在十二月初盧布大貶時，已清楚暗示：「不要忘記，俄羅斯是世界上軍事能力最強大的國家之一。」
尤其開戰，會使油價上漲；那正是普京惟一真正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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